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正月十九,洛阳城外。
李自成勒马站在邙山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洛阳,九朝古都,豫西重镇,福王朱常洵的藩封之地。城墙高三丈有余,青砖灰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铁色。城外壕沟宽数丈,沟底插满尖桩。城楼上旌旗招展,甲士往来巡逻。
他看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
身后,数万义军正在扎营。帐篷从邙山脚下一直延伸到洛水岸边,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炊烟袅袅升起,混着冬日的寒气,飘散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闯王,”身边的将领刘宗敏策马上前,“弟兄们都安顿好了。今晚就能攻城。”
李自成没有回头,只是说:“不急。让他们多歇一天。”
刘宗敏愣了一下:“可是……”
“我说了,不急。”李自成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刘宗敏不再说话,退到一旁。
李自成继续看着那座城。
八年了。
八年前,他还是高迎祥部下的一个头领,跟着闯王转战陕西、甘肃。那时候洛阳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地名。可后来,他亲眼见过从洛阳来的难民,听过他们讲述福王的“德政”——加征粮饷,强拉民夫,活活逼死那些交不起租税的百姓。他见过一个老汉,三个儿子都被征去修城墙,累死了两个,剩下的那个还被克扣口粮,饿得皮包骨头。老汉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求他打洛阳,杀了那个“胖王爷”。
他当时没有说话。
但他记住了。
“传令下去,”他忽然开口,“破城之后,福王府的金银,一半充军,一半分给弟兄们。”
刘宗敏眼睛一亮:“是!”
“还有——”李自成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城破之后,我不管。”
刘宗敏愣住了。
“不管”是什么意思?
李自成已经策马下山了。
正月二十一日,凌晨。
攻城开始了。
没有试探,没有劝降,数万义军如潮水般涌向洛阳城。
云梯、撞车、投石机,一切能用的攻城器械都用上了。义军士兵扛着云梯,冒着城楼上射下的箭雨,拼命往城下冲。有人被射中,倒在半路上;有人冲到城下,架起云梯,拼命往上爬;有人爬上城墙,和守军展开肉搏,然后被砍落城下。
城楼上,守军也在拼命。
弓弩手一字排开,箭如雨下。滚木擂石不要钱地往下砸。滚烫的金汁从城墙上倒下,浇在义军士兵头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义军小头目冲在最前面,扛着云梯,嘴里大喊:“弟兄们,跟我上!”
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他踉跄了一下,没有倒下,继续往前冲。
又一支箭射中他的腿,他单膝跪地,还在往前爬。
第三支箭射中他的后背。
他扑倒在地,不动了。
后面的人踏过他的尸体,继续冲。
攻城持续了整整一天。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的水被染成红色。义军损失惨重,但洛阳城的守军也不好过。箭矢快用完了,滚木擂石也快砸光了,守城的士兵换了一拨又一拨,个个筋疲力尽。
天黑时,李自成下令收兵。
义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迹。
城楼上,明军士兵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个年轻的士兵,看着城下那些尸体,忽然趴在垛口上,吐了起来。
夜里,洛阳城内。
福王朱常洵坐在王府大殿上,脸色惨白。
他是个胖子,极胖,坐在那里像一座肉山。此刻这座肉山正在发抖,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怎么……怎么办?”他的声音也在抖。
周围的文武官员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说话啊!”福王拍着扶手,“城要是破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还是没人说话。
良久,一个老将站出来:“王爷,臣愿率兵死守。”
“死守?拿什么守?”福王瞪着他,“箭快没了,滚木也没了,士兵死了一半,你拿什么守?”
老将低下头,不说话了。
福王喘着粗气,忽然想起什么:“快,派人出去,求援!求援!”
