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陈玄清师徒走进崆峒派的营地时,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了。
营地扎在岐山脚下一片开阔地上,背靠一道土崖,面朝开阔的原野。十几顶帐篷错落分布,中间燃着两堆篝火,火上吊着铁锅,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空气里飘着药香和粥香,混在一起,让人闻着就饿了。
青阳迎上来,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路上,陈玄清看见不少熟面孔——崆峒派的,华山派的,还有几个在长安会盟时见过的散修。也有不认识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各色衣服,拿着各种兵器,想来都是从各地赶来的修士。
“这次来了多少人?”陈玄清问。
“七八十个吧。”青阳说,“崆峒来了二十几个,华山来了十几个,剩下的都是散修和各路小门派的。还有几个从四川来的,说是峨眉派的记名弟子。”
陈玄清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沉。七八十人,听着不少,可要进那岐山,谁知道够不够。
营地中央,几块大石围成一圈,石头上坐着几个人。陈玄清一眼认出——崆峒派的玉虚子竟然也在。
“玉虚子掌门?”他愣了一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玉虚子抬起头,脸色凝重:“这次的事,不简单。老朽不来,放心不下。”
他在石头上挪了挪,示意陈玄清师徒坐下。旁边还有几个老者,有穿道袍的,有穿俗家衣服的,想来都是各派的主事人。
“正说到要紧处,”玉虚子说,“你们也听听。”
他指了指岐山的方向:“这山,你们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陈玄清摇头。
“周朝的发源地,”玉虚子说,“姜子牙的封地。三千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大战。”
“封神之战?”陈玄清脱口而出。
玉虚子点点头:“正是。”
众人沉默。封神之战的名头,谁都知道。那是上古时期最大的一场道门之争——阐教对截教,正道对旁门,打了无数年,死了无数人,最后截教大败,门人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封神的封神。
“可那都是三千年前的事了。”一个散修忍不住说,“跟现在的狐妖有什么关系?”
玉虚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手里拄着根拐杖,看着就像个普通的老农。
“这位是终南山的玄真子道友,”玉虚子说,“他在这岐山一带修行了六十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事。”
玄真子咳嗽了一声,慢慢开口:“老道在这山里住了六十三年。前五十年,这山虽然荒凉,却也太平。可近十年来,越来越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有人问。
“先是山里那些古墓,”玄真子说,“一座接一座地塌。然后是野兽,疯了一样往外跑。再后来,就开始有人失踪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岐山的方向:“老道活了八十多岁,见过不少妖物,可这次这个,不一样。它身上有一股气息——古老,沉重,带着说不清的威严。那不是寻常的妖气。”
“您是说……”陈玄清心里一动,“这东西,是封神之战时留下来的?”
玄真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另一个散修开口了:“我听说,当年封神之战,截教那边死了不少人。有些没死透的,魂魄散落各地,找地方躲了起来。如今龙脉沉睡,天下气运转折,那些东西就醒了。”
“可截教那边,不是妖物吗?”有人问,“我看书上说,截教门人多是禽兽修炼而成,通天教主有教无类,收的都是披毛戴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妖。”
这话一出,几个人纷纷点头。
“对啊,封神之战本来就是阐教灭截教,正道除妖邪。如今妖物现世,不是很正常吗?”
“可这里是西岐,”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阐教的地盘。如果阐教是正道,为什么他们的发源地会闹妖?”
众人沉默。
陈玄清心里也是一动。
是啊,西岐是周朝发源地,是姜子牙的封地,是阐教大本营。如果阐教真是正道,为什么这里反而有妖物作乱?
“这有什么好辩的?”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陈玄清看去,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腰间挎着两把板斧,一看就是散修出身。
“管他什么阐教截教,妖物就是妖物,害人就是该死。咱们来这儿,不就是为了除妖吗?辩这些有什么用?”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开口,“正邪善恶,总得分清楚。若是连自己为什么而战都不知道,和那些妖物有什么区别?”
壮汉瞪眼:“你——”
“都别争了。”玉虚子抬手制止,“玄真子道友刚才说的,诸位都听见了。这东西来历不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害人,而且已经害了不少人。咱们来这儿,为的就是除它。至于它是阐教留下的还是截教留下的,那是后话。”
他看向众人:“诸位有什么看法?”
沉默片刻,一个老道开口:“老道以为,正邪之辩,固然重要,却不必急于一时。如今当务之急,是探明那狐妖的虚实,设法除之。至于它的来历……等除了它,再查不迟。”
“可若是查不清来历,如何除它?”有人反驳,“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贸然进山,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出,不少人点头。
陈玄清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想起莲花台的鬼傀,想起子午峪的祭坛,想起洛阳城里那幅画。那些东西,他也都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可它们都在害人,都在祸乱天下。
正邪善恶,真的能分得清吗?
他看向师父。
老道士一直闭着眼,像在打盹。可陈玄清知道,他在听。
“师父,”他小声问,“您怎么看?”
老道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座山。
“看什么看?”他说,“辩来辩去,辩出什么了?那东西还在山里,还在害人。你们在这儿辩三天三夜,它能自己死吗?”
众人面面相觑。
玉虚子苦笑一声:“道友说得是。只是……”
“只是什么?”老道士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老道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妖物,也见过不少人。妖物害人,天经地义。人辩来辩去,辩到最后,还是要动手。与其在这儿辩,不如想想怎么动手。”
他看向那山,夕阳正落下去,山峦变成一片漆黑。
“那东西今晚还会出来。”他说,“你们是继续辩,还是准备准备?”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纷纷起身。
壮汉第一个站起来,拎着板斧:“老道长说得对!辩什么辩,干了再说!”
书生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也罢,等除了那妖物,再辩不迟。”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各自去准备。
陈玄清走到师父身边,小声问:“师父,您不辩,是怕辩不出结果?”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陈玄清从那个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不是怕辩不出结果。
是怕辩出结果后,发现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是错的。
那天夜里,营地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争论。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有的打坐调息,有的擦拭兵器,有的默默画符。
陈玄清坐在篝火旁,看着那座山。
山里的绿光还在闪烁,比昨晚更多,更亮。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狐妖是截教留下的,那它是来报仇的,还是来祸害人间的?
如果它是来报仇的,仇人是谁?是阐教?是周朝的后人?还是所有活着的人?
如果它是来祸害人间的,那它和莲花台的鬼傀、子午峪的教僧、洛阳城的红袍人,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他要进山了。
进山之后,或许能找到答案。
或许找不到。
但无论如何,他得去。
身后,有人轻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是青阳。
“睡不着?”青阳问。
陈玄清点点头。
青阳也看着那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师父给我讲过封神的故事。说阐教是正道,截教是邪魔。我一直信。”
“现在不信了?”
青阳摇摇头:“不是不信。是……不知道了。”
他苦笑一声:“如果阐教是正道,为什么这里会有妖物?如果截教是邪魔,为什么封神之后三千年,它们才出来?这三千年来,它们躲在哪里?在等什么?”
陈玄清没有说话。
这些问题,他也想问。
可他没有答案。
远处,山里的绿光忽然大盛,像无数只眼睛一齐睁开。
紧接着,隐隐约约的歌声传来。
那歌声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山涧。听不清唱的什么,但那调子,让人心里发酥。
有人站起来,呆呆地往山里走。
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醒醒!”
那人愣住,摸摸头,一脸茫然。
歌声还在继续。
陈玄清握紧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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