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峪大战后的第三天,各派齐聚长安城西的“云来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前后五六十间房,被各派包了个满满当当。大堂里摆着二十几张桌子,从早到晚都有人坐着,喝茶、吃饭、聊天、争论。
陈玄清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
他安顿好师父——老道士伤重,下不了床,只能躺在屋里静养——便一个人来到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茶,默默看着满屋子的人。
各派弟子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高声谈论子午峪那一战,说得眉飞色舞;有的在低声交流修炼心得,你一句我一句;还有的干脆就在大堂中央的空地上比划起来,拳来脚往,引得一群人围观喝彩。
陈玄清看得入神。
他从小在雷泽长大,跟着师父学艺,没见过什么世面。崆峒、华山、全真、少林这些名字,他只在师父嘴里听说过,从没见过真人。现在一下子看见这么多,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位道友,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过来一起喝一杯?”
陈玄清抬头,面前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挎着长剑,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玄清认得那身衣服——崆峒派的。
“我……”他有些局促,“我不大会喝酒。”
“那就喝茶。”年轻人笑着拉他起来,“走走走,我们那边正聊着呢,人多热闹。”
陈玄清被他拉到一张大桌前。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崆峒的,有华山的,还有两个穿灰袍的少林和尚。见他来,都抬起头打量。
“这位是……”一个华山派的弟子问。
“刚才在角落坐着的那位。”拉他来的年轻人说,“我看他一个人怪冷清的,就叫过来了。对了,我叫青阳,崆峒派的,你呢?”
“陈玄清。”他说,“雷泽朝那湫的。”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有些茫然。
“雷泽……朝那湫?”一个少林和尚问,“那是什么地方?”
“在陇东,”陈玄清说,“一个小地方,没什么名气。”
“哦。”众人点点头,也没多问。
青阳给他倒了杯茶,指着桌上的人一一介绍。华山派那个叫明真,崆峒派还有两个,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少林的和尚一个叫净尘,一个叫净心。还有一个是全真教的,叫守一。
“子午峪那一战,你们雷泽去了几个人?”明真问。
“就我和师父两个。”陈玄清说。
“两个?”明真瞪大眼睛,“你们也参战了?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我在策应队,后来去砍石柱了。”
“砍石柱?”清风凑过来,“你就是那个砍石柱的?”
陈玄清点点头。
几个人顿时来了兴趣。子午峪那一战,砍倒八根石柱的事已经在各派传开了。有人说是个年轻人干的,有人说是个老头干的,众说纷纭。现在正主就在眼前,哪能放过。
“你是怎么砍的?”明月问,“那石柱那么粗,符光那么强,你一剑就砍断了?”
“没有,”陈玄清老实说,“砍了好多剑。每根都要砍七八剑才倒。”
“用的什么剑?”
陈玄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雷音剑拿出来,放在桌上。
几个人凑过来看。剑身乌黑,不起眼,但仔细看,能看见剑身上隐隐有雷纹流动。
“好剑!”守一眼睛一亮,“这是雷击木炼的吧?不对,不是木头,是……什么材质?”
“我也不知道,”陈玄清说,“师门传下来的。”
“能拔出来看看吗?”净尘问。
陈玄清摇摇头:“现在不能。剑里封着雷,拔出来会惊动旁人。”
几个人点点头,也不强求。
“你那一战,杀了几个?”明真问。
陈玄清想了想:“没数。七八个吧。”
“七八个!”清风咋舌,“我才杀了三个。”
“我也才四个。”明月说。
“你们杀的多,”青阳笑道,“我在正面,差点被血龙吞了。要不是觉慧大师那一杖,我现在已经变成血水了。”
众人笑起来,笑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笑完了,话题又转到修炼上。
“你们崆峒的符剑术是真厉害,”明真说,“那一剑刺出去,符光跟着走,剑到符到,邪修根本躲不开。”
“你们华山的‘三叠阵’也不差啊,”清风说,“前排挡,中排炸,后排射,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是平时练得多,”明真说,“一套阵法,我们练了三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天黑,练得做梦都在走位。”
“三年!”陈玄清忍不住问,“一套阵法练三年?”
“这算什么,”守一插话,“我们全真炼丹,有的人一辈子就炼一炉丹。火候差一丝,整炉丹就废了。”
陈玄清听得咋舌。
他想起自己练剑,师父教几遍,自己练几天,觉得差不多了,就往下学。从来没想到,一套阵法可以练三年。
“你们平时怎么练的?”他问。
“早上练基本功,”明真说,“刺、劈、撩、斩,每个动作练一千遍。下午练配合,走位、换位、接应,一套一套练。晚上复盘,今天哪里出错了,明天怎么改进。”
“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这样。”明真说,“除了过年歇三天,其他时候雷打不动。”
陈玄清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练功,真是太松懈了。
“你们少林呢?”他问净尘,“你们怎么练的?”
