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大军撤出洛阳时,城里的烟还没散尽。
二月初一,天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脏布。城门洞开着,偶尔有几只野狗窜进去,又窜出来,嘴里叼着不知什么。城楼上还挂着几面残破的旗,在风里啪嗒啪嗒响,像是在自己打自己。
陈玄清和师父是在义军撤离后第三天赶到洛阳的。
路上他们就觉出不对。越往洛阳走,遇到的怪人越多。有穿僧袍不念经的,有披头散发拿桃木剑的,有浑身鬼气森森的,还有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这些人行色匆匆,都往同一个方向赶——洛阳。
“师父,”陈玄清低声问,“这些都是……”
“邪修。”老道士脸色凝重,“李闯王破了洛阳,杀了福王,大明的龙脉气运在那里散了。这些人,都是来抢机缘的。”
陈玄清心里一紧。
福王是亲王,是太祖血脉,他的血和魂,对邪修来说是最好的祭品。再加上洛阳是九朝古都,地底龙脉积蓄了上千年的气运,如今城破主死,龙气外泄,对那些妖邪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盛宴。
两人催马疾行。
离洛阳还有十几里时,就看见城里火光冲天,黑烟滚滚。那烟不是寻常的烟,是黑的,浓的,翻涌着,像无数条蛇在空中扭曲。黑烟中不时有各色光芒闪过——红的、绿的、紫的、金的,那是有人在斗法。
“已经乱起来了。”老道士说。
两人冲进城门,眼前的景象让陈玄清倒吸一口凉气。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穿盔甲的官兵,有穿破烂衣服的百姓,有穿僧袍的和尚,有穿道袍的道人,还有穿得奇形怪状、根本看不出是哪路的人。血流成河,在石板路上凝结成黑色的硬块,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更可怕的是,还有人活着,还在打。
前面街角,三个穿黑袍的人正在围攻一个白衣道人。那道人陈玄清认得——华山派的弟子,在长安会盟时见过。他浑身是血,剑光已弱,被三个黑袍人逼得连连后退。
“救人!”老道士一声低喝,雷尺横扫,紫光如刃,将三个黑袍人逼退。
陈玄清冲上去,扶住那白衣道人:“师兄!”
那人看清是他,惨然一笑:“陈道友……城里全乱了……到处都是邪修……各派师兄弟都在血战……”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一阵惨叫。
陈玄清来不及多说,把他扶到墙边靠好,转身跟着师父往里冲。
越往城中心走,战况越惨烈。
福王府门前的广场上,几十个人正在混战。有喇嘛,有道士,有妖里妖气的怪人,还有几个穿黑衣、脸上涂着诡异纹路的——那是教僧的人。他们分成几拨,互相厮杀,每一招都要人命。一个喇嘛的金刚杵砸碎了一个道士的脑袋,还没来得及收手,就被另一个黑袍人一刀捅穿后背。那黑袍人刚拔出刀,又被一道符光炸成碎片。
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把整个广场都染红了。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祭坛。
那祭坛有三丈高,用石头垒成,石头上刻满扭曲的符文。祭坛顶上,站着一个穿红袍的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脚下的祭坛上,放着一幅画——陈玄清一眼认出,那画和莲花台那幅一模一样!一身双性,头生尖角,身似土拨鼠,尾巴从后脑勺长出。
画周围,摆着七个金盆,盆里盛满了血。那些血不知从哪里来的,还在冒着热气。
祭坛周围,七八个教僧弟子正在护法,和冲上来的各派弟子厮杀。
“他们在窃取气运!”老道士脸色铁青,“那血里有福王的魂!”
陈玄清明白了。这些教僧趁着各路邪修混战,偷偷立起祭坛,用福王的血做祭品,窃取大明朝的龙脉气运。一旦让他们得手,那些气运就会被用来召唤那个东西——那个他们在莲花台、子午峪都在召唤的东西!
“必须毁掉祭坛!”陈玄清拔出雷音剑。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黑衣人,浑身鬼气缭绕,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只露出两只血红的眼睛。他手里提着一柄黑幡,幡面上鬼影重重,发出凄厉的尖啸。
“想过去?”他的声音嘶哑刺耳,“先过我这一关。”
黑幡一挥,无数鬼影从幡中涌出,张牙舞爪扑向陈玄清师徒!
老道士雷尺横扫,紫光炸开,十几道鬼影当场消散。但更多的鬼影涌上来,前赴后继,杀之不尽。
陈玄清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上,雷音剑紫光大盛!他一剑斩出,剑光如虹,将面前的鬼影一扫而空。但那黑衣人已经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他身后,黑幡当头砸下!
陈玄清侧身翻滚,黑幡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轰然巨响,石板炸裂,碎石打在他背上,火辣辣地疼。
好厉害!
