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道士把陈玄清叫到跟前。
“为师要去一趟莫高窟。”他说,“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陈玄清一愣:“师父,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老道士瞪他一眼,“那地方现在是僧人们的地盘,你一个道士进去,让人家怎么看?”
陈玄清不说话了。
老道士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好好修炼、别惹事之类的话,说完便转身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陈玄清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师父走远,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舍不得?”身后传来苏妲己的声音。
陈玄清回头,见她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不是……”他摇摇头,“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你师父那么大岁数了,走不丢。”苏妲己伸了个懒腰,“我也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大漠。”苏妲己看向西边,眼神有些恍惚,“我记得那里有一片湖,很大,很漂亮。水是蓝的,清澈见底,湖边开着各色的花。我想去看看,还在不在。”
陈玄清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妲己看他一眼,笑了:“放心,不走远。天黑前回来。”
说完,她也走了。
陈玄清一个人站在客栈门口,看看东边,看看西边,最后叹了口气,回屋去了。
既然没事做,那就修炼。
他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运气调息。这些日子奔波劳碌,虽然每天都在赶路,但修炼也没落下。老道士说了,修行如逆水行船,不进则退,一天都不能停。
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一圈,两圈,三圈……他渐渐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
他下了床,活动活动筋骨,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翻出那叠符纸。
这些符箓是在长安时各派同道送的,有崆峒的符剑术,有华山的镇妖符,有全真的丹火符,还有几张是少林和尚画的佛门符咒。他一直没时间仔细研究,今天正好看看。
他拿起一张崆峒的符剑术符箓,仔细端详。符纸上的符文密密麻麻,弯弯绕绕,像蝌蚪一样。他试着用真气感应,符纸上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那是符箓被激活的征兆。
他赶紧收了真气,不敢再试。
这符威力不小,要是在屋里炸开,能把房顶掀了。
他又拿起一张全真的丹火符。这张符比刚才那张简单些,符文也少,但线条更粗,颜色更深。他感应了一下,符纸发热,但没有要炸的意思。
“丹火符……”他喃喃自语,“应该是用来炼丹的,不是用来斗法的。”
他又看了一会儿,把符收好,拿出自己的朱砂和黄纸,开始画符。
这些日子他画符的功夫见长,一张镇宅符画下来,一气呵成,没有一点拖泥带水。他拿起符纸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放在旁边晾着。
画完三张符,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陈玄清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也关了大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了声。整个敦煌城笼罩在暮色中,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正看着,忽然看见两个人影从街角转出来。
是师父和苏妲己。
两人一前一后,走得不快。老道士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苏妲己却不太对劲——她低着头,脚步有些沉重,和平时的轻盈完全不同。
陈玄清赶紧下楼,迎了上去。
“师父,回来了?”
老道士点点头,没说话。
陈玄清看向苏妲己,想问什么,又不知怎么问。
苏妲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陈玄清心里一揪——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那湖,”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没了。”
陈玄清愣住了。
“全没了。”苏妲己说,“水干了,花死了,只剩下一片盐碱地。白花花的,像下了雪。”
她说完,没有再说话,径直上楼去了。
陈玄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老道士叹了口气,在堂中坐下。
“师父,”陈玄清凑过去,“莫高窟那边……”
“安排好了。”老道士说,“找了住持僧人,谈了很久。他会安排人手,开凿洞窟,修建地库。将来若真有大难,可以把典籍、传承、法器都藏进去。”
“肃王那边呢?”
“我会传信给他。”老道士说,“后续的事,由他和僧人们对接。咱们不掺和。”
陈玄清点点头,又问:“那湖……真的没了?”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千年了,什么都可能变。别说湖,山都能平了。”
陈玄清没有再问。
那一夜,苏妲己没有再下楼。
第二天一早,三人离开敦煌,继续西行。
出城时,陈玄清回头看了一眼。莫高窟在远处的崖壁上,隐隐能看见几个黑点——那是僧人们正在开凿洞窟。
他不知道那些洞窟将来会藏进什么,也不知道有谁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但他知道,师父做的是对的事。
西行的路,越走越荒凉。
出了敦煌,就是真正的荒漠。黄沙漫漫,一望无际,偶尔能看见几丛骆驼刺,倔强地长在沙丘上。风一吹,沙子飞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们沿着古丝绸之路的遗迹往前走。路两边时不时能看见倒塌的烽燧、废弃的驿站、残破的土墙。那些都是汉唐时期的遗迹,曾经有士兵驻守,有商旅歇脚,有信使往来。如今只剩下一堆堆黄土,在风沙中慢慢消磨。
苏妲己一路上话很少。她走在最前面,白衣飘飘,脚步轻盈,像踩在云上。可陈玄清总觉得,她的背影看起来孤单极了。
有时候他会想,三千年,一个人被封印在山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故人还在不在。好不容易出来了,想去找记忆中的那片湖,却只看见一片盐碱地。
那种失落,他不敢想。
老道士倒是话多了些。一路上,他指着那些废墟,给陈玄清讲古。
“那是汉代的烽燧,每隔十里一座,遇有敌情就点火传信。从敦煌到长安,一天一夜就能传到。”
“那是唐代的驿站,叫‘悬泉置’。出土过好几万片汉简,都是当时的人记下的文书。”
“那是……”
陈玄清认真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走了五天,终于到了昆仑地界。
说是地界,其实什么也看不见。眼前还是茫茫荒漠,只是远处的山影更清晰了些。那些山连绵起伏,峰顶积雪皑皑,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那就是昆仑?”陈玄清问。
老道士点点头:“那是祁连山。真正的昆仑,还在更西边。”
苏妲己站在一座沙丘上,望着那些雪山,一动不动。
风吹起她的长发,飘飘扬扬。
陈玄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又活过来了。
“走吧。”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快到了。”
那笑容,陈玄清很久没见过了。
三人继续向前。
身后,是茫茫黄沙。
前方,是巍巍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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