“练功?”净尘笑笑,“我们练的,和你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们练的是剑,是符,是阵,”净尘说,“我们练的是心。”
“心?”
“对。”净尘指了指胸口,“心不定,功夫再高也没用。心定了,一招一式都是功夫。”
陈玄清若有所思。
守一在旁边说:“他们少林最磨人。入门先挑三年水,再劈三年柴,然后扫地三年。九年下来,心性磨平了,才开始教功夫。”
“九年!”陈玄清瞪大眼睛。
“九年还算短的,”净心说,“有的师兄挑水挑了五年。不是挑不动,是心里还有火,挑水磨的就是那个火。”
陈玄清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跟着师父学艺,虽然也吃苦,但和这些人一比,简直是享福。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又一个人走过来,穿着青色道袍,背着长剑,看着二十七八岁,气度沉稳。
“大师兄!”明真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大师兄?”陈玄清看向那人。
“这是我们华山派的大弟子,云逸师兄。”明真介绍,“云逸师兄,这是雷泽来的陈玄清,就是那个砍石柱的。”
云逸看了陈玄清一眼,点点头:“那一剑,我看见了。八根石柱,你一个人砍倒的?”
“是。”陈玄清说。
“不错。”云逸说,“不过,你那几剑,还有改进的地方。”
陈玄清一愣:“请师兄指教。”
云逸在桌前坐下,拿起一根筷子,当作剑。
“你砍第一根石柱时,前三剑都砍在同一个位置,是对的。但第四剑,你砍偏了。”他用筷子比划着,“偏了半寸,力量就分散了。如果第四剑还是砍在同一个位置,那根石柱四剑就能倒,不用六剑。”
陈玄清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还有,”云逸继续说,“你砍完第五根,去砍第六根的时候,中间顿了一下。那一顿,是因为你累了,想喘口气。但你喘气的时候,剑垂在地上,那个姿势,如果有人偷袭你,你根本躲不开。”
陈玄清背上冒汗。
他当时确实累得不行,根本没想那么多。
“以后记住,”云逸说,“再累,剑也不能离手。再累,也要留一分力气应对突发情况。”
“多谢师兄指教。”陈玄清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云逸摆摆手,起身走了。
明真凑过来,小声说:“大师兄就这样,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我们华山上下,没有不怕他的。”
陈玄清点点头,心里却在回想云逸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都像是敲在他心上的钟。
晚饭后,有人提议去院子里切磋。
众人涌到后院。院子不大,但足够两个人过招。几盏灯笼挂在廊下,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谁先来?”青阳喊。
“我来。”清风站出来,拔出剑。
“我陪你。”明真也拔剑。
两人在院子中央站定,互相行了一礼,然后同时出手!
清风的长剑刺出,剑身上符光一闪,速度极快。明真侧身避开,长剑横扫,逼得清风后退。清风不退反进,符光连闪,一口气刺出七剑!明真连挡七剑,火星四溅,脚下却一步不退。
“好!”围观的齐声喝彩。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三十几个回合,最后同时收剑,相视一笑。
“崆峒的符剑术,名不虚传。”明真说。
“华山的剑法,也领教了。”清风说。
两人击掌,退下。
又有人上场。这回是少林的净尘,对一个全真的守一。净尘空手,守一持剑。守一长剑刺来,净尘侧身避开,一掌拍向守一肩头。守一收剑格挡,净尘那一掌拍在剑身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掌力!”守一赞了一声,长剑再刺。
净尘不慌不忙,双手或拍或挡,每一招都朴实无华,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守一的剑刺得快,他挡得也快;守一的剑刺得慢,他挡得也慢。就像一面镜子,照出对方的动作。
打了五十几回合,守一收剑,双手合十:“佩服。”
净尘也合十回礼:“承让。”
陈玄清看得入神。
他以前练剑,都是和师父对练。师父年纪大了,出手不快,他从来没见识过真正的剑术交锋。现在看这些人打,才明白什么叫“快”,什么叫“准”,什么叫“狠”。
“陈道友,你也来一场?”青阳忽然喊他。
陈玄清一愣:“我?”
“对,你也来一场。”青阳笑着说,“砍石柱的英雄,让大家见识见识。”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陈玄清有些紧张。但他想起云逸说的那些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好。”
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雷音剑。剑未出鞘,他不敢拔——剑里封着雷,拔出来动静太大。只能连鞘用。
“谁来?”他问。
“我来。”净尘站了出来。
陈玄清一愣。净尘是少林弟子,刚才和守一打了五十几回合,他看得清楚——这人功夫极深。
“请。”净尘合十行礼。
陈玄清还礼,然后摆开架势。
净尘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陈玄清也不敢贸然出手,两人对峙了片刻。
然后陈玄清动了。
他一步跨出,连鞘剑直刺净尘胸口!净尘侧身避开,一掌拍向剑身。陈玄清手腕一翻,剑鞘横扫,逼退净尘。净尘不退反进,一掌拍向他肩头。陈玄清收剑格挡,咚的一声闷响,他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连退三步!
