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山坳,吹得松林哗啦作响。陈玄清抱着桃木剑,跟在老道士身后,脚底踩着碎石和枯枝,一步一步往深山里走。天已经全黑了,星星挂在头顶,冷得像铁钉子扎进夜空。他腿还是软的,肚子也还在叫,可他硬撑着没倒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拐进一道窄谷,前方出现一座茅屋。不大,三面土墙,一面靠着山壁,屋顶盖的是茅草和树皮,门是两块旧木板拼的,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口堆着些干柴,角落里有个破陶罐,里面插着一根没点的松油火把。
老道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
陈玄清喘了口气,点点头,没说话。他眼睛盯着那扇门,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桃木剑。这地方看着比村里最穷的人家还寒酸,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就是他的家了。
老道士推开门,吱呀一声,屋内一股陈年灰尘混着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张矮床、一个木墩、一张小案几,墙角摆着个粗陶缸,地上铺了层干草。案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短,光昏黄,照得四壁影子晃动。
“放下剑,坐。”老道士说。
陈玄清依言把桃木剑轻轻放在床边,自己蹲在木墩前,双手搭膝,不敢乱动。
老道士从墙角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黄纸、一支秃头符笔、一小盒朱砂、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镇纸。
“明天教你画符。”他说,“今天先看。”
说完,他盘腿坐下,取过一张黄纸铺平,用镇纸压住一角。蘸了朱砂,提笔就写。笔走如刀,横竖撇捺都不带顿,一口气画完一道符,中间不停不歇。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符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转瞬即逝。
陈玄清瞪大眼,差点脱口而出“亮了”。
老道士把符收好,淡淡道:“护身符,防阴祟近身。你明天要学的就是这个。别想着一步登天,能画出一道有效的符,就够你保命三次。”
陈玄清咽了口唾沫,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你饿了?”
“嗯。”他老实答。
“灶上有粥,热一下就行。”老道士指了指墙角那个小泥灶,上面坐着个黑锅,盖着木板做的锅盖。
陈玄清起身去掀锅盖,里面是半锅稀米粥,浮着几片野菜叶,没有一丝温气。他出门拿了点柴火,热了一下粥,拿碗盛了一勺,刚要喝,又停住,回头问:“师父……您不吃?”
“我不饿。”老道士闭上眼,“你吃你的。”
陈玄清也不再问,低头喝粥。米不多,但熬得稠,野菜有点苦,可他喝得香。一碗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他又盛了一碗,慢慢啜着,眼睛时不时瞟向案几上的符纸。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自己不再是只会挖草根、捡死人剩饭的穷小子了。
他是道士的徒弟,要学本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玄清就被叫醒了。
“起来。”老道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叠黄纸,“练字。”
陈玄清一个激灵爬起来,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不是外面。”老道士转身回屋,“屋里。”
他把案几挪到窗边,让晨光透进来。黄纸铺开,朱砂调好,符笔递过去。
“照我昨天画的那个画。”他说,“心要静,手要稳,一口气到底。断了气,符就废。”
陈玄清接过笔,手有点抖。他昨晚睡得不好,梦里全是尸体和风沙,醒来时枕头边还留着汗渍。他深吸几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手指还是不受控地颤。
第一笔刚落,就是一道歪线。
他咬牙继续,第二笔更歪,第三笔直接断了墨。
整张符画完,像被狗啃过的一块破布,线条七扭八拐,符文根本不成形。
老道士看了一眼,摇头:“重来。”
陈玄清脸一红,把纸揉成团扔进墙角。那是老道士省吃俭用换来的黄纸,一张就得顶一天饭。
他重新铺纸,蘸墨,再画。
第二张,稍微整齐了些,可最后一笔拖得太长,朱砂糊了一片。
“气散了。”老道士说,“你脑子里还在想吃的?”
陈玄清低头:“有点。”
“那就先不想。”老道士起身,走到他背后,伸手按住他肩膀,“呼吸,慢一点。吸进来,数到三;呼出去,数到五。再来。”
陈玄清照做。吸气,数三;呼气,数五。重复三次,手终于不抖了。
第三张纸,他一笔一划,小心翼翼,中途甚至屏住了呼吸。画到最后,额头上全是汗,后背湿了一片。
符画完了。
看上去还是不够标准,但至少像那么回事了。
他抬头看老道士。
老道士盯着符纸看了几秒,没说话。
陈玄清心一点点沉下去。
然后,老道士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符面。忽然,符纸边缘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像火星跳了一下。
“成了。”老道士说,“虽然丑,但能用。”
陈玄清猛地抬头,差点跳起来:“真的?!”
