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七月,闯王高迎祥被俘杀于北京,李自成继任闯王之时,便曾率部转战陇南,连下阶州、陇州、宁羌,三路入川,在昭化、剑州屡败官军。彼时的阶州城,曾在他的马蹄下颤抖。而今,他自商洛山中再次折返甘肃,欲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重举反旗。
消息传到西安,陕西巡抚急令各府州县严加戒备。然官军主力多调往辽东防备清军,三边总督洪承畴又刚奉调入卫京师,陇南防务空虚,各城守将皆惴惴不安。
终于,在崇祯十二年春,李自成自秦安入陇南。
此番复起,闯王用兵愈发老辣。他不再如早年那般猛打猛冲,而是先遣细作潜入各城,散布流言,动摇军心。又命刘宗敏率精骑往来奔袭,断敌粮道,使各处明军不敢轻出。
三月十七,义军先克秦安。知县闻风而逃,城中大户纷纷携家眷避入乡间。李自成入城后,下令开仓放粮,招募青壮,三日之间,竟得两千新兵。
三月廿二,义军抵达阶州地界。
阶州地处陇南群山之中,白龙江穿城而过,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城西有仙人崖,峭壁如削;城东有米仓山,林深路险。万历年间,官军曾在此设阶州卫,驻兵三千。然承平日久,卫所兵额多缺,实不足千人。
守将姓陈名继祖,乃延绥镇调来的老军伍,颇知兵事。他闻知闯王来犯,急令四门紧闭,派兵昼夜巡守,又遣人往巩昌府求援。然使者出城不过三十里,便被刘宗敏游骑截获,援军音讯全无。
三月廿五,义军大队抵阶州城下。
李自成登高而望,见城墙上旌旗稀疏,守卒不过数百,心中已有计较。然他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命军士在城外列阵,擂鼓呐喊,虚张声势。又派刘宗敏率精骑绕至城西,占据仙人崖高处,俯瞰城中动静。
陈继祖登城督战,见义军漫山遍野而来,心中暗惊。他令军士搬运滚木礌石,准备火油金汁,又将城中壮丁尽数驱上城墙。百姓惶恐,扶老携幼避入内室,店铺尽闭,街巷空寂如死城。
是夜,义军并未攻城。李自成命人在城外燃起篝火,令军士饱食而眠。三更时分,忽遣数十死士,携钩索自城北攀援而上。此处城墙依山而建,外临深涧,守卒以为万无一失,防守最疏。孰料义军死士攀援如猿,竟趁夜色摸上城头,杀散守卒,打开北门。
待陈继祖闻变,义军已涌入城中。刘宗敏一马当先,率铁骑沿街冲杀,官军猝不及防,四散奔逃。陈继祖率亲兵巷战,且战且退,终被围于州衙门前。刘宗敏立马横刀,喝令投降。陈继祖仰天长叹:“受国厚恩,岂可降贼!”拔剑自刎而死。
此时天方微明,白龙江上雾气弥漫。李自成策马入城,见陈继祖尸身,命以薄棺收殓,葬于城北山岗。又下令不得惊扰百姓,违者斩首。城中大户闻讯,稍稍心安,然仍闭门不出,唯恐乱兵劫掠。
阶州既克,周边州县震动。
文县守将弃城而逃,百姓亦纷纷避入深山。成县知县集乡勇数百,欲凭城自守,不料义军前锋未至,乡勇先自溃散。李自成连克数城,声威复振,四方饥民闻风来投,旬日之间,众至数万。
消息传至巩昌府,知府急令加固城防,又飞报陕西巡抚。然巡抚此时正焦头烂额——东有清军犯境,西有义军复起,兵力捉襟见肘,只得令各府州县“坚壁清野,以守为要”,实则已将陇南诸县弃于不顾。
李自成大军休整数日后,拔营东去。
义军入城第三日,便有乡民来报,说城外村庄夜闻鬼哭,犬吠不止。李自成初不以为意,只道是百姓惊惧,妄生猜疑。然此后数日,怪事愈多——有军士巡夜,见黑影倏忽而过,追之不及;有民妇夜起,闻窗外有人低语,推窗却空无一人。
那一夜,雷声无由炸响,连震三声,震得屋瓦颤动。城中犬吠此起彼伏,彻夜不绝。次日,有猎户自深山中逃归,说在仙人崖下见一古碑,碑石半夜竟自行哭嚎,声如婴儿,闻之毛骨悚然。又有采药人言,城外百里之内,阴风昼起,白日行于野,常觉背后有人跟随,回头却只见荒草萋萋。
李自成大军休整数日后,拔营东去。
义军走后,老道士才堪堪赶至武都,只见城中怨气冲天,死气弥漫数十里,老道连忙找来暂管城中的小吏,组织人手设坛打醮。
半月后,城中的阴森之气渐消,夜间的鬼哭犬吠也少了。百姓们渐渐安心,说那道长果然有些本事。然老道心中明白,他不过是稍抑其势,那真正的邪物,暂时蛰伏在了山中。
而山中的雾气,终年不散。每逢月黑风高之夜,仍能听见山中传来隐隐的哭声,仿佛那些战死异乡的孤魂,至今仍在游荡,不肯安息。
有胆大的猎户冒险深入,见雾中黑影游走,似人非人,吓得连滚带爬逃回,回家便大病一场。自此再无人敢入那深山。
