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陈玄清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反复出现同一条河,河水翻涌,月光破碎,一个女人站在河中央,仰头望着天。他想看清那女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他想走近,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醒来时,天还没亮。
陈玄清躺在床上,睁着眼,心跳得厉害。那梦太真了,真到他能记住河水的每一道波纹,能记住月光洒在水面上的每一片碎银。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奇异的声音。
哗——哗——
是洮河的水声。可这水声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洮河水流湍急,哗哗的响,像无数人在争吵。此刻的水声却舒缓得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拍打着什么节奏。
陈玄清坐起来,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月光如水,洒得满地银白。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院墙。
水声就是从河那边传来的。
他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这一看,他愣住了。
洮河变了。
白天浑浊湍急的河水,此刻变得清澈无比,月光照在上面,整条河像一条流动的银带。河面上漂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雾气中隐隐有光点在闪烁,忽明忽暗,像是无数萤火虫在水面飞舞。
更怪的是,河水在打着节拍。
哗——哗——哗——
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有人在指挥。那节奏说不出的好听,像古老的乐曲,又像寺庙里的梵唱,让人听了心神宁静,又莫名地想要落泪。
陈玄清站在院门口,听得入了神。
“你也听见了?”
身后传来声音。陈玄清回头,是苏妲己。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身后,望着那条河,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前辈……姐姐,”陈玄清改口,“这是什么?”
苏妲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这河里有东西,”她缓缓说,“有灵。”
陈玄清心里一紧:“妖?”
苏妲己摇摇头:“不是妖。是别的。”
她顿了顿,说:“这气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可我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河水忽然翻涌起来。
不是那种狂暴的翻涌,而是一种轻柔的、有节奏的翻涌。河水一层一层往上叠,叠成一道又一道水墙,每一道水墙都有一人多高,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那些水墙没有倒下,就那么立着,一排一排,像是列队的士兵。
然后,它们开始移动。
最前面那道水墙缓缓向前,后面的依次跟上。它们绕着河面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像是在跳什么古老的舞蹈。
陈玄清看得目瞪口呆。
苏妲己的眼睛却越眯越紧。
“这舞蹈,”她喃喃说,“我见过。”
“在哪儿?”
“封神之前,”苏妲己说,“那时候人族祭祀天地,就会跳这种舞。那是向神明致敬的舞蹈,也是向天地祈求的舞蹈。”
她顿了顿,说:“可后来,这种舞就失传了。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河水忽然炸开!
不是真的炸,而是那些水墙同时碎裂,化作无数水滴,洒向夜空。那些水滴没有落回河里,而是悬浮在空中,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成千上万颗钻石。
水滴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渐渐聚成一个人形。
一个女人。
她站在河面上方,由无数水滴凝聚而成,通体透明,却在月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她穿着一袭长裙,裙摆飘飘,长发披肩,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但那轮廓,美得让人窒息。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忽然亮了。
不是平时那种亮,是比平时亮十倍百倍的亮,亮得刺眼,亮得整条洮河都变成一片银白。月光从那女人身上穿过,把她的影子投在河面上,拉得老长老长。
她开始动。
双手抬起,十指纤纤,在月光下结出各种手势。那些手势陈玄清一个也不认识,但每一个都好看极了,像花开,像鸟飞,像水流,像云散。
她弯腰,下拜。
朝着月亮,深深一拜。
这一拜下去,整条洮河都在震颤。河水哗哗作响,那响声不再是水声,而是变成了乐曲——有钟鼓,有琴瑟,有箫管,有编钟,百乐齐鸣,响彻夜空。
月光更亮了。
亮到陈玄清几乎睁不开眼。
透过刺目的月光,他看见那女人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哀伤,有担忧,有期盼,有警告。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是一瞬。
下一刻,那女人化作无数光点,四散开来,消失在夜空中。月光也恢复了正常,河水也恢复了平静,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剩下那条洮河,还在哗哗地流。
陈玄清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是谁?”他喃喃问。
苏妲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女人消失的地方,眉头紧锁。
“那舞蹈,”她缓缓说,“是祭祀之舞。那手势,是祈福之手印。那乐曲,是上古雅乐。”
她顿了顿,说:“她是在向天地祈福,也是在向人间泄露天机。”
“天机?示什么天机?”
苏妲己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听不懂她的话,也看不懂她的手势。那是你们人族的祭祀密言,不是妖族的。”
她看向陈玄清:“小道士,你明白了吗?”
陈玄清茫然地摇头。
他什么都不明白。
可他又觉得,那女人看他的那一眼,好像想告诉他什么。
第二天一早,老道士听说了昨晚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带着陈玄清和苏妲己,去了临洮城里的一座小庙。
庙不大,香火也不旺,但庙里供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牌位上写着:汉貂蝉之位。
“貂蝉?”陈玄清一愣。
老道士点点头:“临洮是貂蝉故里。传说她就出生在城南的貂崖沟,那里至今还有貂蝉洞、沐浴泉。”
他指着庙里的一幅画像:“你看。”
画像上是一个女子,美艳绝伦,正对着一轮圆月盈盈下拜。
陈玄清看着那画像,忽然想起昨晚河上那个身影。
那姿势,那神态,几乎一模一样。
“昨晚那个……是貂蝉?”他不敢相信。
老道士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她留下的魂念,也许是她的执念,也许是这方水土对她的记忆。人杰地灵,千年不灭,借河化形,向天拜月。”
他顿了顿,说:“她应该在告诉人间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应该和大劫有关。”
陈玄清心里一沉。
他想起了子午峪,想起了洛阳,想起了那些四处作乱的邪修,想起了那条沉睡的龙脉。
大劫,真的要来了吗?
陈玄清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那画像,想着昨晚河上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可他看不懂。
那天下午,三人离开了临洮。
出城的时候,陈玄清回头看了一眼。临洮城静静地躺在洮河边,灰墙黑瓦,炊烟袅袅,和普通的边城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这里不一样。
“走吧。”老道士在前面喊。
陈玄清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转身跟上师父和苏妲己。
洮河还在哗哗地流。
像在唱歌。
又像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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