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事了，各派弟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宗门传讯的飞符就一道接一道地来了。
先是崆峒。玉虚子接到传讯后脸色就变了，匆匆召集弟子，当天就要启程。陈玄清凑过去问青阳出了什么事，青阳压低声音说：“宗门传讯，陇东那边出事了。好几个村子一夜之间人全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留下满地血迹。师门让我们速回。”
紧接着是华山。西玄子接到的消息更急——华阴县境内发现了妖物踪迹，已经伤了十几条人命，当地官府派人去查，去一个没一个，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少林、全真、武当、青城……一拨接一拨，都有消息传来。有的地方闹鬼，有的地方出妖，有的地方干脆是整村整村的人发疯，见人就咬，咬完就死。
陈玄清听着那些消息，心里越来越沉。
“师父，”他问老道士，“怎么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事？”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是一直都有，只是咱们没看见。现在龙脉封印，天下气运转折，那些藏着的、躲着的、蛰伏的东西，都坐不住了。”
陈玄清明白了。
龙脉沉睡，中原少了护佑，各路妖邪趁势而起。就像一潭水，平时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无数东西。如今水面起了波澜，那些东西就都翻上来了。
两天之内，各派弟子走了个干干净净。
热闹了数日的洛阳城，又变回那座死寂的空城。
陈玄清师徒没有急着走。老道士的伤还没好利索，陈玄清自己也浑身是伤，得养几天。两人在城外找了个废弃的村子，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住下，每日打坐调息，养伤恢复。
第五天夜里，陈玄清正在打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手按上了剑柄。
门被推开，一个人踉跄着冲进来。借着月光，陈玄清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个年轻道士，二十出头，穿着灰色道袍，身上全是血。
“救……救我……”那人说完，一头栽倒在地。
陈玄清赶紧上前扶起，老道士也过来查看。年轻道士身上有三道爪痕，从肩膀斜着拉到腰侧，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发黑，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有毒。
老道士从怀里摸出丹药，碾碎了敷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忙活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年轻道士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天亮时，他醒了。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老道士按住了他：“别动。先说说，怎么回事？”
年轻道士叫清风子，是崆峒派的外门弟子。几天前，他跟着几位师兄奉命前往陇西查探一桩怪事——西岐那边，闹狐妖。
“西岐？”陈玄清一愣。
“就是岐山那一带。”清风子说，“周朝的发源地，姜子牙的封地。那地方从开春就不太平，先是有人看见山里冒出五彩的烟，然后是牲畜莫名其妙地死，再后来，就有人失踪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们去了五个人。到那儿第三天，就出事了。那天夜里，我们在山脚下扎营，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歌。那歌声……说不出的好听，听得人骨头都酥了。我们几个师兄，就像中了邪一样，站起来就往山里走。我喊他们，他们根本不听。”
“你呢？”陈玄清问。
“我……”清风子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我也听见了。但我修的是静心诀，底子还算扎实，勉强扛住了。我不敢进山，就在外面等。等了一夜，一个人都没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天亮后，我进山去找。找了半天，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师兄们的尸体……都被吸干了。然后那东西就出来了，是一只狐狸，比人还大，浑身雪白，眼睛是血红的。我转身就跑，它追上来，给了我一爪……”
老道士听完，沉默片刻，问：“你逃出来几天了？”
“三天。”清风子说，“我一路跑，一路躲，好不容易跑到这里。”
“你那些师兄呢？”
清风子低下头，不说话。
陈玄清看着他的伤口，心里一阵发寒。
比人还大的白狐，血红的眼睛，能迷惑人心的歌声——这东西，不是寻常的狐妖。
“师父，”他问，“咱们去吗？”
老道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里是西边的方向。
良久，他说：“崆峒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咱们去，和他们汇合。”
清风子挣扎着要起来：“我也去！”
“你去什么？”老道士瞪他一眼，“你这伤，一个月都下不了床。老老实实养着。”
清风子还想说什么，被老道士一眼瞪了回去。
当天下午，陈玄清师徒收拾好行装，往西而去。
从洛阳到西岐，六百多里路。
两人走了五天。一路上，见到的景象让他们心惊。
官道两旁的村庄，十室九空。有的村子一个人都没有，门窗大开，屋里落满灰尘，灶台上的锅还是凉的。有的村子倒是有几个人，都是走不动的老人，问他们人都去哪了，只说“跑了”“死了”“被妖怪抓走了”。
路上也遇见几拨逃难的人。有的往东，有的往南，都说是西边出了妖怪，不敢再待。
越往西走，人越少。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岐山脚下。
岐山不算高，但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此时正是黄昏，夕阳把山峦染成金色，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没什么两样。
但陈玄清知道，不一样。
他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不是妖气，也不是鬼气，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古老，沉重，带着说不清的威严和诡异，从那山里隐隐透出来。
“师父，”他低声说，“这里不对劲。”
老道士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沿着山脚往北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忽然看见前面有火光。
走近一看，是一处营地。十几顶帐篷扎在一片空地上，中间燃着篝火，火边坐着几十个人。有穿道袍的，有穿僧袍的，还有穿寻常衣服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都拿着家伙。
崆峒派的人也在。
青阳最先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陈道友！你们怎么来了？”
陈玄清把清风子的事说了。青阳听完，叹了口气：“清风子那小子，命大。我们到了之后找了一圈，只找到三具尸体。还以为他也……”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这次的事，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青阳拉着他走到一旁，指着那山里：“这几天，我们进去探过三次。每次走到半山腰就出不去了——迷阵。不是普通的迷阵，是古阵。有人说是姜子牙当年留下的，有人说是更早的东西。”
“更早？”
“商周之前。”青阳说，“这地方，是周朝龙兴之地，埋着的东西多了去了。如今龙脉沉睡，天下气运转折，那些埋了几千年的东西，恐怕要醒了。”
陈玄清心里一沉。
他看向那山。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山峦变成一片漆黑。那漆黑中，隐隐有几点绿光在闪烁，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那狐妖呢？”他问。
“还没见着。”青阳说，“但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了。昨天又有三个散修进山，到现在没出来。”
正说着，忽然有人惊呼一声。
陈玄清猛地回头。
山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有人喊：“谁？”
那人没有回答。
几个胆大的散修提着刀剑走过去。走到离那人十步远时，那人忽然抬起头。
月光下，那张脸惨白如纸，嘴唇血红，眼睛却是空的——只有两个黑洞。
散修们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那人笑了。
笑得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山里。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朝众人招了招手。
那动作，像是在说：来呀。
青阳脸色铁青：“别追！是陷阱！”
众人站在山脚下，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影消失在黑暗中。
那一夜，没有人睡着。
陈玄清坐在篝火旁，看着那山。
山里的绿光还在闪烁，像是无数眼睛，一眨一眨。
他忽然想起清风子说的那句话——
“那歌声……说不出的好听，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他握紧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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