阶州城渐渐恢复平静,然城北那座新葬的坟冢、仙人崖下那幽深的洞穴、还有那夜无故炸响的三声惊雷,都成了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但人们都知道,闯王走后,那些怪事渐渐多了。
且说老道返回茅屋后,神色格外凝重,对陈玄清说:“武都城失守了,城外百里之内,地气紊乱,阴风昼起,夜间常有黑影游走于废墟之间,疑似有邪物借战乱之机苏醒,吞噬亡魂,滋长妖力。更有传言,山精借地脉设阵,以人血养雾,欲成大患。你从明天开始要学习雷尺之法,劫象不同寻常,或有失控之危,你要抓紧。”
陈玄清点头应下,内心也蒙上一层阴云。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陈玄清已经站在山顶那块平石上,手里攥着一把尺子。
不是寻常木尺,也不是裁衣打线的竹尺。这尺通体乌黑,两指宽,一尺二寸长,正面刻着“九天应元”四个小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雷纹,摸上去凹凸不平,像是被烧过又冷却的树皮。老道士说它叫“雷尺”,能引天雷、镇煞地,比桃木剑还邪乎。
他昨晚听了一耳朵,半信半疑。今早饭都没吃,就被拎到这儿来了。
老道士坐在后头一块石头上,披着旧道袍,脚边放着个布袋,里头鼓鼓囊囊,估计装的是干粮和水囊。他没说话,只拿眼瞅着徒弟,像看一只刚学会走路就急着跑坡的驴崽子。
陈玄清低头盯着雷尺,手心出汗。前两天用符还能闭着眼冲,现在这玩意儿听着就吓人——天上的雷,那是老天爷劈人的东西,他一个小道士,真能叫下来?
“别愣着。”老道士终于开口,“持尺如捧香,双手托底,掌心朝天。你当它是烫手山芋,它就真能把你反震吐血。”
陈玄清一个激灵,赶紧照做。两手端平,雷尺横在掌心,沉得不像话,压得他手腕发酸。
“口诀记住了?”
“记住了。”
“念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九天应元,雷光速降,正气为引,邪祟伏藏。”
“少了一句。”
“啊?”
“最后一句——‘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哦……对。”
老道士哼了一声:“别‘哦’,这是保命的绳子。念错一个字,雷不下来,反倒容易招来游雷反噬。昨儿夜里东南角炸响那一声,听见没?那就是有人乱做法事,惹得天怒。”
陈玄清脖子一缩,连忙把整套口诀在心里默背三遍,生怕漏掉半个音。
“开始吧。”老道士说,“先练引气入尺,不用急着唤雷。你得让尺子认你,就像狗认主人,得喂它几顿饭才行。”
“喂尺子?”
“你以为法器是死物?它有灵性,只是不开口说话罢了。”
陈玄清听得直眨眼,但不敢多问。他深吸一口气,按师父教的法子,从丹田提气,缓缓往双臂送,再通过手掌灌进雷尺。
一开始啥感觉也没有,就像往铁块里吹热气,白费劲。
练到第三天,手指尖有点麻。
第五天,雷尺表面微微发热,像是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瓦片。
第七天早上,他刚站定,尺子突然轻轻颤了一下,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醒了,打了个哈欠。
他当场吓得差点扔出去。
“稳住!”老道士低喝,“那是感应到了天地之气,好事。”
“可、可它动了……”
“不动才废了。”老道士走过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第八日有动静,说明你没白熬这些夜。继续。”
从那天起,陈玄清每天卯时上山,辰时下山,中午啃两个杂面饼,下午接着练。手酸了甩甩,腿软了蹲一会儿,晚上回茅屋倒头就睡,梦里都在念口诀。
第十天,他在山顶引气时,头顶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照下来,正好落在雷尺上。尺身嗡鸣一声,竟冒出一缕青烟,转瞬即逝。
他自己没看见,是老道士后来告诉他的。
“你差一点就能召雷了。”老头说这话时难得笑了下,“就差那么一丝火候。”
陈玄清咧嘴傻笑,心里却绷得更紧。他知道,师父不会无缘无故夸人,这一丝火候,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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