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比陈玄清想象的要大。
城墙高三丈有余,青砖灰瓦,在夕阳下泛着沉沉的铁色。城门洞开着,进出的行人排成两列,官兵挨个盘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脚的驴夫,有背着包袱的妇人,还有几个穿僧袍的和尚站在一旁,正和守城的校尉说着什么。
师徒二人排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们时,那校尉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老道士腰间的雷尺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陈玄清背上的包袱。
“干什么的?”
“游方道人,”老道士说,“进城寻个住处。”
校尉又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进去吧。城里最近不太平,夜里别乱走。”
师徒二人进了城。
咸阳城里的街巷比马营宽,也比马营整齐。青石板铺的路,两边是店铺和民居,暮色中已经亮起了灯。但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步履匆匆,不像马营那般热闹喧嚣。
陈玄清正想问师父去哪儿落脚,老道士已经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小客栈,门脸不大,挂着块褪色的招牌——高升老店。一个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二位住店?”
“住。”老道士说,“两间房,挨着的。”
伙计应了一声,领着他们上楼。房间不大,但干净,床铺桌椅齐全。窗户临街,能看见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
安顿下来后,老道士说:“你去下面坐坐,听听风声。”
陈玄清会意,下楼要了壶茶,在堂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客栈堂里人不多,三张桌子坐着两桌客人。一桌是几个商贾打扮的,正低声说着什么;另一桌是两个穿短褐的脚夫,埋头吃面,不吭声。
陈玄清慢慢喝着茶,耳朵却竖着。
那几个商贾说话声压得很低,但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词:“……子午峪……好多人都看见了……”
“……官兵也不管……”
“……听说那边封了,不让进……”
陈玄清心里一动。
子午峪。
他听师父说过,子午峪在长安南边,是秦岭的一条山沟,也是通往蜀地的一条古道。那地方山深林密,人迹罕至,要是有什么动静,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他正想着,那桌商贾中一个中年胖子忽然提高了声音:“我跟你们说,我亲眼看见的!几十个和尚,扛着东西,往山里走。那东西用黑布蒙着,看不出是什么,但抬着的人累得直喘,肯定沉得很!”
旁边一个瘦子问:“官府不管?”
“管什么管!那些和尚手里有家伙,还有当兵的护着!谁敢靠近?”
“当兵的?”另一个商贾诧异,“哪来的兵?”
“谁知道!反正穿的不是官军的衣裳,黑乎乎的,看着就不对劲。”
陈玄清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又坐了一会儿,听那几人又说了些别的,无非是哪条路不好走、哪处关卡查得严、哪个地方的货卖不上价。再没有子午峪的消息,他便起身回了房。
老道士正在屋里打坐,听他进来,睁开眼。
“听见什么了?”
陈玄清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老道士听完,沉默片刻,说:“不止这些。”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纸,递给陈玄清。那是他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在城里几个地方弄来的——有揭下来的告示,有不知谁贴的传单,还有一张是从茶摊上花几文钱买来的手抄消息。
陈玄清一张张看过去。
告示是官府贴的,说最近有妖人作乱,画影图形,悬赏缉拿。那画像上的脸,他看着有几分眼熟——像是在莲花台那幅画上见过。
传单是某个正道门派贴的,说崆峒派、华山派、全真教已经齐聚长安城外,要会盟共剿邪修。少林也在路上,不日即到。传单末尾还号召天下正道之士共襄盛举。
手抄消息最详细,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说的是那些邪修的行踪——有人在子午峪附近见过他们,有人看见他们驱赶百姓往山里走,还有人半夜听见山里传出奇怪的声响,像是念经,又像是哭嚎。
陈玄清看完,抬起头。
“师父,咱们去会盟吗?”
老道士摇头:“不去。”
“为什么?”
