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原下来,一路向东南。
越走越暖,越走越绿。雪原的苍茫渐渐被抛在身后,眼前开始出现草甸、灌木、零星的树木。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不再像高原上那样干冷刺骨。
走了十来天,师徒二人进入通渭地界。
通渭不算大,但地势险要,山多沟深。这里地处陇中,是连接陕西、甘肃的要道,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些年战乱频仍,通渭也未能幸免,一路上看见不少废弃的村庄,田地荒芜,杂草丛生。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山脚下歇脚。
陈玄清生了堆火,烤着干粮,忽然想起什么。
“师父,这离鹿鹿山不远了吧?”
老道士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怎么?”
“您忘啦?”陈玄清说,“您以前在这儿镇压过一个邪修,叫九城西的。咱们顺道去看看呗?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咋样了。”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好。去看看。”
九城西这个名字,陈玄清小时候就听师父提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一个邪修在陇西一带作乱,祸害了不少百姓。老道士追了他几个月,最后在鹿鹿山把他堵住,一场恶战,终于将他镇压在山下。
“那邪修什么来头?”陈玄清问。
“来头?”老道士摇摇头,“没什么来头。就是个人,修了邪法,想借龙脉成事。那时候贫道年轻气盛,追了他几千里,最后把他钉在山下。”
“钉死了?”
“没死。”老道士说,“只是镇住了。用镇碑压着,用封印锁着,让他出不来。”
陈玄清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两人改道往鹿鹿山去。
鹿鹿山不高,但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山上长满了松柏,郁郁葱葱,和周围的荒山秃岭形成鲜明对比。山脚下有个小村子,叫鹿鹿村,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
师徒二人进村打听,想找个人带路。可村民们一听“鹿鹿山”三个字,脸色就变了,连连摆手,不肯多说。
陈玄清觉得奇怪,问了好几家,才有一个老人悄悄告诉他们:“那山……邪性。这几年,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村里人都不敢去了。”
老道士脸色一沉。
两人不再耽搁,自己进山。
山路荒废已久,长满了杂草,几乎看不清路。老道士凭着记忆,在前面带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当年镇压九城西的地方。
那是一处山坳,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平地上立着一块石碑,有两人高,青石凿成,上面刻满了符文。
可那石碑,已经倒了。
断成两截,横在地上。上半截滚出去老远,压在一片灌木丛里。下半截还立在原地,但满是裂纹,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石屑。
老道士站在石碑前,脸色铁青。
陈玄清走过去,蹲下细看。石碑的断口处,有被外力击碎的痕迹。不是自然倒塌,是被人砸断的。
他站起身,四处打量。平地周围的树木,有的被烧焦,有的被折断,地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痕迹。那是斗法留下的。
“师父……”他不知该说什么。
老道士没有说话。他走到原来立碑的地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
那里的土,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被阴邪之气浸透的黑,黑得发亮,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老道士用手捻了捻,放在鼻前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
“封印破了。”他站起身,声音很沉,“九城西被人放出去了。”
陈玄清心里一紧。
被放出去了?谁放的?为什么要放?
老道士在山坳里转了一圈,仔细查看每一处痕迹。陈玄清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一个时辰后,老道士停下来。
“没有线索。”他说,“放他的人,手脚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陈玄清问:“那九城西……会去哪儿?”
老道士摇摇头:“不知道。二十年了,外面变成什么样,他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看着那些焦黑的树木,看着那些斗法的痕迹。
“放他的人,很厉害。能破开贫道当年设下的封印,至少是个高手。”
陈玄清沉默了。
一个被镇压二十年的邪修,突然被人放出来。放他的人还这么厉害。他们要干什么?
老道士忽然说:“走,下山。”
“下山?”
“去村里问问。”老道士说,“这几年有没有怪事发生。九城西要是出来了,不可能悄无声息。”
两人下山,又回到鹿鹿村。
这回他们直接找到村长,把山上的事说了。村长听完,脸色煞白,半天说不出话。
陈玄清追问了几句,村长才吞吞吐吐说:“这几年……确实有些怪事。”
“什么怪事?”
“先是山里的野兽。”村长说,“以前这山里有狼,有野猪,有兔子,什么都有。可这几年,野兽越来越少了。后来干脆没了,连鸟都没了。”
老道士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再后来,就是人。”村长说,“村里有几个后生,胆子大,进山去打猎。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开始我们还进去找,后来……后来就不敢了。”
“不敢了?”
村长压低声音,说:“有一次,我们好几个人一起进去。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有人唱歌。那声音……说不出的瘆人,听得人头皮发麻。我们转身就跑,跑出来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进山了。”
老道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些失踪的人,有没有找到过?”
村长摇摇头:“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离开村子后,陈玄清问:“师父,那些失踪的人,是九城西干的?”
老道士点点头:“多半是。”
“那他为什么不离开?”
老道士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他没离开?”
陈玄清一愣。
老道士说:“九城西被镇了二十年,刚出来的时候,虚弱得很。他需要恢复元气,需要吞噬活人的精血。所以他在山里躲着,等人送上门。”
他顿了顿,说:“现在,他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
陈玄清心里发寒。
“那他……会去哪儿?”
老道士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目光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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