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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崩地坼,大劫肇始

作者:夏月戴雨 当前章节:67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13

崇祯四年,岁次辛未,大明天下,已是千疮百孔。

自万历末年以来,天灾便如附骨之疽,缠裹着这片古老的土地。黄河决堤屡见不鲜,淮扬之地泽国千里;关中大旱连年,赤地千里;川楚水涝频发,良田沦为泽薮。到了崇祯朝,灾异更是变本加厉,仿佛天公彻底失了序,将人间搅得周天寒彻。

崇祯三年,陕西、山西大旱,赤地数百里,草木皆枯,河水断流。崇祯四年,河南、山东蝗灾肆虐,遮天蔽日的蝗群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树皮、草根都被啃食殆尽。紧接着,瘟疫席卷南北,先是鼠疫从关外传入中原,再蔓延至江南、西南,病患十室九空,尸横遍野,炊烟断绝。

史载彼时“京师大疫,十室九空,道殣相望”;“河南大饥,人相食,树皮草根掘尽,甚至有煮子为食者”。这场席卷天下的天灾,绝非简单的自然异象,而是大明气运衰败的直观显化。

当王朝的气数耗尽,天地间的阴阳平衡便会被打破。原本被正统气运压制的魑魅魍魉、妖邪精怪,趁机挣脱束缚,纷纷现世。它们借着天灾人祸的戾气为食,以百姓的恐惧与绝望为养分,在大地上横行无忌。

深山老林之中,虎豹豺狼褪去野性,化作身形庞大的妖物,翻山越岭,劫掠村落;江河湖海之内,水怪兴风作浪,掀起滔天巨浪,淹没堤岸;荒郊野岭之上,孤魂野鬼凝聚怨气,化作厉鬼,缠杀落单行人。更有甚者,一些沾染了灾气的草木、器物,也化形为妖,四处作祟。

中原腹地,本是华夏文明的核心,此刻却沦为妖邪的乐园。开封城外,千年古槐化妖,枝干化作巨蟒,吞噬过往商旅;洛阳城内,枯井之中爬出妖蟒,咬伤百姓,引发恐慌;许昌郊外,荒冢里的僵尸破土而出,昼伏夜出,啃食人肉。这些妖物所到之处,鸡犬不宁,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纷纷弃家而逃,原本繁华的城镇村落,渐渐沦为死寂的废墟。

就在中原妖患横行之际,关外的局势也愈发动荡。满清建真部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凭借着强悍的骑兵与凌厉的攻势,不断蚕食大明边境领土。为了巩固统治、渗透中原,建真部暗中扶持了一批教僧,让他们乔装打扮,混入大明境内。

这些教僧身着僧衣,口诵佛经,实则心怀叵测。他们深入西北、西南等地,四处传教,以“消灾解难”为幌子,骗取百姓信任。更恶毒的是,他们暗中炼制邪药,混入食物、水源之中,毒害百姓。一旦百姓误食,便会浑身僵硬、口吐白沫,最终暴毙而亡,死后尸体还会被邪力操控,化作行尸走肉,四处散播瘟疫。

西北之地,本就饱受天灾兵祸之苦,百姓本就朝不保夕,如今又遭教僧毒害,更是雪上加霜。甘肃、宁夏一带,村落接连出现诡异死亡事件,起初百姓还以为是瘟疫,后来才发现是教僧作祟。可官府昏聩,对此视而不见,甚至与地方士绅勾结,压榨百姓,根本无人过问百姓的死活。

教僧的恶行,引发了民间的恐慌与反抗。一些心怀正义的江湖义士,挺身而出,与教僧及其操控的邪物展开对抗。他们或持剑斩妖,或挥刀除僧,试图守护一方安宁。可江湖之中,并非只有正道义士,亦有邪派势力趁机崛起。

这些邪派势力,或是觊觎妖物的内丹、邪药的威力,或是妄图借乱世称霸一方,纷纷与妖邪勾结,与教僧为伍,在江湖中烧杀抢掠,攻伐不断。武当山下,邪派妖人闯入道观,屠戮道童,抢夺道藏;峨眉山上,妖女蛊惑弟子,作乱山门,残害同门;丐帮内部,也出现了叛徒,勾结邪派,欺压帮众,抢夺粮食物资。