他爬起来,提剑再战。那黑衣人速度极快,黑幡挥动间鬼影重重,每一击都致命。陈玄清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抵挡,身上多了几道伤口,血流不止。
老道士想过来帮忙,却被七八个教僧弟子缠住,脱不开身。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斜刺里杀出,直取那黑衣人!
当——
剑光撞在黑幡上,火星四溅。黑衣人后退一步,扭头看去。
一个白衣道人落在他面前,手持长剑,正是华山派的云逸!
“陈道友,我来迟了!”云逸头也不回,长剑连刺,剑光如雪,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紧接着,又有十几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崆峒的青阳、明真,全真的守一,少林的净尘、净心,还有武当、青城、峨眉的各派弟子——都是在长安会盟时见过的熟面孔!
“陈道友!”青阳一边打一边喊,“进城时碰见这些妖人设卡,杀了一阵!”
陈玄清大喜,精神大振,提剑再战!
那黑衣人见势不妙,黑幡一挥,鬼影大作,想趁乱脱身。但云逸剑光更快,一剑刺穿他的肩膀!黑衣人惨叫一声,黑幡脱手,转身就逃。刚跑出几步,就被净尘一掌拍在后心,口吐鲜血,扑倒在地。
众人顾不得追杀,一齐向祭坛冲去。
祭坛周围,那七八个教僧弟子还在死战。他们个个悍不畏死,被砍倒一个,立刻补上一个。各派弟子杀红了眼,剑光、符光、掌风齐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陈玄清冲在最前面。他的衣服被血浸透,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雷音剑在手,紫光连闪,一剑一个,生生在敌群中撕开一道口子!
终于,他冲到了祭坛下。
那红袍人站在祭坛顶上,低头看着他。青铜面具下,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找死。”他开口,声音嘶哑刺耳。
他抬手一指,一道血光从天而降,直劈陈玄清!
陈玄清侧身翻滚,血光擦着他的身体劈在地上,轰然巨响,石板炸裂,碎石横飞。他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又一道血光!
他纵身跃起,血光从他脚下掠过,扫中身后一个崆峒弟子,那弟子惨叫一声,当场化作血水!
陈玄清红了眼,一口咬破舌尖,喷在剑上,雷音剑紫芒大盛!他双手握剑,纵身一跃,直劈那红袍人!
红袍人抬手一挡,血光与紫光相撞,轰然炸开!陈玄清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但那红袍人也晃了一晃,面具下传来一声闷哼。
“杀了他!”几个教僧弟子扑上来。
云逸、青阳、净尘一齐出手,剑光掌风齐出,将那些人逼退。
陈玄清挣扎着爬起来,提剑再上。
他看见了。
那幅画在颤动,画中的怪物像是在挣扎,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鸣。画周围那七个金盆里,血水在沸腾,一道道血线从盆中升起,注入画中。那画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活过来。
不能让它活!
陈玄清咬牙,冲向祭坛。
那红袍人再次抬手,又一道血光劈来。这次陈玄清没有躲。他硬挨了这一下,肩头被血光击中,血肉模糊,疼得他差点昏过去。但他没有停,借着这一击的力道,冲得更快!
三丈,两丈,一丈——
他纵身跃起,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一剑劈向那幅画!
剑光如虹,紫芒大盛!
那幅画被一剑斩成两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幅画炸开,化作漫天血雾!血雾中,一个虚幻的影子一闪而逝,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消散在空气中。那七个金盆同时炸裂,血水四溅,洒了陈玄清一身。
红袍人惨叫一声,仰天倒下。他的身体开始崩裂,一道道血光从裂口中射出,最后轰然炸开,化作一堆焦黑的碎片。
祭坛剧烈震颤,符文一道接一道熄灭。终于,在一声沉闷的轰鸣中,整座祭坛轰然倒塌!