“还能假?”老道士把符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不过只能挡一次低级阴物,多了不行。你再多练几张,直到随手能画为止。”
陈玄清咧嘴笑了,赶紧重新铺纸。
接下来数月时间,他早上就习字画符箓,学习道经法术,医理和炼丹。中午和老道士煮点野菜糊糊,囫囵对付一下肚子。下午就跟老道修习剑法拳脚,结印施咒等对敌手段。他已经能连续画出三张合格的护身符和施展一些低级的小手段。
老道士也终于对他说了句:“不错。”
这日陈玄清刚结束一天的修行,累得趴在案几上,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可心里痛快,他的画符本事又有长进,法术也初见成效,可以感应一些玄之又玄的冥冥之事。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学的东西,不只是简单的禳禶镇邪,而是能改变什么的力量。
天快黑的时候,冥冥处传来一阵哭喊声。撕心裂肺的,夹杂着拍门声和小孩的尖叫。声音不知何处传来,断断续续,在风里飘得忽远忽近。
陈玄清抬起头,看向窗外。
老道士坐在床边,闭着眼,忽然开口:“有饿鬼上身了。”
“啥?”陈玄清愣住。
“灾年阳衰,阴盛邪生。”老道士睁开眼,“饿死的人怨气不散,有些化成饿鬼,专找活人附体,尤其是孩子。现在那村子里,肯定有个娃被缠上了。”
陈玄清心跳加快:“那……咱们去救吗?”
“你想去?”老道士反问。
“我想……可我刚学会画符,从来没用过……”他声音低下来,“万一不行呢?”
老道士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知道为啥我选你当徒弟?”
“因为我……心善?”
“心善的人多了。”老道士说,“可敢动手的少。道术不在强弱,在于敢用。你不试,永远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陈玄清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几张符,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起曾经在坡上看到的那些尸体,想起母亲躺在炕上的样子,想起自己跪在荒地里问天能不能活。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本事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桃木剑,把一张刚画好的护身符贴在剑身上,用朱砂点了三个角固定。
“我去。”他说。
老道士点点头:“去吧。我在后面跟着,不出手,只看着。”
陈玄清没再犹豫,推开门就冲了出去。
他冲进村口,辨明哭声是东头那间土屋传来的,于是直冲而去。
门没关严,他一脚踹开,冲了进去。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盏油灯倒在桌上,火苗摇曳,映出床上一个瘦小身影在床上抽搐。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双眼翻白,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脖子青筋暴起,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个老婆婆浊泪连连,用祖辈流传下来的驱邪巫术在给孩子送祟气,端着破碗里的凉水拿着三根竹筷,却怎么也立不住,急得一边咒骂一边安慰孙儿。
而床边地上,一团黑影缓缓蠕动,像水渍一样蔓延,又慢慢聚成人形——佝偻、细肢、头大如斗,正是饿鬼之相。
陈玄清脑子“嗡”地一声,腿一下子软了。
他见过死人,可没见过鬼。
更没见过这种东西要夺人性命。
他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桃木剑都快握不住。
老婆婆看见有人闯进来吓得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猫头鹰叫。
他知道,那是老道士给他的信号:**你可以。**
他咬牙,一脚踏进屋里,反手关门。
“天地正气,护我身心!”他吼出白天背熟的口诀,左手结印——食指中指并拢,无名指小指弯曲,拇指扣住掌心。
右手高举桃木剑,剑尖直指地上黑影。
“敕!”
符纸瞬间发光,一道红芒自剑身炸开,照得满屋通明。
地上黑影“嘶”地一声缩回去,发出刺耳尖叫,像是铁器刮锅底。
陈玄清趁势上前一步,桃木剑猛地点向黑影核心。
“滚出去!”
剑尖触地刹那,符力爆发,红光如网罩下。黑影剧烈扭曲,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化作一缕黑烟,从门缝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骤然安静。
孩子喉间的呜咽停止了,眼皮颤了颤,缓缓合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陈玄清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冷汗顺着脊背流进裤腰。他刚才那一剑,几乎是闭着眼刺出去的。他怕得要死,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做到了。
他真的用道术救人了。
他慢慢放下剑,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墙壁,大口喘气。
老婆婆看见这人救了自家孩子,连忙跪下磕头道谢,嘴里呜咽泣不成声。
门外,老道士走了进来,站在床边看了看孩子,又看向他。
“你救了一条命。”他说。
就这么一句。
可陈玄清听得鼻子一酸。
他抬头看着床上那个终于安睡的孩子,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娘整夜守着他,用湿布擦额头。那时候他以为,人活着就是种地、吃饭、睡觉,死了就埋了。
现在他知道了,还有人能被救回来。
他慢慢爬起来,也扶起老婆婆,走到床边,轻轻把孩子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转身走出屋子,站在门口石阶上,望着村子外的荒野。
夜风依旧冷,可他觉得胸口热乎乎的。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桃木剑,符纸已经发黑卷边,失去了效力。可他知道,这张符救了一个人。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几张黄纸,嘴角扬了扬。
明天还得练。
不止符箓,还有师父教的所有本事,都要下功夫去修习。
他坐在石阶上,没急着走。体力耗尽,脑袋发晕,可精神却异常清醒。
过了好一会儿,陈玄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安抚老夫妇人关好门窗,不用出门,对老道说:“师父,我们回去吧。”
老道士点点头,转身先行。
陈玄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屋,确认灯火已熄,屋里再无声响,才跟着师父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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