江湖正邪大乱,原本的秩序彻底崩塌。正道门派自顾不暇,有的闭门自守,避免与邪派冲突;有的四处求援,试图联合起来对抗邪寇。可邪派势力凭借着妖邪之力与教僧的支持,势力愈发壮大,所过之处,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与此同时,大明朝堂之上,更是一片昏聩。崇祯皇帝虽有中兴之志,却刚愎自用,多疑寡断,频繁更换内阁首辅与文武官员,导致朝政混乱,政令不一。朝中官员,或是结党营私,互相倾轧;或是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或是尸位素餐,毫无作为。

士绅阶层更是肆无忌惮,他们凭借着特权,大量兼并土地,隐瞒户籍,逃避赋税。百姓的赋税徭役愈发沉重,原本就因天灾难以生存的百姓,更是被逼到了绝境。“苛政猛于虎”,百姓不堪重负,要么揭竿而起,要么逃荒流浪,大明的统治根基,在一次次的压榨与反抗中,摇摇欲坠。

李自成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举起了反旗。他出身驿卒,因朝廷裁驿而失业,又遭官府逼迫,走投无路之下,揭竿而起,率领部众转战四方。崇祯四年,李自成因兵败,率部进入甘肃。

甘肃这片土地,广袤而苍茫,既有戈壁滩的苍凉,又有黄土高原的厚重。它见证了无数王朝的兴衰,也承载了无数百姓的苦难。李自成率部进入甘肃后,将此地当作了兵败后的休整之地。他的部众在此地招兵买马,补充粮草,待实力稍有恢复,便再次出兵,攻打州县,劫掠官府。

可甘肃的百姓,早已被天灾、兵祸、教僧毒害折磨得奄奄一息,根本无力供养庞大的起义军。李自成的部众为了生存,只能四处劫掠,抢夺百姓的粮食、财物。原本就满目疮痍的甘肃,在一次次的劫掠中,走向了急速衰退。村落被焚毁,田地被荒废,百姓要么死于劫掠,要么逃荒他乡,昔日的故土,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李自成败而复起,一次次进入甘肃休整,又一次次离开劫掠,仿佛这片土地只是他的临时驿站。可他不知道,他的出现,只是大明乱世的一个缩影。在他之外,还有张献忠等起义军首领,率领部众四处征战,搅动天下。

在天灾人祸、妖邪作祟、江湖大乱、朝堂昏聩的多重挤压下,大明的气运彻底走向枯竭。苍黄九野,天翻地覆,一场席卷天下的大劫,已然降临。而在这场大劫之中,无数百姓,如同蝼蚁般,在生死边缘挣扎,他们的命运,与这场乱世紧密相连,成为了大劫最沉重的注脚。明末崇祯四年,李自成因兵败率部进入甘肃,自此甘肃成为他一次次战败后休整的福地。而这片质朴而神秘的土地,也在李自成败军一次次的劫掠中走向急速衰退。而所有的故事在李自成之后纷纷应劫而生。

春末的西北,天数大乱,地气沸腾,大劫,来了。

天色暗沉,不是阴天那种灰,是土地干裂、风沙卷起后,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种死气沉沉的颜色。太阳挂在天上,像个烧糊了的铜盆,炙热得毫无生气。地皮裂得像老人手心的纹路,一道压着一道,深的地方能卡进半只脚。庄稼早就没了,连草根都被翻过三遍,能吃的全进了人的肚子,不能吃的也被人嚼过吐出来。

陈拴柱就在这片荒地上走着。

他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瘦得肩胛骨支棱出来,像是要戳破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是一双磨穿底的草鞋,每踩一步,沙土就灌进去一点。他的脸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说话时会裂开一道小口子,渗出血丝。

他已经断粮三天了。

家里原本还有半袋陈米,是去年秋收时偷偷藏下的。母亲病着,得留给母亲养身子,他和父亲舍不得吃,用谷糠干野菜团子将就着。可前天夜里,匪兵进村,搜走了米也抓了父亲的壮丁。

