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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长安聚议,收获颇丰

作者:夏月戴雨 当前章节:6916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13

子午峪大战后的第三天,各派齐聚长安城西的“云来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前后五六十间房,被各派包了个满满当当。大堂里摆着二十几张桌子,从早到晚都有人坐着,喝茶、吃饭、聊天、争论。

陈玄清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

他安顿好师父——老道士伤重,下不了床,只能躺在屋里静养——便一个人来到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茶,默默看着满屋子的人。

各派弟子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高声谈论子午峪那一战,说得眉飞色舞;有的在低声交流修炼心得,你一句我一句;还有的干脆就在大堂中央的空地上比划起来,拳来脚往,引得一群人围观喝彩。

陈玄清看得入神。

他从小在雷泽长大,跟着师父学艺,没见过什么世面。崆峒、华山、全真、少林这些名字,他只在师父嘴里听说过,从没见过真人。现在一下子看见这么多,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位道友,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过来一起喝一杯?”

陈玄清抬头,面前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挎着长剑,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玄清认得那身衣服——崆峒派的。

“我……”他有些局促,“我不大会喝酒。”

“那就喝茶。”年轻人笑着拉他起来,“走走走,我们那边正聊着呢,人多热闹。”

陈玄清被他拉到一张大桌前。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崆峒的,有华山的,还有两个穿灰袍的少林和尚。见他来,都抬起头打量。

“这位是……”一个华山派的弟子问。

“刚才在角落坐着的那位。”拉他来的年轻人说,“我看他一个人怪冷清的,就叫过来了。对了,我叫青阳,崆峒派的,你呢?”

“陈玄清。”他说,“雷泽朝那湫的。”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有些茫然。

“雷泽……朝那湫?”一个少林和尚问,“那是什么地方?”

“在陇东,”陈玄清说,“一个小地方,没什么名气。”

“哦。”众人点点头,也没多问。

青阳给他倒了杯茶,指着桌上的人一一介绍。华山派那个叫明真,崆峒派还有两个,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少林的和尚一个叫净尘,一个叫净心。还有一个是全真教的,叫守一。

“子午峪那一战,你们雷泽去了几个人?”明真问。

“就我和师父两个。”陈玄清说。

“两个?”明真瞪大眼睛,“你们也参战了?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我在策应队,后来去砍石柱了。”

“砍石柱?”清风凑过来,“你就是那个砍石柱的?”

陈玄清点点头。

几个人顿时来了兴趣。子午峪那一战,砍倒八根石柱的事已经在各派传开了。有人说是个年轻人干的,有人说是个老头干的,众说纷纭。现在正主就在眼前,哪能放过。

“你是怎么砍的?”明月问,“那石柱那么粗,符光那么强,你一剑就砍断了?”

“没有,”陈玄清老实说,“砍了好多剑。每根都要砍七八剑才倒。”

“用的什么剑?”

陈玄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雷音剑拿出来,放在桌上。

几个人凑过来看。剑身乌黑,不起眼,但仔细看,能看见剑身上隐隐有雷纹流动。

“好剑!”守一眼睛一亮,“这是雷击木炼的吧?不对,不是木头,是……什么材质?”

“我也不知道,”陈玄清说,“师门传下来的。”

“能拔出来看看吗?”净尘问。

陈玄清摇摇头:“现在不能。剑里封着雷,拔出来会惊动旁人。”

几个人点点头,也不强求。

“你那一战,杀了几个?”明真问。

陈玄清想了想:“没数。七八个吧。”

“七八个!”清风咋舌,“我才杀了三个。”

“我也才四个。”明月说。

“你们杀的多,”青阳笑道,“我在正面,差点被血龙吞了。要不是觉慧大师那一杖,我现在已经变成血水了。”

众人笑起来,笑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笑完了,话题又转到修炼上。

“你们崆峒的符剑术是真厉害,”明真说,“那一剑刺出去,符光跟着走,剑到符到,邪修根本躲不开。”

“你们华山的‘三叠阵’也不差啊,”清风说,“前排挡,中排炸,后排射,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是平时练得多,”明真说,“一套阵法,我们练了三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天黑,练得做梦都在走位。”

“三年!”陈玄清忍不住问,“一套阵法练三年?”

“这算什么,”守一插话,“我们全真炼丹,有的人一辈子就炼一炉丹。火候差一丝,整炉丹就废了。”

陈玄清听得咋舌。

他想起自己练剑,师父教几遍,自己练几天,觉得差不多了,就往下学。从来没想到,一套阵法可以练三年。

“你们平时怎么练的?”他问。

“早上练基本功,”明真说,“刺、劈、撩、斩,每个动作练一千遍。下午练配合,走位、换位、接应,一套一套练。晚上复盘,今天哪里出错了,明天怎么改进。”

“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这样。”明真说,“除了过年歇三天,其他时候雷打不动。”

陈玄清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练功,真是太松懈了。

“你们少林呢?”他问净尘,“你们怎么练的?”

