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灭子午峪邪修已过去数月,各地门派也纷纷出世行走,天下一派乱象。
可今年又与往年不一样。
入夏以来,一滴雨都没下过。湫边的芦苇枯了大半,剩下些焦黄的秆子戳在那里,风一吹,簌簌地响。平日里青翠的山坡,如今一片焦褐,草叶蜷成干巴巴的细条,踩上去咔嚓一下就碎了。
陈玄清每天早起,先在湫边练一个时辰剑,然后回屋给师父换药,接着打坐调息,下午画符。日子单调,但他不觉得闷。师父的伤养了两个多月,总算能下地走动了。那日鬼傀一爪留下的阴毒,被玉虚子的丹药和老道士自己的修为一点点逼了出来,胸口那个血洞结了痂,痂掉了,露出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皮肉。只是人到底是老了,这一伤,精气神大不如前,走几步路就喘,更多时候还是躺着。
这天傍晚,陈玄清练完剑正要回屋,忽然听见天边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怪——不是雷,七月的雷不是这个响法。也不是山石滚落,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高处坠落,砸在极远处的地上,声音传到这里时已经闷得发钝。
他抬头看天。
西边的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就在这时,他看见一道亮光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尾巴,转瞬即逝。
“师父!”他跑进屋,“天上掉东西了!”
老道士正靠着床头打盹,闻言睁开眼,慢慢站起身,扶着墙走到门口。
他往西边看了很久,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陈玄清照常起来练剑。
一出门,他就愣住了。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烧焦,也不是腐烂,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息——有点涩,有点腥,混着硫磺的刺鼻,闻久了竟有些头晕。
他往湫边走去,想打水洗脸。
刚到湫边,他停住了脚步。
雷泽朝那湫的水,常年是黑沉沉的,清不清浊不浊,就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可现在,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是灰,又像是粉,厚厚一层,把整个湫面都盖住了。
他伸手捞了一把,那东西沾在手上,滑腻腻的,搓了搓,确实是灰。
“师父!”
老道士赶来,蹲下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往西边望。
“走,”他说,“去看看。”
师徒二人往西走。翻过一道山梁,又翻过一道,走了约莫五六里,他们看见了。
地上一个坑。
那坑有三丈宽,一丈多深,周围的草全烧焦了,黑乎乎一圈。坑底有一块石头,黑漆漆的,还在冒烟。
陨石。
陈玄清第一次见这东西。他有大半人高,表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在发红,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石头周围的土都被烤硬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老道士围着坑转了一圈,蹲下来仔细看那块石头。
“师父,这是啥?”陈玄清问。
老道士没有回答。他盯着石头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石头上抹了一把。手指上沾了些黑色的粉末,他凑到鼻前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回去。”他站起身,声音很沉。
陈玄清想问什么,但看师父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陨石的事,师徒二人没有再提。
但接下来几天,陈玄清发现有些不对劲。
先是老鼠。
雷泽这地方偏,人少,老鼠本也不多。可这几天,老鼠突然多了起来。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一群。大的小的,灰的褐的,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吱吱乱叫。
更怪的是,它们都在往一个方向跑。
南边。
陈玄清有一天特意跟了一段,发现这些老鼠像是约好了似的,排着队往南走。有的叼着幼崽,有的拖着死老鼠,急急忙忙,一刻不停。
他把这事告诉师父。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鼠比人灵。它们知道哪里要出事。”
陈玄清心里一紧:“要出什么事?”
老道士没有回答。
又过了几天,老鼠更多了。
不光是老鼠。蛇、兔子、黄鼠狼,还有陈玄清叫不出名字的野兽,都在往南跑。陈玄清有一天站在山梁上往下看,就看见一条细细的“黑线”从北边过来,穿过草丛,穿过山沟,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黑线,是老鼠。
密密麻麻的老鼠,一只咬着一只的尾巴,连成一串,像一条长蛇在地上爬。有的地段宽,能看见几十串并行,黑压压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陈玄清活了十八年,从没见过这种景象。
“师父,”他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老道士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条老鼠组成的长河,久久不语。
半晌,他说:“旱灾。”
“旱灾?”