陈玄清听了一夜风声,没听见脚步声再回来。

今天一早,他爬起来,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她没死,但也快不行了。屋里冷得像坟窟窿,灶台凉了,水缸空了,连老鼠都不来光顾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出去找吃的。

哪怕只能找到一把野草,也能让娘多撑一天。

他出了门,沿着村外那条被踩平的小路往西走。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如今只剩五六户还冒烟。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有的逃荒去了河南,有的被官府抓去守城,有的被叛军抓了,有的当了土匪,更多的老弱都死了,死在了自家炕上或者路边沟里。

陈拴柱走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皮已经被剥了个干净。有人啃过树芯,留下牙印一样的咬痕。

他没停步,继续往前。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田地白茫茫的,一根草都没有,连个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的尘土,沙啦沙啦,像谁在低声哭。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腿开始发软。歇了一会儿,他又动身。

前方是一道干涸的河床,石头裸露在外,缝里长着几株野蓟草。他认得这东西,根可以吃,虽然苦涩难咽,但至少不毒。

他蹲下身,用手扒拉泥土,抠出来短短几根,吹了吹灰,直接塞进嘴里嚼。

味道又苦又麻,带着一股土腥气。他强忍着没吐,慢慢往下咽。吞下去那一刻,喉咙像是被刀割了一下。

但他感觉好点了。起码胃不再抽搐。

他继续沿河床走,希望能再找到几株。

走了约莫一里地,到了一处坡地。这里地势略高,风更大,吹得人站不稳。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忽然发现前面躺着个人。

不是坐着,也不是趴着,是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已经僵了。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看。

是个老头,脸上盖着一块破布。布早被风掀开一半,露出凹陷的眼眶和发黑的嘴唇。乌鸦在他头上盘旋,嘎嘎叫着,不敢落下来——可能是因为陈玄清还在动。

他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

没有。

他又摸了摸手,冰凉僵硬。

死了不止一天了。

他轻轻把那块破布拉回去,盖住老人的脸。

刚起身,又看见不远处还有两个。

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两人叠在一起,都死了。孩子的手还勾着母亲的衣角。

再远点,沟边横着三个男人,穿着一样的烂袄,可能是结伴逃荒的,结果一起倒在这里。

陈玄清站在坡顶,看着这一圈尸体,忽然觉得腿软。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村里饿死的多了,哪家办丧事都没棺材,拿席子一卷,埋了就算完。可现在不一样。以前死的是邻居、熟人,现在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们死在这荒郊野外,没人收尸,没人烧纸,连哭的人都没有。

天地这么大,人就这么没了。

他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磕头,也不是祷告,就是单纯地跪下了。膝盖砸在干土上,扬起一小片尘。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低低地说了一句:“这天……还能叫人活吗?”

话音落下,风更大了。旱雷声在远处轰隆隆的响。

他坐在那儿,走不动了。

陈拴柱不知道的是离他不远的喇嘛崮堆上,一个老道正手掐法诀,脚踏七星,祭起雷尺,对战着一个黑影,熟道雷法之下,黑影消退,虚空中传来黑影的叫嚣:“老道你应该明白,劫数到了,你阻止不了的,嘎嘎嘎..........”

太阳渐渐西斜,陈栓柱站起身,他在坡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择顺着一条小径往北走。那边听说有过一座道观,早年间有道人修行,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住。万一有道士行善,施舍一口粥,也算捡条命。

他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挪。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出现一片孤松林。说是林子,其实也就七八棵树,歪七扭八地长在山腰上,树皮皲裂,枝叶稀疏。忽然看见一块石头上坐着个人。

是个老道士。

灰袍子,白头发,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上,闭着眼睛。他身边一圈居然没有风沙侵扰,飞尘到了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就像撞上了一堵墙,自动绕开了。

陈栓柱愣住了。

他第一反应是碰上了鬼。

这种地方,大白天的,谁会坐在荒山野地里不动?还一身道士打扮?

