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子午峪外围撤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玄清跟在师父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走。山路难行，夜里更难，但他不敢慢。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密密麻麻的阵纹，腥臭冲天的血煞，还有峪口深处那一下一下闪动的红光。
那东西在呼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每一次闪动，他的心就跟着跳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
“师父，”他压低声音问，“咱们来得及吗？”
老道士没回头，脚步也没停：“来得及来不及都得去。”
陈玄清不再问了。
他们走了一夜，天亮时到了一个叫王曲的镇子。镇子不大，但街上有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和子午峪那边简直是两个世界。
老道士在摊子上买了几个包子，递给陈玄清两个：“吃着走。”
陈玄清接过包子，一边啃一边跟着师父往镇外走。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热乎乎，咬一口满嘴香。他忽然想起马营周嫂子的面，想起那些热热闹闹的日子。
那些日子，可能就是为护住这些热气腾腾的早晨。
出了镇子，路就好走多了。官道平坦，两边是收了秋的庄稼地，光秃秃的，一眼能望出老远。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挑担的、赶脚的、推车的，都是寻常百姓。
陈玄清看着这些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们不知道子午峪那边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有上千人被关在山里。不知道地底下有个东西正在苏醒。
他们只知道今天赶集，明天种地，后天给孩子娶媳妇。
这些，就是他和他师父要护的东西。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长安城外。
说是城外，其实离城墙还有好几里。一片开阔地上，扎满了帐篷，各色旗幡迎风招展。有绣着剑的，有绣着山的，有绣着阴阳鱼的，还有一面大旗，上书四个大字——正道会盟。
帐篷外围有巡哨的，远远看见他们，便迎了上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青色道袍，腰间挎剑，看着精神。
“二位从何处来？”
老道士抱了抱拳：“雷泽朝那湫道士，求见各派掌门，有急事相告。”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们一眼，目光在老道士腰间的雷尺上停了停，点点头：“跟我来。”
他领着师徒二人穿过帐篷区，来到一顶大帐前。帐外站着几个人，有穿道袍的，有穿僧袍的，还有穿俗家衣服的，正围着一张桌子看什么。见他们来，纷纷抬起头。
“这二位是雷泽来的道长，”那年轻人禀报，“说有急事。”
一个穿灰袍的老道抬起头。他须发皆白，面色红润，一双眼睛清亮有神。陈玄清认得那身打扮——崆峒派的。
老道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贫道崆峒玉虚子。二位有何事？”
老道士也不客套，直接说：“子午峪。我们在那边看了，邪修在布大阵，要借龙脉召什么东西。外围阵纹覆盖几十里，小祭台十七座，峪口关着上千百姓。地气已乱，血煞冲天，地底下有东西在动。”
一句话说完，帐外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一个穿杏黄袍的中年道人上前一步：“你说的可是真的？”
老道士看他一眼：“华山派？”
那中年道人点头：“贫道华山西玄子。”
老道士说：“我师徒二人在子午峪外围转了一天一夜，亲眼所见。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西玄子看向玉虚子。玉虚子沉默片刻，转身掀开帐帘：“二位请进，细说。”
帐内还有几个人。正中坐着个穿大红袈裟的老僧，须眉皆白，慈眉善目。旁边站着个穿黑色道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角落里还有几个年轻弟子，垂手侍立。
玉虚子给双方引见。那老僧是少林的觉慧大师，黑衣道人是全真教的清虚子。都是各派此行的主事之人。
老道士把子午峪的见闻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细。阵纹的走向，祭台的分布，峪口的布防，地气和血煞的情况，还有那道一闪一闪的红光。
他说完，帐内一片寂静。
良久，觉慧大师开口：“阿弥陀佛。子午峪乃秦岭龙脉要地，若真让他们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清虚子皱眉：“那些邪修，到底是什么来路？”
