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土路发白,陈玄清和老道士一前一后走在回村的道上。脚底板踩着硬实的黄土,一步一个印儿,走得不急也不慢。他腰杆挺直,袖口插着手,嘴里哼的那段不成调的道谣还在断断续续往外冒,像是心里有股劲儿憋不住,非得从嗓眼里漏点出来。
老道士走在前头,雷尺拄在肩上,没回头,也没搭话。他知道这小子现在心里踏实了——昨儿空地上的三块青石炸得粉碎,枯树烧成焦炭,那是实打实的本事,不是虚火上浮、强撑场面。能控电入微,符成不炸手,说明灵力已经听使唤了。这比啥都强。
两人刚拐过田埂,还没进村口,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七八个村民连跑带颠地赶来,鞋上沾泥,裤腿卷到膝盖,脸上全是急色。领头那个庄稼汉手里还攥着半截被踩烂的玉米棒子,喘得像拉风箱。
“道长!道长您等等!”那人一边喊一边挥手,声音劈了叉。
陈玄清停下脚步,眉头一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站定没动。老道士也缓缓转过身,雷尺轻轻往地上一顿,土面裂开一道细缝。
“咋了?”陈玄清问,语气不重,也不轻。
那汉子几步冲到跟前,把玉米棒子往前一递:“您瞧瞧这个!我家东头那垄苞米,好好的,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一开院门——全倒了!秆子折的折,穗子掉的掉,像是被人拿脚碾过似的!可地里……可地里连个脚印都没有!”
旁边另一个村民接话:“不止他家!西坡李老二家的谷子也毁了,豆秧全给扯了根,扔在沟里!地头那块碑石上,还留着几道黑爪印,又长又弯,看着瘆人!”
“不是野猪。”第三个矮个子男人摇头,“野猪拱地是刨,它是撕!连草皮都翻起来了,根都带走了!”
陈玄清听着,没吭声,低头看了看那截玉米。穗子确实碎得蹊跷,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碾压过,断口参差,不像动物啃咬,也不像风雨摧折。
老道士蹲下身,用雷尺尖轻轻拨了拨路边一块碎叶,眯眼看了会儿,又伸手捻了捻土屑,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事。”最先说话的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山那边……山那边出‘山焦神’了。”
“山焦神?”陈玄清抬眼。
“就是山精!”另一人抢着说,“咱们祖辈传下来的叫法!说是山里养出来的邪性,藏在林子深处,没人见过真面目。但它认香火——谁给它烧纸磕头,它就保谁家五谷丰登;谁骂它一句,它半夜就去毁你庄稼!”
“我爹昨天嫌它闹得慌,拿着锄头对着山口吼了几句‘滚蛋’,结果今早……”那汉子声音发颤,“门口那筐新收的麦子,全变成灰了,像是被火烧过,可屋里没烟没味,灶台还是冷的。”
人群一阵骚动。
“王婆家前天偷偷在林边摆了碗米、三炷香,昨儿她家地里的苞米反而长得齐整,一根没倒!”
“张老幺不信邪,拿粪水泼了她家门口,说她是供邪祟,当天晚上他家猪圈就塌了,两头肥猪脖子歪着死在槽里,血都没流一滴!”
“还有放牛的小崽子,昨天在山脚放羊,听见林子里有人笑,回头一看,树影里站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没脸,只有一双红眼睛盯着他看!吓得尿了一裤裆,回来就发烧说胡话,到现在还没醒!”
七嘴八舌的声音越说越邪乎,陈玄清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是怕这些话,而是听得出来——这不是单纯的谣言惑众,也不是狐狸精那一套幻术迷心。这是实实在在的破坏,带着报复性和选择性,像是某种东西真的在“记仇”。
他扭头看向师父。
老道士依旧蹲着,手指捻着那撮土,慢慢摊开掌心。土是灰褐色的,但中间夹着一点泛紫的渣滓,像是烧焦的骨头末子。
“有煞气。”老头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不是冲人来的,是冲地脉来的。毁庄稼,是断人气;送粮食,是立信香。它在收民心。”
陈玄清心头一跳。
收民心?那不就跟假菩萨一样?靠祸福赏罚让人跪着供它?
“它要是真有本事护农产,也算个地方神祇,可它专挑骂它的人下手,还吓孩子,这就不是正道。”他冷笑一声,“一个山精,活得倒像个地头蛇。”
“可不是嘛!”村民一听这话,立马围上来,“道长您可得管管啊!再这么下去,大伙都不敢种地了!谁家敢不烧香?谁敢说句硬话?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们不怕穷,就怕邪门歪道骑在头上拉屎!”那汉子一跺脚,眼圈都红了。
老道士缓缓站起身,把雷尺扛回肩上,沉默片刻,才问:“这事,持续几天了?”
“从三天前开始的。”有人答,“最早是赵家沟那边有人说梦见山神托梦,后来就有零星烧香的。这两天越闹越凶,昨晚一口气毁了六户人家的地!”
老头点点头,又问:“有没有人进山查过?”
“谁敢去?”村民纷纷摇头,“山口那片林子,鸟都不飞,风进去都打旋儿。前天刘老三不信邪,提着灯笼进去找牛,第二天被人发现躺在沟里,人没事,就是舌头黑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到现在只会流口水。”
老道士不再多问,只是把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影。林子浓密,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墙,山腰处隐约飘着一层薄雾,不动,不散,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陈玄清站在他侧后方,手已经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桃木剑柄上。他刚练成的新术还在体内流转,灵力虽细,却稳。他知道,这一趟不能不去。
“师父。”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咱去一趟吧。”
老道士没看他,只问:“你不怕累?”
“怕也得去。”陈玄清咧了下嘴,“昨儿能把枯树劈成炭,今天就该让这山精知道,谁才是这片地头上的主。”
老头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赞也不恼,就像在看一块刚淬过火的铁,还不知能不能成器。
“行。”他说,“回去拿家伙。”
两人没再多话,转身就走。村民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却又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缀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回到破庙,陈玄清动作利索,先把桃木剑解下来检查一遍,剑身无损,符纹清晰。接着从包袱里取出雷尺,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冰凉顺手。法碗他用布包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能感觉到那点温热。最后把剩下的几张符箓一一叠好,夹进衣襟内层。
老道士则从墙角取下自己的旧布囊,往里装了几样东西:一把铜铃、三根朱砂笔、一小包镇魂盐。他没说话,但动作沉稳,显然已做好准备。
“咱走哪条路?”陈玄清系好布鞋带,抬头问。
“山南口。”老道士背起布囊,拿起雷尺,“那边林子浅,地气乱,最容易露形。”
陈玄清点头,推门而出。
阳光刺眼,照在焦树残留的黑桩上,余烟早已散尽,只剩一段扭曲的残干,像根指向天空的手指。他们从它旁边走过,谁也没回头看。
村口田埂上,那群村民还站在原地,见两人出来,立刻围拢过来,却又不敢多言,只用眼睛盯着,满是期盼。
“你们留在村里。”老道士说,“关好门窗,夜里别出门,更别往山边走。等我们回来。”
说完,他迈步上了小径。
陈玄清紧随其后。脚下的路渐渐变窄,野草爬上了道面,风吹过林子边缘,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在低声嘀咕。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山脚阴影之中。
林外阳光灿烂,林内却阴了一层。树根盘结,藤蔓垂挂,前方小路蜿蜒深入,不知通向何处。
老道士脚步未停,雷尺始终横在身侧。
陈玄清深吸一口气,右手按住怀中符纸,左手握紧桃木剑柄,跟着走进了那片静得过分的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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