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就热闹起来了。
各人纷纷生火做饭。铁锅架起来，干粮扔进去，野菜切碎了撒一把，稀里糊涂煮成一锅。没人讲究吃食，能填饱肚子就成。吃饭的时候也没人说话，各人闷头扒拉自己那份，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座山。
太阳升起来时，众人开始收拾行装。
陈玄清把东西清点了三遍——雷音剑、帝钟、符箓、法碗、伤药、干粮，一样不少。老道士站在旁边，腰里插着雷尺，手里捏着几张符，眯着眼看那些三五成群结伴的人。
“师父，咱们不跟人搭伴？”陈玄清问。
老道士摇摇头：“人多未必好。那山里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人多了反而乱。”
陈玄清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发虚。这岐山邪性得很，就他们师徒两个，能行吗？
但他没有说出来。
各派弟子陆续进山。崆峒的走东边，华山的走西边，散修们三三两两分散开，各自选了路。陈玄清师徒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往山里走。
进山的路是一条荒废多年的古道。青石板上长满青苔，两边杂草齐腰深，走几步就惊起一群飞虫，嗡嗡嗡地扑脸。陈玄清挥着剑开路，老道士跟在后面，一步一看，走得很慢。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打斗声。
两人加快脚步，转过一道山梁，看见几个人正在和一只狐狸精厮杀。那狐狸精有半人高，皮毛火红，尾巴分成三股，每一股都像鞭子一样抽来抽去。围攻它的是三个散修，一个使刀，两个使剑，刀光剑影砍得热闹，却伤不了它分毫。
陈玄清正要上前帮忙，老道士按住他：“不急，看看再说。”
话音刚落，那狐狸精忽然尖叫一声，三条尾巴同时炸开，化作无数道红芒射向三人。三人慌忙躲闪，却还是被扫中了两个。一个肩膀流血，一个腿上开了道口子，惨叫着倒在地上。
另一个吓得转身就跑。
老道士这才动了。
他一步跨出，雷尺横扫，紫光如刃，直劈那狐狸精！狐狸精尖叫着躲避，却还是被紫光扫中一条尾巴，那条尾巴当场炸开，化作一蓬血雾。
狐狸精惨叫一声，转身就逃。陈玄清追出几步，它已经钻进密林不见了。
老道士没追，蹲下来看那两个受伤的散修。伤得不轻，但死不了。他从怀里摸出伤药扔给他们，说了句“自己包扎”，起身继续走。
陈玄清跟在后面，问：“师父，怎么不追？”
“追不上。”老道士说，“那东西跑得快。再说，它只是小妖，杀了也没用。”
陈玄清点点头，又问：“那两个散修，不管了？”
“管什么？”老道士看他一眼，“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会回去。”
陈玄清不说话了。
继续往前走，又遇见几拨厮杀。有遇着恶鬼的，有遇着山精的，有遇着不知什么怪物的。各派弟子三五成群，各显神通，杀得热火朝天。陈玄清师徒也顺手收拾了几个不长眼的小妖，都是些不成气候的东西，一剑一个，不费什么力气。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一处密林前。
这林子长得怪。树又高又密，遮天蔽日，明明是大白天，林子里却黑得像黄昏。风吹过，树叶哗哗响，那声音不像树叶，倒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就是这里了。”老道士盯着林子，眉头皱起来。
陈玄清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古老，沉重，带着说不清的诡异，就是从这林子里透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踏入林中。
一步踏进去，眼前景色骤变。
明明是密林，眼前却变成了一片荒野。天灰蒙蒙的，地一望无际，到处都是枯黄的野草，风一吹，簌簌地响。远处隐隐约约有山峦的影子，却怎么也走不到。
“幻阵。”老道士说。
陈玄清咬牙，拔出雷音剑，剑上紫光一闪，却劈了个空。那荒野还在，没有半分变化。
老道士从怀里摸出法碗，碗中青光泛起。他把碗往地上一扣，青光如涟漪般荡开，所过之处，荒野晃动起来，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但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原样。
“这幻阵不简单。”老道士脸色凝重，“不是寻常妖物能布的。”
他取出雷尺，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尺上。雷尺紫光大盛，他一尺劈在地上！
轰——
紫光炸开，整片荒野剧烈晃动，像镜子一样裂开无数道缝隙。缝隙里透出真实的光——那是林子的光。
但裂隙很快又合上了。
陈玄清急了，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雷音剑上，剑身紫芒暴涨。他双手握剑，照着那些裂隙拼命劈去！一剑，两剑，三剑——
裂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终于，在一声脆响中，整片荒野轰然碎裂！
眼前一花，他们又站在了密林里。
两人喘着粗气，浑身是汗。陈玄清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处，林子到了尽头。
他们走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背靠一座石山。山脚下，一个洞口赫然在目。
洞口前摆着石桌石凳，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粗陶的，样式古朴得像是几千年前的东西。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麻布裙子，那料子粗得像是自己织的，样式也怪，不是当世的衣裳，倒像古画里的人穿的。一头长发披散下来，乌黑如墨，衬得那张脸白得像雪。