好大力气!
他稳住身形,再刺!净尘又避开,又是一掌。陈玄清这次有准备,侧身闪开,剑鞘顺势下劈!净尘双手合十,夹住剑鞘。陈玄清抽不回剑,干脆弃剑,一拳捣向净尘胸口!
净尘一愣,松开剑鞘,后退一步。
陈玄清一拳打空,顺势抓起落下的剑,再刺!
两人打了二十几回合,最后净尘双手合十,后退一步:“够了。”
陈玄清收剑,大口喘气。
净尘看着他,点点头:“不错。剑法虽糙,但敢打敢拼。是个好苗子。”
陈玄清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头道谢。
退下来后,青阳凑过来,小声说:“你行啊,和净尘打了二十几回合。他可是少林这一辈里数一数二的高手。”
陈玄清苦笑:“他让着我的。”
“让也是本事,”青阳说,“能让高手让着你,说明你有让的价值。”
陈玄清想想,好像也有道理。
那天晚上,他回到屋里,久久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话——
“一套阵法练三年。”
“挑水劈柴扫地,九年才入门。”
“再累,剑也不能离手。”
“心定了,一招一式都是功夫。”
他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带他来长安了。
不是为了让他长见识,是为了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那点功夫,还差得远。
第二天,第三天,他又去大堂坐着,继续听,继续看,继续学。
有人切磋,他就凑过去看。有人论道,他就竖起耳朵听。有人说起自己修炼的心得,他就默默记在心里。
几天下来,他脑子里装满了东西。
崆峒的符剑术讲究符随剑走,剑到符到。关键是让符跟着剑走,不是剑跟着符走。
华山的剑法讲究快、准、狠,但最要紧的是一个“势”。剑未出鞘,势要先成。
少林的功夫讲究心定。心不定,功夫再高也没用。心定了,一招一式都是功夫。
全真的炼丹讲究火候。文火武火,差一丝都不行。火候到了,丹自然成。
还有武当的太极、青城的剑阵、峨眉的轻功……
每一样,都是他以前不知道的。
每一样,都像一扇新的窗户,在他面前打开。
第四天晚上,他回到屋里,坐在师父床边,把这些天听到的、看到的、学到的一一说给师父听。
老道士靠在床头,听完,点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懂了?”
陈玄清想了想:“有些懂了,有些还没懂。”
“那就慢慢懂。”老道士说,“修行这事儿,急不来。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看着陈玄清:“别人的功夫再好,那也是别人的。你学回来,得变成自己的。变成自己的,才真正有用。”
陈玄清点头。
他知道师父的意思。
崆峒再好,他不是崆峒的弟子。华山再好,他不是华山的门人。少林再好,他不是少林的和尚。
他是雷泽朝那湫的弟子。
他学的是师父教的功夫。
但师父教的功夫,可以融进别人的心得。别人的心得,可以补师父教的不足。
就像一条河,可以汇入千百条溪流,但最终还是那条河。
第五天一早,各派陆续离开。
陈玄清站在客栈门口,一拨一拨送别。
崆峒的青阳走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有机会,来崆峒玩。我请你喝酒。”
华山的明真走时,塞给他一张纸条:“这是我平时练剑的心得,你拿着看看。”
少林的净尘走时,合十行礼:“有缘再见。”
全真的守一走时,点点头:“好好练。”
人越来越少,客栈越来越空。
最后,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
陈玄清去雇了辆牛车,把师父扶上去,又去买了些干粮、水,准备上路。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客栈。
三天时间,不长。
但他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不少。
牛车慢慢往北走。
出长安,过咸阳,一路向北。
走了两天,雷泽到了。
还是那片黑沉沉的水,还是那座石砌的小观。湫水不起半点涟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光。
陈玄清把师父扶进屋,安顿在床上。然后去打水、生火、做饭。
忙活了一通,天黑了。
他坐在门口,看着雷泽的水面,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忽然想起马营的日子,想起子午峪的血战,想起长安客栈里那些夜谈。
像是做了很多事,又像是什么都没做。
“进来。”屋里传来师父的声音。
陈玄清起身进屋。
老道士靠在床头,看着他:“伤养好了?”
陈玄清点头:“差不多了。”
“那些听来的东西,消化了?”
陈玄清想了想,说:“有些消化了,有些还没有。”
老道士点点头:“那就慢慢消化。修行这事儿,急不来。”
陈玄清嗯了一声。
老道士又说:“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在这儿待着。该练剑练剑,该画符画符。把这次学到的东西,都变成自己的。”
陈玄清点头。
他看着师父,忽然问:“师父,那些邪修还会再来吗?”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但什么时候来,从哪儿来,不知道。”
陈玄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水。
雷泽的夜,很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