“练功?”净尘笑笑,“我们练的,和你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们练的是剑,是符,是阵,”净尘说,“我们练的是心。”

“心?”

“对。”净尘指了指胸口,“心不定,功夫再高也没用。心定了,一招一式都是功夫。”

陈玄清若有所思。

守一在旁边说:“他们少林最磨人。入门先挑三年水,再劈三年柴,然后扫地三年。九年下来,心性磨平了,才开始教功夫。”

“九年!”陈玄清瞪大眼睛。

“九年还算短的,”净心说,“有的师兄挑水挑了五年。不是挑不动,是心里还有火,挑水磨的就是那个火。”

陈玄清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跟着师父学艺,虽然也吃苦,但和这些人一比,简直是享福。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又一个人走过来,穿着青色道袍,背着长剑,看着二十七八岁,气度沉稳。

“大师兄!”明真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大师兄?”陈玄清看向那人。

“这是我们华山派的大弟子,云逸师兄。”明真介绍,“云逸师兄,这是雷泽来的陈玄清,就是那个砍石柱的。”

云逸看了陈玄清一眼,点点头:“那一剑,我看见了。八根石柱,你一个人砍倒的?”

“是。”陈玄清说。

“不错。”云逸说,“不过,你那几剑,还有改进的地方。”

陈玄清一愣:“请师兄指教。”

云逸在桌前坐下,拿起一根筷子,当作剑。

“你砍第一根石柱时,前三剑都砍在同一个位置,是对的。但第四剑,你砍偏了。”他用筷子比划着,“偏了半寸,力量就分散了。如果第四剑还是砍在同一个位置,那根石柱四剑就能倒,不用六剑。”

陈玄清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还有,”云逸继续说,“你砍完第五根,去砍第六根的时候,中间顿了一下。那一顿,是因为你累了,想喘口气。但你喘气的时候,剑垂在地上,那个姿势,如果有人偷袭你,你根本躲不开。”

陈玄清背上冒汗。

他当时确实累得不行,根本没想那么多。

“以后记住,”云逸说,“再累,剑也不能离手。再累,也要留一分力气应对突发情况。”

“多谢师兄指教。”陈玄清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云逸摆摆手,起身走了。

明真凑过来,小声说:“大师兄就这样,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我们华山上下,没有不怕他的。”

陈玄清点点头,心里却在回想云逸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都像是敲在他心上的钟。

晚饭后,有人提议去院子里切磋。

众人涌到后院。院子不大,但足够两个人过招。几盏灯笼挂在廊下,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谁先来?”青阳喊。

“我来。”清风站出来,拔出剑。

“我陪你。”明真也拔剑。

两人在院子中央站定,互相行了一礼,然后同时出手!

清风的长剑刺出,剑身上符光一闪,速度极快。明真侧身避开,长剑横扫,逼得清风后退。清风不退反进,符光连闪,一口气刺出七剑!明真连挡七剑,火星四溅,脚下却一步不退。

“好!”围观的齐声喝彩。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三十几个回合,最后同时收剑,相视一笑。

“崆峒的符剑术,名不虚传。”明真说。

“华山的剑法,也领教了。”清风说。

两人击掌,退下。

又有人上场。这回是少林的净尘,对一个全真的守一。净尘空手,守一持剑。守一长剑刺来,净尘侧身避开,一掌拍向守一肩头。守一收剑格挡,净尘那一掌拍在剑身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掌力!”守一赞了一声,长剑再刺。

净尘不慌不忙,双手或拍或挡,每一招都朴实无华,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守一的剑刺得快,他挡得也快;守一的剑刺得慢,他挡得也慢。就像一面镜子,照出对方的动作。

打了五十几回合,守一收剑,双手合十:“佩服。”

净尘也合十回礼:“承让。”

陈玄清看得入神。

他以前练剑,都是和师父对练。师父年纪大了,出手不快,他从来没见识过真正的剑术交锋。现在看这些人打,才明白什么叫“快”,什么叫“准”,什么叫“狠”。

“陈道友,你也来一场?”青阳忽然喊他。

陈玄清一愣:“我?”

“对,你也来一场。”青阳笑着说,“砍石柱的英雄,让大家见识见识。”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陈玄清有些紧张。但他想起云逸说的那些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好。”

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雷音剑。剑未出鞘,他不敢拔——剑里封着雷,拔出来动静太大。只能连鞘用。

“谁来?”他问。

“我来。”净尘站了出来。

陈玄清一愣。净尘是少林弟子,刚才和守一打了五十几回合,他看得清楚——这人功夫极深。

“请。”净尘合十行礼。

陈玄清还礼,然后摆开架势。

净尘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陈玄清也不敢贸然出手,两人对峙了片刻。

然后陈玄清动了。

他一步跨出,连鞘剑直刺净尘胸口!净尘侧身避开,一掌拍向剑身。陈玄清手腕一翻,剑鞘横扫,逼退净尘。净尘不退反进,一掌拍向他肩头。陈玄清收剑格挡,咚的一声闷响,他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连退三步!

