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九城西被镇压后，便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几十年。九城西已经分不清了。他被镇压在这座山下，不见天日，不闻人声，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可每次想到死，胸口那股怨气就会翻涌上来，提醒他还活着，还得继续受这活罪。
那个老道士。
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这个名字。雷泽朝那湫的老道士，追了他几千里，最后把他钉在这座破山下。他恨，恨得咬牙切齿。可恨有什么用？出不去，什么都白搭。
直到这一天。
黑暗中忽然透进一丝光。
那光很弱，但对二十年不见天日的他来说，刺眼得像刀子。他闭上眼，等那刺痛过去，再睁开，光更亮了。
光是从头顶照下来的。
那里，原本是封死的。
有人在破封印。
九城西的心跳骤然加快。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也不知道是敌是友。但不管是谁，能破开封印，就比困在这里强。
轰——
一声巨响，封印彻底破碎。碎石从头顶落下，砸在他身上，他也不躲，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破开的口子。
一个人影从上面落下来。
黑袍，光头，脸上涂着诡异的纹路。是个和尚，但不是普通的和尚。那身打扮，九城西没见过。
“九城西？”那人开口，声音嘶哑。
九城西站起来，浑身关节咔咔作响。二十年不动，身子都快锈了。
“是我。”
“跟我走。”那人说。
九城西没有动：“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那人看了他一眼，眼中没什么表情。
“有人要见你。但现在不行。”他顿了顿，“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秘密囤田，招募乡勇。等时机成熟，会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
九城西愣了愣。
囤田？招募乡勇？这是要干什么？
但他没有多问。
二十年暗无天日的日子，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只要能离开这座该死的山，让他干什么都行。
“好。”
那人点点头，转身就走。
九城西跟上，从那破开的口子爬出去，第一次看见外面的天空。
天是灰的，阴沉沉的，快要下雨的样子。可他看着，却觉得比什么都好看。
山脚下有个村子，叫鹿鹿村。九城西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他记得，当年他被老道士追杀时，这村子还没这么破。
二十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辨了辨方向，往东南走。
那黑袍和尚让他囤田，招募乡勇，肯定有他的用意。九城西不关心那些，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享受这重新得来的自由。
走了几天，他来到一个叫铁柜堡的地方。
铁柜堡不大，但地势险要，背靠山，面临河。那条河叫显清河，两岸全是良田，一眼望不到头。地里种着麦子，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九城西站在河边，看着那片良田，眼睛亮了。
好地方。
他打听了一下，这片地分属好几个村子，有几十户人家。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亩薄田，勉强度日。
九城西笑了。
这种地方，最适合他这样的人。
他在铁柜堡租了间屋子住下，开始慢慢谋划。
先是从小处下手。今天找这家借粮，明天找那家借地，借了不还，谁敢多说就打。他毕竟是修过邪法的人，对付这些庄稼汉，不费吹灰之力。
有人不服，去告官。可衙门离得远，来一趟要几天。等官差来了，他就躲；官差走了，他再出来，变本加厉。
一来二去，没人敢惹他了。
不到一年，显清河两岸的地，被他吞了一小半。有的被他强买，有的被他逼得活不下去，只能把地抵给他。那些不肯卖地的，夜里家里就会出事——粮食被烧，牲口被杀，甚至人也莫名其妙就死了。
两年过去，显清河两岸的地，十有八九都姓了九。
九城西成了这一带最大的地主。他盖了气派的宅子，养了几十个打手，出门前呼后拥，比县太爷还威风。
那些被他逼走的百姓，有的流落他乡，有的进山当了土匪。可九城西不在乎。他只知道，这片地，是他的了。
只有一块地，他始终吞不下来。
谢家川。
那地方在显清河上游，地势开阔，土地肥沃，比下游还好。可谢家川的地，被一个叫苟家堡的村子卡着。那村子不大，却硬气得很，软硬不吃。
九城西派了几拨人去交涉，都被轰了回来。他的人想动粗，可那村里有护庄队，一个个不要命似的，硬是没讨到便宜。
摩擦越来越频繁。今天你打死我一个打手，明天我烧你一片庄稼。两家成了死对头。
九城西烦了。
这天夜里，他一个人出了门。
他不想再拖了。一个小小的苟家堡，他亲自出手，一晚上就能解决。杀光那村的地主，剩下的百姓，自然会乖乖把地交出来。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清清楚楚。
九城西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等拿下苟家堡，谢家川就是他的了。到时候，显清河百里良田，全归他一人。
他想着，嘴角露出笑。
到了苟家堡，他翻墙进去，直奔村中最大的那户人家——那一定是地主住的。
可刚落地，他就愣住了。
院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喇嘛。
那喇嘛穿着破旧的僧袍，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像是在打坐。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皱纹很深，年纪不小了。
九城西心里一沉。
他来之前打听过，苟家堡没有喇嘛。这人从哪来的？
那喇嘛睁开眼，看着他。
“施主，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九城西不答，只是盯着他，盘算着这人是什么来路。
喇嘛又说：“贫僧在此养伤，本不想多事。但施主身上血气太重，杀孽太深，贫僧不能不管。”
九城西冷笑一声：“就凭你？”
他一抬手，一道黑光直取那喇嘛。
喇嘛没有躲，只是伸手一拍。一道金光迎上黑光，两光相撞，轰然炸开。九城西倒退三步，那喇嘛却纹丝不动。
九城西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一个养伤的喇嘛，还有这么强的法力。
两人大战。
金光照亮了整个院子，黑气翻涌如潮。九城西拼尽全力，却始终占不到上风。那喇嘛虽然受伤，法力却浑厚无比，每一掌拍出，都如山岳压顶。
打了半个时辰，九城西渐渐不支。
他知道自己栽了。
最后一刻，他拼尽全力，一掌拍向那喇嘛。那喇嘛没有躲，硬挨了这一掌，同时一掌拍在他胸口。
两人同时倒飞出去。
九城西落在地上，嘴里涌出鲜血。他低头看，胸口塌了一块，骨头全碎了。
那喇嘛也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九城西，合十道：“阿弥陀佛。”
九城西瞪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亮时，苟家堡的村民发现，地主家的院子里，躺着两具尸体。
一个不认识，穿着寻常衣服，面目狰狞。
一个是那个养伤的喇嘛，盘腿坐在地上，双手合十，神态安详。
村民们不知如何是好。那喇嘛临终前，只说了一句话：“把我葬在北山顶上。”
他们照做了。
至于另一个人，他们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没人知道是谁。
消息传到陈玄清师徒耳中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那天他们刚回到通渭，就听说了这件事。一个喇嘛，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苟家堡同归于尽。
老道士听完，沉默了很久。
“九城西。”他说。
陈玄清一愣：“什么？”
老道士站起身，望着苟家堡的方向。
“那个被打死的人，是九城西。”
陈玄清心里一震。九城西，被镇压二十年的邪修，刚被人放出来不久，就这么死了？
“师父，咱们去看看？”
老道士点点头。
两人收拾行装，往苟家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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