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金城后,三人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
这条路,老道士年轻时走过一次。那时候他跟着师门长辈去西域办事,沿途虽然荒凉,却也有几分生气。城镇里有人,驿站里有马,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放羊的牧民。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走了三天,到达武威。
武威是河西四郡的第一郡,汉时称凉州,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陈玄清听过“凉州大马,横行天下”的说法,心里想着,这地方就算再差,也该是个热闹的去处。
可进了城,他愣住了。
街上的人稀稀拉拉,铺子关了一大半,开着的也没几个顾客。路边的乞丐倒是多,三五成群,缩在墙角晒太阳。有气无力的样子,像是饿了好几天。
老道士找了一家还开着的茶馆,要了三碗茶。掌柜的端上来时,陈玄清看见他的手在抖。
“掌柜的,这城里怎么这么冷清?”老道士问。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长有所不知,这两年灾荒不断,庄稼没收成。官府还要征税,征粮,征夫。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匪患呢?”
“有。”掌柜的说,“西边山里就有几股,时不时下来抢一通。官府派人剿过几回,越剿越多。”
老道士没有再问。
喝完茶,三人继续赶路。出城时,陈玄清回头看了一眼。武威城在夕阳下灰扑扑的,像一头垂死的老牛,趴在那里苟延残喘。
“这就是武威?”苏妲己忽然问。
老道士点点头。
苏妲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你说过,汉时这里很繁华。”
“繁华。”老道士说,“丝绸之路的咽喉,商旅云集,胡汉交融。那时候的武威,比现在的兰州还要热闹。”
苏妲己看着那座灰扑扑的城,没有说话。
又走了三天,到张掖。
张掖比武威大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城门口守着几个懒洋洋的士兵,见了他们也不盘问,只顾自己打盹。进城一看,街上也是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卖吃食的摊子还开着,摊主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连吆喝都懒得吆喝。
陈玄清看见一个卖胡饼的,走过去买了几个。那胡饼又干又硬,咬一口,差点崩了牙。
“怎么这么硬?”他问。
摊主翻了个白眼:“有得吃就不错了。粮食贵得吓人,能做出来就不容易,还嫌硬。”
陈玄清不敢再说话,抱着胡饼走了。
老道士看着这城,又看看苏妲己,忽然说:“张掖,汉时叫甘州。这里曾经是河西最富庶的地方,祁连山的雪水灌溉出万顷良田,种出的粮食够整个河西吃。”
苏妲己问:“现在呢?”
老道士摇摇头,没有说话。
傍晚,他们在城外一座破庙里歇脚。庙里供的是关公,泥塑金身,但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关公的脸坑坑洼洼的,看着有些滑稽。
夜里,陈玄清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他爬起来往外看,远处有火光,有人在喊叫。
“匪。”老道士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别管,睡。”
陈玄清躺回去,却怎么也睡不着。那火光烧了半夜,喊叫声也响了半夜。天亮时,一切又归于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五天,到酒泉。
酒泉是四郡中最西边的一个,再往西就是敦煌了。传说霍去病曾在这里倒酒入泉,与将士共饮,所以叫酒泉。
可他们看到的酒泉,比张掖还不如。
城外到处都是流民,拖家带口,往东边走。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干脆什么都没有,只是走。脸上都是麻木的表情,眼睛里没有光。
城门口,几个士兵正在和一群流民推搡。一个老人被推倒在地,爬不起来,他的儿子跪在地上磕头,求他们放行。士兵们不理,只是拿刀鞘打他,打得他头破血流。
陈玄清忍不住想上前,老道士按住了他。
“别管。”
“可是……”
“管不了。”老道士说,“这种事,一路上咱们管得过来吗?”
陈玄清咬着牙,看着那老人被拖到一边,看着那些流民被赶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进城后,他们找地方吃饭。饭馆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商人在低声交谈。陈玄清竖起耳朵听,听见他们在说——
“西边又打起来了。”
“打什么?”
“喇嘛和道士,还有西域来的那些人,打成一锅粥了。”
“为什么打?”
“谁知道。争地盘,争气运,争什么都说不清。”
“听说还有一拨人,叫什么教僧的,最狠。他们不光抢东西,还杀人,还布阵。有个村子,一夜之间人全没了,只留下一地的血。”
陈玄清心里一紧。
教僧。
又是教僧。
他看向师父,老道士脸色凝重。
吃完饭,他们在城里转了一圈。果然,到处都能感觉到不对劲。街角、巷口、井边,甚至城门口,都隐隐有阵法的痕迹。那些阵法很隐蔽,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老道士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们在布网。”老道士说。
“什么网?”
“掠夺气运的网。”老道士指着城西的方向,“整个酒泉,甚至整个河西,都被他们盯上了。他们要的不是金银,是这方土地的气运,是这千年来积攒的汉家风骨。”
苏妲己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阵法的痕迹,眼神复杂。
“我见过这种阵法。”她说,“封神之前,有人用过。用这种阵法的地方,最后都会变成死地。”
陈玄清心里一沉。
死地。
第七天,他们终于到了敦煌。
敦煌不大,但和其他三郡不同,这里还有几分生气。街上的人多些,铺子也多些,甚至能看见几个西域来的商人,牵着骆驼,驮着货物。
可老道士的脸色,比在酒泉时还难看。
“感觉到了吗?”他问陈玄清。
陈玄清闭上眼,仔细感应。
然后他睁开眼,脸色发白。
地气没了。
不是乱,不是弱,是几乎感应不到。就像一个人的脉搏,本来应该有力地跳动,现在却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丝,随时都会断掉。
“这怎么可能?”他不敢相信。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他们在城里城外转了一圈。
越转,心越沉。
城外的三危山下,有祭坛的痕迹。鸣沙山的月牙泉边,有阵法的残骸。就连莫高窟的崖壁上,都隐隐能看见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那些教僧,把整个敦煌都犁了一遍。
“他们想干什么?”陈玄清问。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
“把这块汉家最硬的骨头,”他缓缓说,“彻底钉死在荒漠上。”
陈玄清愣住了。
汉家最硬的骨头。
河西四郡,从汉武开边到现在,一千多年了。多少汉家儿郎埋骨于此,多少将士征战于此,多少商旅往来于此。这里是丝绸之路的咽喉,是中原连接西域的桥梁,是汉家文明向西延伸的触角。
可现在,这一切都要被毁掉了。
他看着远处茫茫的荒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苏妲己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荒漠。
“三千年,”她喃喃说,“我沉睡了三千年的封印,醒来后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世道。”
她转头看向老道士:“老道士,你们人族的王朝,都是这样吗?兴盛,衰败,然后被人践踏?”
老道士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莫高窟,看了很久。
夕阳西下,把整片荒漠染成金黄。
那金黄,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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