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家堡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显清河北岸的山坡上。
陈玄清师徒赶到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村子静悄悄的,炊烟袅袅,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有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两个生人进来,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
老道士没急着进村,先在村外转了一圈。
他站在北边的高坡上,往下看。苟家堡背山面水,地势不错,易守难攻。村后的山叫旋风顶,不高,但陡。山顶隐约能看见一座小庙——那是老爷寺,供的是关公。
“师父,咱们进村问问?”陈玄清问。
老道士点点头,两人下山进村。
找了几户人家,一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村民们脸色就变了。有人摆手说不知道,有人直接关了门。最后还是村长开了口——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庄稼人。
“二位道长是……?”
“贫道云游至此,听说贵村出了事,特来看看。”老道士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那天夜里,我们都睡了。半夜忽然听见打雷似的响动,还伴着光,一会儿金的一会儿黑的。没人敢出去看。等天亮了出去,才发现地主家院子里躺着两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个不认识,穿得普普通通。一个是北山上养伤的喇嘛,死了。”
“喇嘛怎么会在你们村养伤?”
村长说:“那喇嘛是半个多月前来的,说是受了伤,想在村里歇歇。我们看他是个出家人,就让他住下了。他住在地主家后院,平时不出来,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老道士点点头:“那个不认识的人呢?”
村长摇头:“不知道。没人认识他。我们把他埋了,也没报官。报官干什么?这年头,官府管不了事。”
老道士又问了几句,问清了那晚的具体情况。两人打斗的动静,金光的形状,黑气的味道,他都仔细问了。
问完,他站起身。
“那座北山,贫道想去看看。”
村长没拦,只是说:“山上有个喇嘛崮堆,我们把他葬在那儿了。”
崮堆,当地话,就是坟。
师徒二人先上旋风顶。
山顶的老爷寺早已破败,门窗都没了,只剩几堵墙。老道士在寺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又走到那天晚上打斗的地方——地主家后院的墙外,现在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他取出法碗,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进去。碗中青光泛起,他端着碗,围着院子转了一圈。
走到一处墙角时,碗中的青光忽然颤动起来,越来越亮,最后凝聚成一道细线,指向墙根的裂缝。
老道士蹲下,凑近那条裂缝。
裂缝很窄,只有手指宽,深不见底。他把法碗凑到裂缝口,青光往里一探,忽然,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嘶鸣。
“有残魂。”老道士说。
陈玄清心里一紧。九城西的残魂?
老道士从怀里摸出一张符,贴在裂缝口。然后他盘腿坐下,闭目念咒。法碗中的青光越来越盛,顺着裂缝往里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青光忽然一收,从裂缝中带出一缕极淡的黑气。那黑气在碗中挣扎扭曲,却逃不出来。
老道士睁开眼,满头是汗。
“收了。”他说,“九城西的残魂。”
陈玄清看着碗中那缕黑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二十年镇压,刚被放出来,不到两年就死了。这人一辈子争来争去,最后就剩这一缕残魂。
老道士站起身,走到老爷寺里,把那缕残魂镇压在关公像的底座下。
“关公忠义,专镇邪祟。让他在这儿好好待着,别再出去害人。”
处理完九城西的事,两人又上了北山。
北山不高,山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山顶新起了一座坟,不大,土还是新的。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刀刻了几个字:喇嘛之墓。
老道士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是个真喇嘛。”他说。
陈玄清问:“师父怎么知道?”
“他那晚用的金光,是正宗的密宗佛法。”老道士说,“不是那些假扮的邪修。这人不知从哪儿来,受了伤,在村里养伤。遇上九城西来杀人,他拼了命,把九城西杀了,自己也死了。”
他看着那座坟,叹了口气。
“把他葬在山顶,是对的。这地方高,看得远。他在天之灵,还能看看这人间。”
陈玄清也对着坟,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不管这喇嘛是从哪儿来的,他救了这一村的人,就值得一拜。
离开苟家堡,师徒二人往南走,进入秦安县。
秦安不大,但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比通渭那边强多了。老道士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让陈玄清去买了纸笔。
他在屋里写了一封信,密密麻麻好几页纸。把雪原上听到的消息——教僧的来由,他们和建州女真的联系,吐蕃内部有人接触蒙古——全都写了进去。
写完,他封好,交给陈玄清。
“送去肃王府设在秦安的联络点。”
陈玄清拿着信,找到那处联络点。是个卖杂货的铺子,掌柜的看了信上的印记,二话不说,收了信,点了点头。
“三天内送到王爷手上。”
陈玄清又去给各派传讯。崆峒、华山、全真、少林,还有长安会盟时认识的各派同道,他都按师父的吩咐,把消息传了出去。
传完消息,他回到客栈,累得倒在床上不想动。
老道士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
“师父,”陈玄清问,“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朝那湫。”
陈玄清一愣:“回家?”
“嗯。”老道士说,“走了这么久,该回去歇歇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日子,你也累了。回去好好练练那两样本事。以后,还有用得着的时候。”
陈玄清点点头。
窗外,夕阳正落下去,把半边天染成红色。
明天,他们就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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