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苏妲己把陈玄清叫到青丘谷口的那块大石前。
“坐下。”她指着石头。
陈玄清乖乖坐下，心里有些忐忑。昨夜他想了一晚，这位活了三千年的狐妖会教他什么？是惊天动地的法术，还是杀人于无形的秘技？他越想越激动，几乎一夜没睡。
苏妲己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道士，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
陈玄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想什么呢？”苏妲己说，“以为我要教你什么厉害的功法？”
陈玄清老实点头。
苏妲己笑出声来，笑得花枝乱颤。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小道士，”她说，“你知道你差的是什么吗？”
陈玄清摇头。
“是根基。”苏妲己说，“你修的是雷法，走的是道家路子。这套路，最重根基。根基不稳，学再多法术也是空中楼阁，一推就倒。”
她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是几片竹简，用丝线串在一起，看着极古旧。竹片已经发黑，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是用刀刻上去的，一笔一划，古朴有力。
“这是什么？”陈玄清问。
“《黄帝四经》。”苏妲己说，“上古佚卷，人间早已失传。”
陈玄清愣住了。
黄帝四经？他听师父提过，说那是上古圣贤留下的典籍，讲的是治国安邦的道理，也讲修身处世的根本。可惜早就失传了，只在一些古书的只言片语里提过。
“这……这是真的？”
苏妲己点点头：“当年我在青丘时，一位人族大贤送的。他说这书讲的道理，不仅治国有用，修身也有用。让我好好读，可惜……”她苦笑一声，“我没读进去。”
她把竹简递给陈玄清：“你读。”
陈玄清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竹简一共四卷。第一卷上刻着两个大字：经法。
他往下看，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道生法。法者，引得失以绳，而明曲直者*。执道者，生法而弗敢犯也，法立而弗敢废也。”
他反复读了几遍，似懂非懂。
苏妲己在旁边说：“这第一卷叫《经法》，讲的是治国的大道。‘道生法’，意思是说，法度是从大道中产生的。法度是用来衡量得失、明辨曲直的。掌握大道的人，制定了法度就不敢违反，确立了法度就不敢废除。”
陈玄清若有所思。
苏妲己继续说：“你读下去。后面还有‘刑名’、‘阴阳’、‘四时’的道理。讲的是怎么通过观察事物的名实关系，怎么顺应阴阳四时的变化，来治理天下。”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
“我不教你，你自己读。读懂了，你自然就懂了。读不懂，我说再多也没用。”
陈玄清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竹简上。
第二卷叫《十大经》。他读了几句，发现这卷讲的是上古圣王的事迹，黄帝如何征战，如何治国，如何教化万民。其中有一句话让他印象深刻——
“黄帝问阉冉曰：吾欲布施五正，以治天下，奈何而可？阉冉对曰：后中实而外正，何患不治？”
黄帝问阉冉，我想施行五正之道来治理天下，怎么做才行？阉冉回答说：您内心充实而外表端正，还怕治理不好吗？
陈玄清心里一动。
内心充实，外表端正。
这不就是师父常说的“内圣外王”吗？
他继续往下读。第三卷叫《称》，讲的是权衡之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第四卷叫《道原》，讲的是大道的本源，天地万物的根本。
他一卷一卷读下去，越读越入迷。
那些文字古朴艰深，可一旦读进去了，就觉得句句都打在心上。讲治国，也讲修身；讲大道，也讲日常；讲圣王，也讲凡人。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
陈玄清抬起头，揉揉发酸的眼睛，才发现苏妲己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他。
“读完了？”她问。
陈玄清点点头：“读完了，可是……”
“可是没全懂？”
陈玄清不好意思地点头。
苏妲己笑了：“要是读一遍就能全懂，你就不是人了，是圣贤。慢慢读，慢慢想。想不通的，可以问我，也可以问你师父。”
她把竹简留在陈玄清手里，站起身，往谷里走去。
“明天继续读。我随时会考你。”
接下来的日子，陈玄清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这四卷竹简上。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谷口那块大石上，就着晨光读。太阳升起来，他读；太阳落下去，他还读。有时读着读着就忘了时间，直到肚子咕咕叫才想起来该吃饭了。
苏妲己偶尔过来看看，问他一两个问题。
“什么叫‘刑名’？”
陈玄清想了想，说：“刑，是事物的形态。名，是事物的名称。刑名相符，就是名实一致。治国也好，修身也好，都要名实相符，不能挂羊头卖狗肉。”
苏妲己点点头，又问：“什么叫‘阴阳’？”
陈玄清说：“阴阳是天地之道。阳主生，阴主杀；阳主进，阴主退。做事要顺应阴阳，该进则进，该退则退，不能逆天而行。”
苏妲己又问：“那什么叫‘四时’？”
陈玄清说：“四时是春夏秋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万事万物都有它的时节。不能春天就想收获，也不能冬天还想播种。”
苏妲己笑了，没有再问。
老道士隔几天就出去采一次药，每次回来都满载而归。他在昆仑墟里找到不少好东西——紫芝、黄精、首乌、雪莲，还有一些陈玄清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
他把那些药分类、晾晒、炮制，然后在住处支起一口小炉，开始炼丹。
有时候炼着炼着，会皱起眉头，盯着炉子出神。这时候他就会去找苏妲己，问一些陈玄清听不懂的问题。
“这味药的药性，老道拿不准。前辈可知道？”
苏妲己接过那药，放在鼻前闻闻，有时摇摇头，有时点点头。摇头的时候老道士就叹气，点头的时候老道士就眉开眼笑。
陈玄清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几百岁的老道士，叫一个三千岁的狐妖“前辈”，请教她怎么炼丹。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
活了三千岁，见过的东西，确实比他们多。
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傍晚，陈玄清照常坐在谷口那块大石上，手里捧着那卷竹简。可他没在翻，只是看着远处的夕阳发呆。
苏妲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陈玄清回过神，说：“我在想《道原》里那句话——‘一者，道之本也。两者，道之末也。’”
“想明白了？”
陈玄清点点头，又摇摇头。
“说吧。”
陈玄清深吸一口气，说：“我想，‘一’是道的根本，是那个不变的、永恒的东西。‘两’是道的末节，是那些变化的、对立的东西。就像天地、阴阳、善恶、正邪，看起来是两样，可归根到底，都是从同一个‘道’里生出来的。”
他看着苏妲己，说：“所以，正邪善恶，也许不是那么绝对的对立。它们在根源上，是一体的。”
苏妲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还有呢？”
陈玄清继续说：“《经法》里说，‘道生法’。法是用来治理天下的，可法本身也要合道。如果法不合道，那就是恶法，是暴政。同样的，我们降妖除魔，也要合道。如果为了除妖而滥杀，那和妖有什么区别？”
苏妲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小道士，”她说，“你懂了。”
陈玄清愣住了：“我懂了？”
苏妲己点点头：“《黄帝四经》讲的是什么？是治国？是修身？是大道？都对，也都不是。它讲的，是怎么在这纷纷扰扰的世间，守住那个‘一’。”
她看着远处的夕阳，声音变得轻柔。
“你师父是对的。你是个好苗子。”
陈玄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捧着那卷竹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一个月前，他看这竹简，满眼都是晦涩的古文。
一个月后，他再看，满篇都是通透的道理。
他变了。
他自己知道。
远处，老道士正在收拾今天采来的药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炉子上的丹还在炼，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夕阳把整个昆仑墟染成金色。
仙鹤还在绕着玉虚宫盘旋，鸣叫声清越悠远。
陈玄清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比他在雷泽朝那湫修习的十八年，学到的东西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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