老道士摇头：“不知道。但我们在莲花台碰到过一拨，他们破了云崖寺地脉，还养鬼傀，守着一幅怪画。那画上画的东西，我不认得。”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是他凭记忆画的——一身双性，头生尖角，身似土拨鼠，尾巴从后脑勺长出。
几个人传看了一遍，都摇头。
玉虚子说：“不管是什么，先把子午峪的事办了再说。二位辛苦，先下去歇息。今夜我们就商议进兵之事。”
陈玄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那些被关着的百姓，想说那东西在呼吸，想说越快越好。
但他也知道，这么大的事，得商量。
老道士拉着他的袖子，退了出去。
当天夜里，大帐里灯火通明，一直亮到后半夜。
陈玄清睡不着，坐在自己帐篷外面，看着那边影影绰绰的人影，听着隐隐约约的争论声。有时候声音高了，像是有人发火；有时候又压低了，什么都听不清。
他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
他只知道子午峪那边，时间不等人。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叫他们。
师徒二人再次走进大帐。这次帐内的人多了不少，各派主事人都在，还有几个生面孔，想必是昨夜赶来的。
玉虚子开门见山：“昨夜我等商议已定。今日休整一天，明日一早动身，后日抵达子午峪，围剿邪修。”
陈玄清心里算了算——今天、明天、后天，三天。
三天，峪口那上千百姓还活着吗？
他忍不住问：“能不能再快些？”
玉虚子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西玄子在一旁解释：“小道友有所不知。这次邪修势大，非一家一派能敌。我等既要破敌，也要尽量减少伤亡。各派弟子从各地赶来，有的尚未到齐。再则，粮草辎重、法器符箓，都需要时间准备。欲速则不达。”
陈玄清还想说什么，老道士按住了他的肩膀。
“听掌门的。”老道士说。
陈玄清闭了嘴。
接下来一天，各派营地忙得热火朝天。
崆峒派的弟子在分发符箓，一叠一叠的黄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华山派的在磨剑，几十柄剑一字排开，磨刀石的声音此起彼伏。全真教的在熬药，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药香飘得满营都是。
少林的和尚们最安静，一个个盘腿打坐，闭目诵经。但陈玄清注意到，他们的僧袍下面，都藏着东西——有的是戒刀，有的是禅杖，有的是方便铲。
傍晚时分，又有一队人到了。
那是青城派的，十几个人，为首是个中年道姑，法号无尘子。她身后跟着几个女弟子，个个背剑，英姿飒爽。
紧接着，武当的人也到了。
然后是峨眉、昆仑、点苍……
一拨接一拨，到天黑时，营地里已经聚集了十几路人马，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陈玄清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他站在自己帐篷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飘扬的旗幡，听着那些南腔北调的口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都是从天南海北赶来的。
有的一路奔波，有的昼夜兼程，有的可能已经走了很久。
他们来这里，为的什么？
为名？为利？还是和他一样，为了护住那些热气腾腾的早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些人就是他并肩作战的同伴了。
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拔。
五六百人，浩浩荡荡往南走。前面是探路的斥候，中间是各派弟子，后面是押运粮草辎重的后勤。各色旗幡迎风招展，刀枪剑戟在阳光下闪着光。
路上也遇到几拨难民，看见这么大队人马，吓得躲到路边不敢动。有弟子过去解释，说我们是去剿匪的，你们别怕。难民们将信将疑，跪在路边磕头。
陈玄清跟在师父身边，走在队伍中段。
他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行动，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紧紧跟着师父，看着别人怎么做。
老道士倒是不慌不忙，走得稳稳当当。
“师父，”陈玄清小声问，“咱们一会儿怎么打？”
老道士说：“听号令。让上就上，让退就退。别逞能。”
陈玄清点头。
他又问：“那些邪修……厉害吗？”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厉害不厉害，打过才知道。但有一桩——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咱们这么多人，围着打，他们跑不了。”
陈玄清听了，心里稍微安定些。
走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清晨，子午峪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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