“王爷,”另一个官员小声说,“城外全是贼军,出不去。”
福王愣住,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那一夜,王府里灯火通明,但没有人说话。
正月二十二日,凌晨。
第二轮攻城开始了。
这一次,李自成亲自督战。
他骑着马,站在离城二里远的地方,看着前面的厮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一眨不眨。
刘宗敏亲自带队冲锋。他光着膀子,手持大刀,冲在最前面。刀光闪过,一个守军的人头落地。他踩着尸体往上爬,一脚踹翻另一个守军,大刀横扫,又砍翻两个。
“刘将军上去了!”有人喊。
后面的义军士气大振,跟着往上冲。
城楼上,守军开始崩溃。
有人扔下兵器,往城里跑。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还有人呆呆地站着,不知该怎么办。
刘宗敏站在城墙上,仰天长啸。
“城破了——!”
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义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洛阳城破了。
福王朱常洵是被人在后花园的枯井里发现的。
他太胖了,根本塞不进井口,半个身子卡在外面,动弹不得。几个义军士兵拽着他的胳膊,像拔萝卜一样把他拔出来,扔在地上。
他被押到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看着他。
福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王……大王饶命……”他磕头如捣蒜,“我愿意献出所有金银……所有……”
李自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胖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福王的惨叫声。
很短。
就一声。
福王死了。
被剁成肉泥,混着鹿肉,做成了一道菜。
李自成下令:屠城。
杀戮从中午开始。
起初还是针对抵抗者——那些放下武器的士兵,那些藏在民宅里的溃兵。抓到就杀,没有二话。
后来,范围扩大了。
“凡是穿官服的,杀。”
“凡是当过差的,杀。”
“凡是富户,杀。”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杀戮的范围越来越大。
再后来,就没有范围了。
义军士兵冲进民宅,见人就杀。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不分青红皂白,一刀一个。有人跪地求饶,杀。有人拼命逃跑,追上去杀。有人躲进地窖,被翻出来杀。
哭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血流成河。
有人杀红了眼,一刀砍下去,血溅在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继续杀。
有人杀累了,坐在路边歇息,看着同伴们继续杀,脸上带着笑。
还有人杀着杀着,忽然哭了起来,哭完了接着杀。
那一天的太阳,红得像血。
天黑时,李自成又下了一道命令。
士兵们在各个路口放上银子和铜钱,一堆一堆,摆得整整齐齐。
“明天早上,去看那些钱。”李自成说,“要是少了,就说明还有人活着。”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那一夜,城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哭声,没有惨叫,没有人声。
只有偶尔传来的野狗叫声,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第二天一早,士兵们去路口查看。
银子铜钱还在,一堆一堆,摆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动过。
但李自成的命令是:钱少了,说明还有人活着。
现在钱没少,怎么办?
有人去问刘宗敏。
刘宗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再杀一天。”
杀戮继续。
正月二十三日,白天。
又是整整一天的屠杀。
那些藏在地窖里、躲在夹墙中、趴在房梁上的人,被一个一个翻出来,杀掉。
那些侥幸活过第一天的人,以为天亮了就安全了,刚探出头,就被一刀砍下。
那些被父母藏在柴堆里的孩子,被搜出来,当着父母的面杀掉。
血,流遍了洛阳城的每一条街巷。
晚上,李自成又下了一道命令。
路口继续放银子铜钱。
第二天一早,士兵们去看。
钱还是没少。
刘宗敏的脸色有些难看。
“闯王,”他去找李自成,“钱没少。可城里真的没人了,弟兄们挨家挨户搜遍了,连耗子都搜出来了。”
李自成看着他,问:“你确定?”
刘宗敏点头:“确定。”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封刀吧。”
屠杀结束了。
但洛阳城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街道上看不到一个活人,只有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些尸体已经僵硬,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有些尸体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王府里的金银财宝被搬空,一车一车运出去。粮食被分给士兵,吃不完的就地烧掉。房子被烧成灰烬,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李自成站在洛阳城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
城墙上还在冒烟,城门楼子塌了一半,城门口堆着尸体,没人收。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身后,那座千年古都,还在燃烧。
烧了三天三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