“会盟的人多,消息就传得快。”老道士说,“咱们先去看看,看明白了再回来。到时候带着消息去,比去那儿干等着强。”
陈玄清点头。
师徒二人没有耽搁,当天夜里就出了咸阳城。
往南走,直奔秦岭。
越往南走,路上的情形越不对。
官道上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难民,和之前看见的那些不一样——这些人不是往南逃的,而是被人赶着往北走。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有壮年,一个个面黄肌瘦,目光呆滞,拖家带口,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
驱赶他们的是些穿僧袍的人。
有的僧袍是黄色的,有的是灰色的,还有的是红色的。但这些人脸上没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手里提着刀,腰间挎着鞭,谁走得慢了,上去就是一鞭子。
陈玄清躲在山坡上的树林里,看着下面一队难民从眼皮子底下走过。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走不动了,被他娘抱在怀里。那妇人也走不动了,脚步踉跄,越落越远。
一个穿黄袍的僧人走过去,二话不说,一鞭子抽在那妇人背上。妇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孩子摔出去老远,哇哇大哭。
那僧人又要抽第二鞭。
陈玄清手按上了剑柄。
老道士按住了他。
“现在不能动。”
陈玄清咬牙,眼睁睁看着那妇人爬起来,抱起孩子,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走。
那一鞭子像是抽在他心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夜一天,第二天傍晚,终于到了子午峪附近。
离得还远,陈玄清就感觉到了不对。
地气乱了。
他在雷泽朝那湫待了十几年,对地气再熟悉不过。平稳的地气像人的呼吸,一起一伏,绵长均匀。但现在他感知到的地气,像是一锅煮沸的水,翻涌、激荡、乱窜,让人心里发慌。
还有血煞。
浓得化不开的血煞,从子午峪方向飘来,隔着几座山头都能闻见。那股味道陈玄清不陌生——莲花台的血池就是这个味儿。但这里的血煞,比莲花台浓十倍不止。
最可怕的,是那股隐隐约约的气息。
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让人心悸。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睡在地下,正在慢慢苏醒。那种压迫感,让陈玄清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胸腔发紧。
“感觉到了?”老道士问。
陈玄清点头。
师徒二人绕道上了东侧的山梁,趴在一块大石后面,往峪里看。
这一看,陈玄清倒吸一口凉气。
峪口被封锁了。
不是寻常的封锁,是真正的严密把守。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哨卡,哨卡里有人守着,穿着各色僧袍,手里都拿着家伙。还有人在巡逻,一队接一队,来回走动,几乎不留任何空隙。
峪口外面,是一片临时搭起的棚子。棚子里挤满了人——那些被驱赶来的难民百姓,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千。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峪口往里,隐约能看见有人在活动。他们扛着东西,来来往往,像是在搬运什么。那些东西用黑布蒙着,看不出形状,但每一件都需要好几个人抬。
“他们在干什么?”陈玄清低声问。
老道士没说话,只是盯着峪口深处,脸色凝重。
他们绕着外围转了大半圈,从东侧摸到西侧,又从西侧摸到北侧。每到一个高处,就停下来观察。转了一夜一天,总算摸清了大概。
整个子午峪的外围,被人动了手脚。
山梁上、沟壑里、石壁间,到处都有新刻的痕迹。那是阵纹——密密麻麻的阵纹,一道接一道,覆盖了方圆几十里的范围。有些阵纹陈玄清认得,是困人的;有些他不认得,但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的可怕力量。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那些小祭台。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
小的只有三尺见方,大的有丈余。都是用石头垒成的,石头上刻满了符文。祭台上有血迹,有烧过的香灰,有残留的供品——有的供品是人骨。
陈玄清数了数,光是他们看见的,就有十七座。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道士替他补完了下半句:“整个子午峪,被布置成了一座大阵。”
“什么阵?”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能布这么大阵的人,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他看着峪口的方向,那里隐隐有黑气升腾,遮住了半边天。
“你看那些阵纹,”他说,“困人的是其次,真正厉害的,是那些引气的。他们把整个秦岭龙脉的地气,往一个地方引。”
陈玄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方向,是子午峪的最深处。
那里的黑气最浓,浓得像一堵墙。但透过那堵墙,隐约能看见一点红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们想干什么?”陈玄清问。
老道士缓缓说:“借龙脉之力,召唤什么东西。”
陈玄清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莲花台那幅画上的字——破云崖寺地脉,破雷泽水脉,破子午岭龙脉。那些人不是随便破坏,而是在做准备。他们在收集东西,在打通地脉,在为一个更大的阴谋铺路。
现在,这个阴谋的终点,就在子午峪。
“师父,”他说,“咱们得回去报信。”
老道士点头。
“这些阵纹,这些祭台,还有那些百姓,”他说,“光凭咱们两个,救不了。得让会盟的人知道,让他们来。”
陈玄清最后看了一眼峪口的方向。
那些棚子里,还关着上千个活人。
他不知道他们会被用来干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握紧了拳头。
“走。”
师徒二人转身,从来路返回。
身后,子午峪深处的红光又闪了一下。
像是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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