好大力气!

他稳住身形,再刺!净尘又避开,又是一掌。陈玄清这次有准备,侧身闪开,剑鞘顺势下劈!净尘双手合十,夹住剑鞘。陈玄清抽不回剑,干脆弃剑,一拳捣向净尘胸口!

净尘一愣,松开剑鞘,后退一步。

陈玄清一拳打空,顺势抓起落下的剑,再刺!

两人打了二十几回合,最后净尘双手合十,后退一步:“够了。”

陈玄清收剑,大口喘气。

净尘看着他,点点头:“不错。剑法虽糙,但敢打敢拼。是个好苗子。”

陈玄清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头道谢。

退下来后,青阳凑过来,小声说:“你行啊,和净尘打了二十几回合。他可是少林这一辈里数一数二的高手。”

陈玄清苦笑:“他让着我的。”

“让也是本事,”青阳说,“能让高手让着你,说明你有让的价值。”

陈玄清想想,好像也有道理。

那天晚上,他回到屋里,久久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话——

“一套阵法练三年。”

“挑水劈柴扫地,九年才入门。”

“再累,剑也不能离手。”

“心定了,一招一式都是功夫。”

他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带他来长安了。

不是为了让他长见识,是为了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那点功夫,还差得远。

第二天,第三天,他又去大堂坐着,继续听,继续看,继续学。

有人切磋,他就凑过去看。有人论道,他就竖起耳朵听。有人说起自己修炼的心得,他就默默记在心里。

几天下来,他脑子里装满了东西。

崆峒的符剑术讲究符随剑走,剑到符到。关键是让符跟着剑走,不是剑跟着符走。

华山的剑法讲究快、准、狠,但最要紧的是一个“势”。剑未出鞘,势要先成。

少林的功夫讲究心定。心不定,功夫再高也没用。心定了,一招一式都是功夫。

全真的炼丹讲究火候。文火武火,差一丝都不行。火候到了,丹自然成。

还有武当的太极、青城的剑阵、峨眉的轻功……

每一样,都是他以前不知道的。

每一样,都像一扇新的窗户,在他面前打开。

第四天晚上,他回到屋里,坐在师父床边,把这些天听到的、看到的、学到的一一说给师父听。

老道士靠在床头,听完,点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懂了?”

陈玄清想了想:“有些懂了,有些还没懂。”

“那就慢慢懂。”老道士说,“修行这事儿,急不来。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看着陈玄清:“别人的功夫再好,那也是别人的。你学回来,得变成自己的。变成自己的,才真正有用。”

陈玄清点头。

他知道师父的意思。

崆峒再好,他不是崆峒的弟子。华山再好,他不是华山的门人。少林再好,他不是少林的和尚。

他是雷泽朝那湫的弟子。

他学的是师父教的功夫。

但师父教的功夫,可以融进别人的心得。别人的心得,可以补师父教的不足。

就像一条河,可以汇入千百条溪流,但最终还是那条河。

第五天一早,各派陆续离开。

陈玄清站在客栈门口,一拨一拨送别。

崆峒的青阳走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有机会,来崆峒玩。我请你喝酒。”

华山的明真走时,塞给他一张纸条:“这是我平时练剑的心得,你拿着看看。”

少林的净尘走时,合十行礼:“有缘再见。”

全真的守一走时,点点头:“好好练。”

人越来越少,客栈越来越空。

最后,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

陈玄清去雇了辆牛车,把师父扶上去,又去买了些干粮、水,准备上路。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客栈。

三天时间,不长。

但他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不少。

牛车慢慢往北走。

出长安,过咸阳,一路向北。

走了两天,雷泽到了。

还是那片黑沉沉的水,还是那座石砌的小观。湫水不起半点涟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光。

陈玄清把师父扶进屋,安顿在床上。然后去打水、生火、做饭。

忙活了一通,天黑了。

他坐在门口,看着雷泽的水面,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忽然想起马营的日子,想起子午峪的血战,想起长安客栈里那些夜谈。

像是做了很多事,又像是什么都没做。

“进来。”屋里传来师父的声音。

陈玄清起身进屋。

老道士靠在床头,看着他:“伤养好了?”

陈玄清点头:“差不多了。”

“那些听来的东西,消化了?”

陈玄清想了想,说:“有些消化了,有些还没有。”

老道士点点头:“那就慢慢消化。修行这事儿,急不来。”

陈玄清嗯了一声。

老道士又说:“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在这儿待着。该练剑练剑,该画符画符。把这次学到的东西,都变成自己的。”

陈玄清点头。

他看着师父,忽然问:“师父,那些邪修还会再来吗?”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但什么时候来,从哪儿来,不知道。”

陈玄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水。

雷泽的夜,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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