他停下脚步,站在十步开外,没敢靠近。

风沙吹着他,他眯着眼盯着那道士看。

道士一动不动,呼吸平稳,胸口缓缓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陈玄清才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道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您……有吃的吗?”

道士没睁眼。

陈栓柱以为自己声音太轻,又提高嗓门:“道长!我是个庄户人家的孩子,家里没粮了,娘病在床上,爹不见了……我想找点东西吃,您要是有干粮,哪怕一小块……我都感激不尽。”

道士这才缓缓睁开眼。

目光很平静,不像年轻人那样锐利,也不浑浊,就像是井水,不起波澜,却能把人照清楚。

他看了陈栓柱很久,从头到脚,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

然后问:“你刚才在坡上,为什么哭?”

陈栓柱一怔:“您……看见我了?”

道士没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你见死人而泣,是为何?”

陈栓柱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土。

“他们也是人。”他说,“不该这么死。明明活着的时候也在干活,在吃饭,在养孩子……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地上的尸首?连块遮脸的布都没有。我……我心里难受。”

道士点点头,又问:“如果现在有一个人快死了,你能救他,但你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还救不救?”

陈栓柱没犹豫:“救。”

“你不考虑?”

“考虑也没用。”他说,“我不救,他肯定死。我救,也许还能活一个。哪怕我自己死了,也算换回来一条命。总比看着人一个个没了强。”

道士看着他,眼神变了。

轻轻叹了口气,说:“心善有根,可传道种。”

说完,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灰。

“我本无意收徒,今日见你言行,知你非贪生怕死之辈,亦无奸猾之心。若你愿意,可随我入山修行,我教你安身立命之法,将来若有能力,也可济世救人。”

陈栓柱傻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修行?道士?济世?

这些词离他太远了。他从小就知道春播秋收,知道什么时候该锄草,什么时候该打场。他知道怎么挑水、怎么喂猪、怎么修屋顶。但他不知道什么叫修行,更不知道道士除了画符念经还能干什么。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老头,看起来不像坏人。

而且他说的话,听着有点道理。

可他马上想到家里的娘。

“道长,我……我不能丢下我娘。”他说,“她病着,没人照顾。我爹也被匪兵抓走了。我要是跟着您走,他们怎么办?”

道士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留在这里。”道士说,“你也救不了他们。你现在已经饿得走不动路,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你娘等不到你带回吃的,就会先走一步。你爹若是回不来,也早已葬身荒野。你们一家三人,不过早晚都是一抔黄土。”

陈栓柱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这话太狠了。

可他知道,是真的。

他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

“那……跟我学本事,就能救别人?”他问。

“能。”道士说,“学成了,可驱邪扶正,可救枉死之人,可护一方安宁。”

“那……我能学会吗?”

“你有这个心,就有这个命。”

陈栓柱默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西边红得像血。风还在吹,沙土迷眼。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弯,扑通跪在地上。

“弟子陈栓柱,拜见师父!”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道士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门中人。虽未正式授箓,但师徒名分已定。以后你就叫玄清吧。”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

“我……以后该做什么?”

道士看了看陈玄清的脸色,低沉的道:“先带我去你家吧,你娘——没了”

陈玄清惊愕的看着师傅,耳如雷鸣,心如鼓捶,张嘴却无声,泪如雨下,默默转身朝家中走去。

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家,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母亲,心如刀绞,一边流泪一边整理了一下母亲身上的麻布衣物,浑浑噩噩地看着师傅找了个地方挖了个简单的墓穴,用一页苇席简单的下葬了母亲。他,没有亲人了,父亲一去未归,怕是也凶多吉少。他茫然的再度问师傅:“我……以后该怎么办?”

“先随我回山。”道士说,“明日开始,教你识符、画咒、辨气、守神。你现在不懂的东西太多,但只要肯学,总有明白那天。”说着,顺手将桃木剑递给他

“那……我们走吧。”

陈玄清把桃木剑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希望。低着头说:“那……我们走吧。”

道士点点头,转身朝山林深处走去。

陈玄清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暮色,走进了越来越深的山影里。

身后,夕阳彻底沉下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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