马营的日子过得快。
快得像街边摊子上那锅开水,看着没动静,一转眼就滚了。
陈玄清每天摆摊、买吃食、听人说书、看变戏法,日子过得松快。有时候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好像真成了这镇上的一个小摊贩,守着张旧木桌,卖几粒丹药,给几个过路人相面。
但老道士没忘。
他每天坐在摊子后面,眯着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时候有人坐下问卦,他随口答几句;有时候没人,他就那么坐着,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旁边茶摊上、面摊上、说书场里的人说话。
那些话,东一句西一句,听着没头没尾,但凑在一起,就有了意思。
“听说了吗?长安那边又出事了。”
“啥事?”
“不知道,官府封了路,不让进。”
“我表兄刚从那边过来,说看见好多和尚被官兵押着走。”
“和尚?和尚犯啥事了?”
“谁知道呢,兴许是假的。”
陈玄清听见这话时,正端着碗吃面。他抬头看了师父一眼,老道士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眼皮都没抬。
但陈玄清知道,师父听见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从西边来的客商在茶摊上歇脚,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你们不知道,咸阳那边热闹着呢!喇嘛和喇嘛打,和尚和和尚斗,还有官府的人掺和,乱成一锅粥!”
旁边有人问:“喇嘛和喇嘛打什么?”
“谁知道!反正就是两拨人,都穿着喇嘛衣裳,都拿着法器,见面就掐。有人说是争地盘,有人说是抢经书,还有人说是因为佛法不一样。”
“那和尚呢?”
“和尚也一样啊!有两拨和尚,一拨说是正统,一拨说是邪僧,互相指着鼻子骂。官府也不知道该抓谁,干脆都抓了再说。”
茶摊上一片唏嘘。
陈玄清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向师父。
老道士终于睁开眼,朝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收摊后,师徒二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镇里转,而是直接回了租住的小院。
老道士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倒了两碗水。
“听见了?”他问。
陈玄清点头。
“你怎么想?”
陈玄清想了想,说:“莲花台那个鬼傀,是普通僧人打扮。毛鬼神守护的那幅画,画的是个咱们都不认识的东西。这些邪修,可能不止一拨人。”
老道士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他们在破地脉、取宝物,是有组织的。但同一时间,又有正统的僧人和喇嘛在追剿他们,官府也在查。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干的事,不只是咱们看见了。别人也看见了,也在查。”
老道士点点头:“还有呢?”
陈玄清想了半天,摇头。
老道士说:“说明他们快撑不住了。”
陈玄清一愣。
“这种大张旗鼓的追剿,”老道士慢慢说,“不是一天两天了。能在长安周边活动这么久,说明他们藏得深、跑得快。但现在又是喇嘛追、又是和尚剿、又是官府抓,三拨人一起上,他们还能藏多久?”
陈玄清眼睛一亮:“所以他们急了,可能会露出马脚。”
“对。”老道士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咱们在马营待了一个多月,该听的都听了,该歇的也歇够了。该走了。”
陈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可真来了,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周嫂子的面,舍不得周瞎子的说书,舍不得街上那些热热闹闹的人,舍不得这种烟火气很浓的日子。
但他也知道,那些烟火气,是他和师父要护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师徒二人开始收拾东西。
陈玄清把雷音剑和帝钟从包袱里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剑还是那么沉,帝钟还是那么凉。他又把符箓、朱砂、法碗、罗盘一件件清点,确认没有遗漏。
老道士坐在旁边,看着他忙活。
“去了咸阳,”老道士说,“可能就不像马营这么舒坦了。”
陈玄清点头:“我知道。”
“可能又要拼命。”
“我知道。”
“可能……”
“师父。”陈玄清打断他,“我知道。”
老道士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走吧。”
收拾完东西,陈玄清去街上跟几个人道别。
他先去了周嫂子的面摊。周嫂子正在下面,见他过来,笑着问:“小哥,还是两碗?”
陈玄清说:“周嫂子,我是来道别的。我和师父要走了。”
周嫂子一愣:“走?去哪儿?”
“西边,有点事。”
周嫂子放下手里的笊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从锅里捞出一碗面,端到他面前:“最后一碗,不收钱。”
陈玄清低头吃面,鼻子有点酸。
吃完面,他又去找周瞎子。周瞎子正在收拾说书的家伙什,见他来,笑着问:“今儿怎么有空?不用摆摊?”
“周大爷,我来道个别。我和师父要走了。”
周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啊,走好。外头乱,小心着点。”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递过来:“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几个段子,送给你。路上闷了,翻翻解闷。”
陈玄清接过,是一本手抄的说书本子,纸张都翻得发黄了。他郑重地收好,深深作了一揖。
临走时,那个扛货闪了腰的汉子正好路过,听说他要走,愣了半天,从腰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这是我婆娘做的干粮,带着路上吃。下回再来马营,一定来找我。”
陈玄清收下了。
他回到小院时,老道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师徒二人背着包袱,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穿过那些热闹的摊子,穿过那些还在吆喝的商贩,一步一步往镇外走。
走到镇口时,陈玄清回头看了一眼。
马营还是那个马营,热闹,嘈杂,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但他知道,他会回来的。
因为那些烟火气,就是他要护的东西。
出了马营,往西走。
官道比山路好走,但人也多。隔不了多远就能看见一拨难民,拖家带口,往东边走。和从北边来的难民不一样,这些人是往东去的,说是西边也不太平。
陈玄清想起那个客商说的话:咸阳那边,喇嘛和喇嘛打,和尚和和尚斗,官府也掺和。
他从包袱里摸出周瞎子送的那本说书本子,翻了翻。第一页写着四个字:江湖丛谈。
他忽然觉得,这书名起得真好。
他们现在走的路,就是江湖。
走了三天,过了两个县,离咸阳越来越近。
路上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有人说,那些邪僧在咸阳周边好几个地方出现过,每次都是夜里行动,天亮就消失。
有人说,正统僧人和喇嘛组织了人专门追查他们,已经交过几次手,互有死伤。
还有人说,官府发了海捕文书,悬赏捉拿这些妖人,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亲手擒获者赏银二百两。
陈玄清听着这些消息,心里越来越沉。
这么多人追查,那些邪修还敢冒头,说明他们藏得深,跑得快,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在撑腰。
他想起莲花台那幅画上的字:三月初七,破云崖寺地脉;四月初九,破雷泽水脉;五月初三,破子午岭龙脉。
现在快十月了。
这五个月里,他们又破了多少地方?
又取走了多少东西?
他不敢想。
第四天傍晚,师徒二人到了咸阳城外。
站在城外的小山坡上,能看见远处咸阳城的轮廓。城不大,但比马营气派多了,有城墙,有城楼,有隐隐约约的灯火。
城门口有官兵把守,正在盘查进出的人。一队一队的行人排着队,等着放行。队伍里有挑担的商贩,有背着包袱的百姓,有牵着驴的脚夫,还有几个穿僧袍的和尚,正在和官兵说着什么。
老道士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进城先别露身份。找个地方住下,听听风声再说。”
陈玄清点头。
他握了握背上的雷音剑,跟着师父,一步一步向那座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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