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七月到腊月,陈玄清师徒再没有出过远门。
山中无岁,唯有寒暑交替。雷泽如一面沉睡的铜镜,倒映着苍穹与枯松,静得连风都仿佛不敢惊扰。日子回到了从前那种单调的节奏——早起练剑,白天修炼,傍晚画符,夜里打坐。老道士的伤养了半年,总算好利索了。胸口那个血洞彻底长平,只留下一块巴掌大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些,摸上去硬硬的。
“师父,还疼吗?”陈玄清有时问。
老道士摇摇头:“不疼。就是阴天下雨,有点痒。”
陈玄清知道,那不是痒。那是伤得太深,阴毒虽拔了,根儿还在。这疤痕,怕是要跟师父一辈子了。
闲下来的时候,陈玄清也会出去转转,打探些消息。
每次回来,他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外面的世道,越来越乱了。
旱灾还在继续。从陕西到甘肃,从河南到河北,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逃难的百姓像潮水一样涌向各处,有的往南,有的往东,有的走着走着就倒在了路边。陈玄清见过一具尸体,就在官道旁的沟里,已经烂得看不出模样,野狗正在啃。一只乌鸦蹲在尸首肩头,啄了一口腐肉,又嘎嘎飞走。他站在沟边,手握剑柄,却什么也做不了。死人不会说话,但那双空洞的眼窝,仿佛在质问他:你们修道之人,为何不救?
瘟疫也起来了。不知从哪儿开始的,反正到处都在传。有人说某村一夜之间死了十几口,有人说某镇封了路不准进出,还有人说,那瘟疫是从老鼠身上来的——老鼠过境那会儿,有人饿极了,捕鼠充饥,结果吃出病来。
“吐血如西瓜水,立死。”一个从河南过来的难民这样描述。他说这话时,眼睛里全是恐惧,嘴唇干裂,声音沙哑,“我亲眼看见的……一家七口,天黑前还好好的,天亮就只剩两个孩子在哭。”
陈玄清把这些消息带回雷泽,说给师父听。
老道士只是听着,什么也不说。
但陈玄清注意到,师父画符的时候,比以前更认真了。一撇一捺,一丝不苟,每一张符都要反复检查,稍有瑕疵就重画。那些符箓叠起来,已经厚厚一摞。
他也在准备。
入冬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雷泽的冬天本来就冷,今年更冷。湫水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上能走人。山坡上的枯草被雪盖住,只剩几根倔强的秆子戳在外头,风一吹,呜呜地响。
陈玄清每天练剑,手冻得通红。但他不敢停。他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得把本事练扎实了才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玄清煮了一锅粥,又热了几个馒头,和师父凑合着吃了。没有祭灶,没有鞭炮,甚至没有多说几句话。师徒二人坐在屋里,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各自想着心事。
吃完饭,陈玄清收拾碗筷,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他愣住,竖起耳朵听。
又是一声。
轰隆隆——
雷声。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门。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天边有一道亮光闪过,紧接着又是一声雷。
没错,是雷。
可这是大寒啊。
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陈玄清站在门口,看着那道亮光再次划破夜空,看着远处的山梁在闪电中显出轮廓,又迅速隐入黑暗。雷声滚滚而来,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户纸簌簌响。
他头皮发麻。
“师父……”
老道士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师徒二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不该打雷的夜晚,雷声轰鸣,闪电刺目。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个雷泽。陈玄清看见,湫面的冰层在闪电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上翻滚的云。
又一道雷。
这一次,雷声更近,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忽然想起七月那场凉雨,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
“冬行夏令,倒行逆施。”
现在,冬天真的打雷了。
老道士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但陈玄清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那一夜,雷声响了整整一个时辰。
陈玄清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看湫面。冰还在,但冰面上有很多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撞过。他蹲下细看,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冰下,似乎有某种低沉的震动,若有若无。
他皱眉,心中警兆未消。
之后的几天,天气更冷了。但陈玄清总觉得,这冷里藏着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只是感觉。
转眼间,年过了。
正月初三,天刚蒙蒙亮,一支马队便已驰骋在陕南的山道上。
马蹄踏碎薄霜,惊起林中宿鸟。领头的男子披着猩红大氅,身形魁梧,眉宇间杀气凛然。他正是李自成。
“粮草清点完毕,”副将高一功策马上前,“共收麦三千石,粟米两千,牛羊五百头,另得铁器若干,可铸兵器。”
李自成点点头,目光扫过身后浩荡的队伍。这支义军,已非昔日流寇。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更有信念——替天行道,诛暴安良。
“百姓如何?”
“大多感激涕零,愿随军而行者已有三百余户。”
李自成沉默片刻,抬手望向洛阳方向:“福王囤粮百万,百姓饿殍遍野。此等不仁之君,岂能久存?”
“闯王英明!”众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他并非天生反贼。他曾是驿站小卒,因朝廷裁撤驿递而失业,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一场大旱,让他看清了这世道的真相:官府只知敛财,豪绅只知压榨,百姓命如草芥。
于是他揭竿而起。
如今,他不再是为一口饭而战,而是为千千万万活不下去的人而战。
大军一路南下,沿途吸纳流民,整编队伍。至正月初八,已聚兵两万,粮草充足,士气如虹。
“目标新安。”李自成下令,“拿下新安,直逼洛阳!”