她的眉，不描而黛；她的眼，不画而媚；她的唇，不点而朱。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师徒二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陈玄清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不是美。美他见过，马营镇上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洛阳城里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都美。可这女子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媚，却不轻浮；高贵，却不疏离；典雅，却透着骨子里的风情万种。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他的魂就像被勾走了一半。
“咳！”
一声咳嗽炸雷般响起。
陈玄清浑身一激灵，回过神来。老道士正瞪着他，那眼神，恨不得一巴掌扇过来。
“丢人的东西！”老道士骂道。
陈玄清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再看。
那女子轻轻笑了。
笑声很轻，很好听，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山涧。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她开口，声音也是轻轻的，柔柔的，“请坐，喝杯茶。”
老道士盯着她，一动不动。
陈玄清也盯着她，这回是警惕地盯。他握紧了剑，手心全是汗。
女子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等着。
良久，老道士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陈玄清赶紧跟过去，站在师父身后，不敢坐。
女子提起石桌上的粗陶壶，倒了两杯茶。茶水清澈，飘着淡淡的香气，不知是什么茶叶。
“二位是为山里的妖物而来？”女子问。
老道士点头：“正是。”
“那你们找对地方了。”女子微微一笑，“那些东西，都是我放出去的。”
陈玄清心里一紧，手按上了剑柄。
老道士却按住了他。
“阁下是什么人？”老道士问。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三千年前，”她说，“这山下有一场大战。死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妖。有的魂飞魄散，有的尸骨无存，有的……侥幸留了一口气，躲进这山里，苟延残喘到今天。”
她放下茶杯，看向远处，目光幽幽的，像穿透了三千年的时光。
“封神之战，”老道士说，“你是截教的？”
女子摇摇头：“截教？阐教？那些名头，是后来人取的。当年我们只知修道，不知有教。”
“那你是什么？”
女子看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苍凉，有几分嘲讽。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们来做什么？”
“降妖除魔。”老道士一字一句说。
“妖魔？”女子轻轻笑起来，“谁是妖，谁是魔？那些死在山里的，真的是妖吗？那些活下来的，真的是魔吗？”
老道士没有说话。
女子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他们。
“当年那一战，死的人，自以为是正道。活着的人，被打成邪魔。”她的声音幽幽的，“可什么是正道？什么是邪魔？杀人放火是正道，求生求活是邪魔？”
陈玄清忍不住说：“可你们害人了！”
女子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看不出喜怒。
“害人？”她说，“那些进山的人，是来杀我们的。我们不想死，就杀了他们。这就是害人？”
陈玄清张口结舌。
“小道士，”女子走近一步，“若是有人冲进你家，要杀你师父，杀你，你怎么办？站着让他们杀，还是反抗？”
陈玄清说不出话来。
女子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柔和了许多。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可惜，生在了一个是非不分的世道。”
老道士站起身，雷尺横在胸前。
“够了。”他说，“不管你有什么道理，害人就是害人。今日我们来，就是要除了你这祸患。”
女子看着他，叹了口气。
“老道士，你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还是看不透？”她说，“天道运行，自有其法则。不是你说谁是正道，谁就是正道；你说谁是邪魔，谁就是邪魔。”
老道士不再说话，雷尺上紫光涌动。
女子摇摇头，轻轻一挥衣袖。
一股无形的力量涌来，陈玄清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就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地上，滚了好几圈，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老道士也飞了出去，摔在他旁边。
两人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去，那女子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从来没动过。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涌来无数人。
崆峒派的，华山派的，散修们，各派弟子，一拨接一拨从密林里冲出来，把那女子团团围住。刀剑出鞘，符箓在手，各色光芒闪烁，照得洞前一片通亮。
青阳冲过来扶起陈玄清：“陈道友，没事吧？”
陈玄清摇摇头，眼睛却盯着那女子。
女子站在人群中央，面对上百件指着她的兵器，神色不变，嘴角甚至带着笑。
“都来了？”她轻轻说，“也好，省得一个个找。”
她抬起手。
所有人同时握紧了兵器。
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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