“陕西、甘肃,今年大旱。”老道士的声音很沉,“从开春到现在,一滴雨没下过。庄稼颗粒无收,人没吃的,老鼠也没吃的。老鼠为了活命,只能迁移。它们咬着尾巴过河,是为了不被水冲散。”
陈玄清看着那条黑色的长河,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那些难民。一拨一拨往南走,和这些老鼠一样。
都是为了活命。
老道士转身往回走:“回去吧。这几天别出门。”
陈玄清跟着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黑色的长河还在流,一直流,像是永远也流不完。
老鼠过境后第七天,天象变了。
那天早晨,陈玄清起来练剑,一抬头,愣住了。
东边的天空,黑气弥漫。
不是乌云那种黑。乌云是厚的、实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眼前这黑气不一样,它是灰蒙蒙的,像雾,却又比雾浓。它从地平线一直升到半空,遮住了半边天,边缘处丝丝缕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涌。
太阳从那黑气后面透过来,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光,像个贴在灰纸上的圆片。
陈玄清跑进屋叫师父。
老道士出来看了,站在门口,盯着那片黑气,一动不动。
“东方黑气弥空……”他喃喃说着什么。
陈玄清不敢问,只站在旁边,陪师父一起看。
一连三天,那黑气都没有散。
第一天,黑气淡一些,还能看见太阳的轮廓。第二天,黑气更浓了,太阳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点。第三天,黑气浓得像一堵墙,太阳完全看不见,整个白天都像黄昏。
雷泽一带开始有流言。
有猎户从山外回来,说各村各镇都在传,这是妖气冲天,有妖怪要出世。有人说这是龙蛇起陆,天下要大乱。还有人说这是老天爷发怒,要降灾给人间。
陈玄清每天出去看,每天回来跟师父说。
老道士只是听着,什么也不说。
第四天,黑气散了。
天恢复了七月该有的样子——太阳毒辣,晒得地皮发烫。可陈玄清心里那层阴翳,怎么也散不掉。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气闷热得厉害,没有一丝风,连蝉都不叫了。
忽然,一道亮光闪过窗户。
紧接着——
轰隆隆!
雷声。
陈玄清猛地坐起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竖起耳朵等。
又是一道闪电,又是一声雷。
没错,是雷。
可这是七月啊。七月打雷,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吗?
他躺回去,觉得自己这几天被那些怪事弄得疑神疑鬼。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彻底愣住了。
雨点砸下来了。
不是七月常见的暴雨,而是黄豆大的雨点,稀疏却有力,砸在干透的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土腥味——那是久旱之后,第一场雨特有的味道。
陈玄清爬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雨,太凉了。他伸手去接那雨水,要看看什么情况,可接到手里时,
天上的雨滴变成了颗颗粒粒的雪,可天上依旧彤云密布,雷声震震。
他跑回屋,把昨夜的事跟师父说了。
老道士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土地。
“七月打雷下雨,本是常事。”他说,“可这下雪,还真是不对劲。”
“怎么不对?”
“久旱之后,第一场雨,往往是暴雨。但现在下雪,而且不大。”
老道士没有再说。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陈玄清听不懂的话:
“倒行逆施。”
陈玄清愣住。问道:“那……那是什么意思?”
老道士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在床上坐下。
“天地运行,有它的规律。”他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常道。该热的时候热,该冷的时候冷,该下雨的时候下雨。可现在,该热的季节,下了不该下的雪。”
他顿了顿,看着陈玄清。
“这叫‘倒行逆施’。”
陈玄清心里咯噔一下。
“倒行逆施会怎样?”
老道士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让陈玄清想起了那条黑色的长河,想起了那三天三夜的黑气,想起了场七月天下起的雪。
会乱。
天下大乱。
那天下午,陈玄清一个人坐在湫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水,坐了很久。
他想起子午峪那一战,想起那些血龙,想起那个红袍人临死前说的话——
“你们不知道你们破坏了什么。”
他想起那些难民,想起那些老鼠,想起那场雪。
这些事,有关系吗?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比子午峪更大的事。
傍晚时分,他正要起身回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竖起耳朵听。
是人声。
很多人的声音。
他跑上山梁,往南边看。
官道上,黑压压一群人正在往北走。不是难民——难民是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这些人穿着整齐,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带着兵器,打着旗幡。
是官兵。
前面是骑兵,后面是步兵,再后面是辎重车。旗幡招展,刀枪如林,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他跑回去告诉师父。
老道士听了,走到门口,往南边望了望。
“乱象已显。”他说。
陈玄清问:“师父,咱们怎么办?”
老道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陈玄清看懂了。
师父在说:还能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抓紧时间修习法术,准备好一应用物。”老道士说。
“准备什么?”
“该准备的都准备。符箓,法器,丹药,干粮。”老道士慢慢走回屋里,“应该要不了多久,咱们得出去走走。”
“去哪儿?”
老道士没有回答。目光看向东方。
陈玄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湫水。
湫水平静如镜,不起半点涟漪。
但他不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师父看向东方,东方是山东还是河南?或许都有变吧,这世道,还能怎么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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