新安县地处要冲,北依黄河,南靠崤山,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守将张德林素以狡诈著称,城防坚固,又有涧河天险阻隔。
正月十一夜,大军抵达涧河对岸。
河水冰冷湍急,夜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探子回报:河上无桥,渡船已被敌军焚毁,仅余几艘破舟,不堪使用。
“怎么办?”副将刘宗敏低声问。
李自成凝视对岸,良久不语。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点微光,从河畔草丛中亮起。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眨眼之间,成千上万点荧光自四面八方飞来,如星河倾泻,浮游于水面之上。萤火虫,密密麻麻,盘旋飞舞,在漆黑的夜里织出一片朦胧的光幕。
那光虽弱,却足以照亮河面。
“天助我也!”刘宗敏激动大吼。
士兵们迅速搭起简易浮桥,涉水而过。借着萤火虫的微光,义军悄无声息地渡过了涧河,趁夜突袭县城。
城内守军毫无防备,仓促应战,顷刻溃败。天未亮,新安已陷。
捷报传回,李自成立于城楼之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久久不语。
“这些萤火虫……”高一功喃喃,“正月里哪来的?”
李自成缓缓道:“或许是天意。百姓受苦太久,连虫豸都为之动容。”
他并不知,这场奇景背后,另有玄机。
而在千里之外的雷泽,陈玄清正从村里回来。
他看见师父站在湫边,望着东边。
“师父,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冷。”
老道士没有回头,只是说:“你听。”
陈玄清竖起耳朵听。
风声,湫水的冰裂声,远处的鸟叫。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
隐隐约约,从南边传来的——不是雷,是别的声音。
闷闷的,钝钝的,像是很多人在远处呐喊,又像是很多匹马在奔驰。
“那是……”他愣住了。
老道士点点头:“打仗了。”
陈玄清心里一紧。
真的打了。
正月。
消息传来:李自成兵发河南,大军直指洛阳。
又过了几天,更具体的消息来了:李自成派兵夜袭新安县的涧河。那天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起义军不熟悉地形,行军受阻,停在河边过不去。
就在这时候,奇迹发生了。
一大群萤火虫忽然飞来,在河边盘旋飞舞,发出点点荧光。那光虽弱,但成千上万只聚在一起,竟把河面照得清清楚楚。起义军借着这点点荧光,顺利渡过了涧河,一举攻下新安。
陈玄清听人说起这事时,简直不敢相信。
“正月萤火虫?荒谬。”
但他的师父却缓缓放下手中朱砂笔,抬头望向南方。
“不荒谬。”老道士轻声道,“那是‘引魂灯’。”
“引魂灯?”
“古籍有载,天地失衡之时,阴阳错乱,某些本不该现世之物便会提前苏醒。萤火虫属阴灵之虫,生于夏末,亡于秋初。正月现形,必是地脉躁动,阴气外泄所致。”
陈玄清心头一震:“就像大寒打雷?”
老道士点头:“冬雷为阳气逆行,正月萤火为阴灵早现。二者皆是‘天象示警’。这不是巧合,是劫数将至的征兆。”
陈玄清沉默。
“师父,您的意思是……”
老道士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东边的天空。
那里,隐隐有红光闪动。
不是晚霞。
是别的什么。
“洛阳……”老道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钟,“神都之地,龙脉所系。若在那里出了乱子,恐怕不只是人间战火那么简单。”
陈玄清心头一跳:“您是说,有人在动龙脉?”
老道士缓缓点头:“子午峪那次,我们毁掉的祭坛,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阵眼,恐怕就在洛阳。神都之地,镇压中原气运,不容有差池。”
他转身,目光如炬:“我们得去一趟。”
“现在?”
“越快越好。”
陈玄清深吸一口气,不再多问。他转身回房,收拾行装。剑、符、丹药、干粮,一一备齐。
第二天天未亮,师徒二人便已启程。
老道士骑一头青驴,陈玄清步行相随。晨雾弥漫,山路崎岖,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山色之中。
雷泽恢复了寂静。
但湫底深处,冰层之下,那股低沉的震动仍未停止。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安中苏醒。
而与此同时,洛阳城外,战火已燃。
李自成的大军势如破竹,连克数县,兵锋直指福王府。百姓夹道相迎,焚香跪拜,称其为“活菩萨”。如今这般盛世,尚有人随波逐流,不明真相,何况乱世之中的愚昧百姓,活着都成了奢望,谁还分得清是与非?
然而,在福王府地下三百丈深处,一座尘封百年的地宫悄然开启。
石门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幽深通道。通道尽头,供奉着一尊青铜鼎,鼎身刻满古老符文,中央悬浮着一幅画,画中怪物一身双性,头生尖角,脑后有尾,身如硕鼠.......
一名身穿黑袍的老者跪伏于前,双手高举一卷竹简。
“时机已至。”他低语,“龙脉易改,天地将倾。乱世之始,亦是窃运之机。”
烛火摇曳,映出他脸上诡异的笑容。
而在远方的官道上,陈玄清抬头望天。
乌云密布,电光隐现。
他又一次听见了雷声。
师徒二人加快脚步,朝着神都的方向,匆忙赶路。
前方是战火,是阴谋。
但他们别无选择。
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有些人,注定要在乱世中,守住最后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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