陈玄清从废墟中爬出来,浑身是血,大口喘气。
战斗还没有结束。
祭坛虽毁,但城中的邪修还在。那些喇嘛、道士、妖人,还有各路魑魅魍魉,还在疯狂厮杀。他们不是为教僧而战,是为自己——为了抢夺大明朝散落的气运,为了夺取那些无主的机缘。
各派弟子也杀红了眼。崆峒的符剑、华山的快剑、少林的掌法、全真的丹法,各显神通,追杀那些邪修。整个洛阳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战场。
陈玄清拄着剑,站在废墟上,看着这一切。
他太累了,累得连剑都快握不住了。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倒下,不敢闭眼。他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
老道士走过来,扶住他。
“还行?”老道士问。
陈玄清点头,说不出话。
老道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陈玄清看懂了。
师父在说:干得好。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时,城里的喊杀声终于停了。
陈玄清坐在废墟上,看着初升的太阳,看着满目疮痍的洛阳城,看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各派弟子正在打扫战场,救治伤员。青阳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点。”
陈玄清接过,灌了几口,才觉得嗓子没那么干了。
“死了多少人?”他问。
青阳沉默了一会儿,说:“还不知道。我们崆峒,折了七个。华山那边,听说也死了五六个。少林、武当、全真,都有伤亡。”
陈玄清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尸体,有的穿着各派衣服,是他认识的人。几天前还在长安一起论道切磋,现在却躺在这里,再也醒不过来。
“那些邪修呢?”他又问。
“死了一大半,跑了一些。”青阳说,“教僧的人死了不少,那个红袍人被你砍了,剩下的逃了。还有那些喇嘛、道士,死的死,逃的逃。”
陈玄清点点头,没有再问。
云逸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陈道友,”他说,“那一剑,砍得好。”
陈玄清抬头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玉虚子、觉慧大师、西玄子、清虚子几位掌门联袂而来,面色凝重。
“诸位,”玉虚子开口,“龙脉有变。”
众人心头一凛,跟着几位掌门来到福王府后花园的一口古井前。
那井深不见底,井口隐隐有雾气升腾。玉虚子俯身探查良久,站起身,长叹一声。
“龙脉保住了,但元气大伤。教僧窃取气运虽未竟全功,却也引走了十之五六。如今龙脉虚耗过度,若任其自行恢复,少说百年。这百年间若是再有邪修来犯,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
觉慧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有一法,不知可行否。”
“大师请讲。”
“集各派之力,布下大阵,欺天瞒地,将龙脉暂时封印。再各出秘法传承,打入龙脉之中,以传承之力滋养龙脉,助其缓慢恢复。封印可设三百年,三百年内龙脉不显于世,邪修无从寻觅。三百年后,封印自解,龙脉当可重焕生机。”
众人面面相觑。
三百年。
封印三百年,意味着这条龙脉将沉睡三百年。三百年间,中原大地少了一条龙脉护佑,气运必有折损。但若不如此,一旦龙脉被邪修彻底毁去,损失更大。
“我华山愿出《希夷剑经》真本,打入龙脉。”西玄子第一个开口。
“崆峒愿出《符剑秘录》。”玉虚子说。
“全真愿出《丹经》与《参同契》真义。”清虚子说。
“少林愿出《易筋经》与《洗髓经》真传。”觉慧大师说。
武当、青城、峨眉、点苍……各派掌门纷纷开口,愿将本门秘法传承打入龙脉,以秘法之灵气滋养龙脉,助其度过这三百年沉睡。
老道士也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
“雷泽朝那湫,本是小门小户,拿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法。但这《雷法真解》是师门三代心血,今日也献出来,为龙脉尽一份力。”
陈玄清站在一旁,看着师父把那块玉简交出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是师门至宝。师父从没让他看过,说要等他再修几年才传给他。如今,却要打入龙脉,三百年不得见。
但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该做的事。
当夜,月黑风高。
各派高手齐聚洛阳城外邙山之巅。这里正对洛阳龙脉结穴之处,是封印的最佳位置。
玉虚子主持大阵。觉慧大师、西玄子、清虚子各守一方。其余各派弟子按八卦方位站定,各持法器,静候号令。
子时三刻,玉虚子拂尘一扬。
“起阵!”
各派弟子齐声念咒,各色光芒从四面八方升起,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那光网缓缓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
天空中,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里,隐隐可见一条巨龙的身影,盘踞在虚空之中。那是龙脉的元灵,被惊醒了。
但它很虚弱。
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盘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是现在!”玉虚子大喝一声。
各派掌门一齐上前,各将本门秘法投入那光网之中。一本本经书,一块块玉简,一件件法器,化作道道流光,飞向天空中的巨龙。
那些秘法一接触到龙脉元灵,立刻化作点点金光,融入龙身。巨龙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它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空中的裂缝开始合拢。巨龙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夜空中。
光网缓缓下降,罩在邙山之上,罩在洛阳城之上,罩在整个龙脉之上。那光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作无形。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龙脉,沉睡了。
玉虚子长出一口气,脸色苍白如纸。这一夜,他耗尽了半生修为。
觉慧大师双手合十,低声诵经。西玄子拄着剑,身子微微发抖。清虚子盘坐在地,调息养气。
各派弟子也都累得坐了一地。
陈玄清扶着师父,站在人群中,看着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夜空。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光,没有龙,没有那些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漫天星斗,静静地照着这片沉睡的大地。
“师父,”陈玄清低声问,“三百年后,龙脉真的会醒吗?”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那三百年后,还有人知道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吗?”
老道士笑了。
“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他说,“咱们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后人。”
陈玄清点点头。
他看向南方,那里是洛阳城的方向,是龙脉沉睡的地方。
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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