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西行。
起初几天,谁也不说话。老道士走在最前面,陈玄清居中,苏妲己跟在最后。三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三条互不相干的线,沿着官道默默前行。
陈玄清心里发毛。身后跟着一个三千年的狐妖,一挥手能让上百人吐血倒地,这感觉就像背着一座随时会爆的火山。他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每次回头,都看见苏妲己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让他心里更毛。
第五天,出了点变化。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个镇子外歇脚。老道士去打水,陈玄清坐在路边啃干粮,苏妲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小道士,”她挨着他坐下,“你那干粮好吃吗?”
陈玄清吓得差点把干粮扔了。他往旁边挪了挪,结结巴巴说:“还……还行。”
苏妲己伸手,从他手里把那块干粮拿过去,咬了一口。
“硬。”她皱了皱眉,“三千年不吃东西,第一口就吃这个,造孽。”
她把干粮塞回陈玄清手里,自己托着腮,看着远处的夕阳。
陈玄清拿着那块被她咬过的干粮,吃也不是,扔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苏妲己扭头看他,忽然笑出声来。
“小道士,你脸红了。”
陈玄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道士打水回来,看见这一幕,脸比陈玄清还黑。
“陈玄清!”他吼道,“过来!”
陈玄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跑过去。
从那以后,苏妲己像是找到了乐子,有事没事就逗陈玄清两句。一会儿问他有没有相好的姑娘,一会儿问他怕不怕妖怪,一会儿又问他老道士凶不凶。陈玄清被问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苏妲己就笑,笑得花枝乱颤。
老道士的脸一天比一天黑。可他也知道,这狐妖要是想害他们,早就动手了。既然不动手,那就是真没恶意。他只能骂陈玄清没出息,骂完继续赶路。
走着走着,话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老道士和苏妲己说起了这些年的事。
“三千年,”老道士说,“你知道这三千年,人间变成什么样了吗?”
苏妲己摇摇头:“我被封印在山里,什么都不知道。”
老道士叹了口气,从秦汉说到魏晋,从隋唐说到宋元。他说秦统一六国,修长城,焚书坑儒;说汉击匈奴,通西域,独尊儒术;说三国纷争,五胡乱华,衣冠南渡;说隋唐盛世,万国来朝,诗赋风流;说宋辽金夏,文武并立,程朱理学;说元人入主,铁骑踏遍欧亚。
苏妲己听得入神,不时问几句。问秦皇汉武是什么人,问唐诗宋词是什么东西,问那些王朝后来都怎么样了。
老道士一一答了。
说完,苏妲己沉默了很久。
“三千年,”她喃喃说,“原来过去了这么久。”
老道士看着她,忽然问:“你们那个时候,是什么样?”
苏妲己抬起头,目光幽幽的,像是穿透了三千年的时光。
“那个时候,”她说,“人间不是这样的。”
她慢慢说起来。
那时候,天下不止有人族。妖族、巫族、精灵、神裔,万族共存,各据一方。有的大族占地千里,建起城池;有的小族隐居深山,与世无争。那时候没有“正道”“邪魔”的说法,只有生存和死亡。
那时候,修炼是寻常事。山里有妖修炼,林里有精吐纳,河里也有生灵化形。人族也修炼,只是那时候的人族还弱,依附于各大族,学他们的法术,借他们的庇护。
那时候,天上有神,地上有仙,山里有灵,水里有精。万物皆有灵性,万物皆可修道。
“后来呢?”陈玄清忍不住问。
“后来……”苏妲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后来就打仗了。”
封神之战。
这个名字,陈玄清听过无数遍。可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苏妲己没有细说那一战的细节。她只是说,那一战死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妖。打到最后,万族凋零,神佛隐退,只剩下人族,慢慢成了天下之主。
“我们输了,”她说,“输的人,要么死,要么封神,要么躲起来。我和几个姐妹,躲进了岐山,用最后一点法力封印了自己。想着等风头过去,再出来。”
她苦笑一声:“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千年。”
陈玄清听得心里发堵。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可她活了三千岁,哪需要他一个小道士安慰。指责她?可她只是躲起来活命,又做错了什么?
老道士也沉默着。
走了很久,老道士忽然问:“你现在去昆仑,做什么?”
苏妲己摇摇头:“不知道。只是想回去看看。看看那里还有没有故人,看看那里变成了什么样。”
她顿了顿,又说:“要是没有故人了,就在那里住下。昆仑是众山之祖,灵气浓郁,适合养老。”
“养老?”陈玄清一愣。
苏妲己笑了:“怎么,你觉得我不会老?”
陈玄清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妲己看着他,眼里有几分戏谑,也有几分温柔。
“小道士,”她说,“你是个好孩子。等到了昆仑,我教你几手本事,保你以后降妖除魔不吃亏。”
陈玄清愣了一下,想拒绝,又舍不得。只能看向师父。
老道士黑着脸:“看我干什么?你自己决定。”
陈玄清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那就先谢谢前辈。”
苏妲己笑起来,笑得特别开心。
“前辈?”她笑得弯下腰,“小道士,我有那么老吗?”
陈玄清又脸红了。
这一日,他们来到洮河边上。
洮河不宽,水也不深,但水流湍急,哗哗的响。河两岸是大片大片的滩涂,长满了芦苇和野草,风吹过,沙沙地响。
河对岸,一座小城依山而建,灰墙黑瓦,炊烟袅袅。
“临洮。”老道士说。
苏妲己看着那座城,目光有些复杂。
“临洮,”她喃喃说,“我记得这里。当年这里还是一片荒地,连名字都没有。”
老道士点点头:“秦时长城西起临洮,这里就成了边塞要地。后来历代修缮,慢慢变成了城。”
苏妲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但干净。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见三个人进来,两男一女,女的还那么漂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被老道士一瞪,赶紧收回目光,低头算账。
夜里,陈玄清睡不着,独自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天。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他站在树下,想着这些天的事,心里乱糟糟的。
“睡不着?”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玄清回头,苏妲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脸像是会发光。
“前……前辈。”他又结巴了。
苏妲己走到他身边,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地:“来,坐。”
陈玄清犹豫了一下,坐下。离她远远的。
苏妲己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道士,你怕我?”
陈玄清点点头,又摇摇头。
“到底怕不怕?”
陈玄清老实说:“怕。也不怕。”
“怎么说?”
“怕是因为你太厉害,”陈玄清说,“不怕是因为……你好像真没想害我们。”
苏妲己看着他,眼神柔和了许多。
“你是个聪明孩子。”她说,“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蠢货强多了。”
陈玄清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苏妲己也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远处,洮河哗哗地流着,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良久,苏妲己忽然开口:“小道士,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让你们跟着吗?”
陈玄清摇头。
“因为你师父那句话。”苏妲己说,“‘你要去昆仑,我们就跟到昆仑。你不害人,我们就不动手。’”
她顿了顿,说:“三千年了,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不是喊打喊杀,不是跪地求饶,是平等地、坦然地,把我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陈玄清愣住了。
苏妲己看着他,笑了。
“所以啊,小道士,谢谢你师父。也谢谢你。”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明天别叫我前辈了。叫姐姐。”
她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
陈玄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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