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在山脚那块大青石上坐下,把雷尺横在膝头,不走了。
陈玄清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师父?”
“自己去。”老道士说。
陈玄清愣了一下。
老道士看他那傻样,难得解释了一句:“练成了本事,总得练练手。这东西道行不深,正好给你试刀。”
陈玄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道士又说:“我在村里等着。那放牛的小崽子不是还烧着吗?得去看看。你去你的,天黑前出来。”
说完,他摆摆手,不再看陈玄清,起身往回走。
陈玄清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田埂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片林子。
林子里静得出奇。刚才还有风,现在连风都没了。树叶一动不动,像一幅画。只有那条小径,弯弯曲曲伸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陈玄清把雷音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又摸了摸怀里的落宝金钱,确认还在。体内那股紫光缓缓流转,不疾不徐。
他迈步走进林子。
一脚踏进去,光线就暗了三分。再走几步,又暗三分。等走了几十步,回头已经看不见林外,前后左右全是树,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路还在,但越来越窄。野草爬满了道面,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陈玄清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清,也不想知道。
他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树忽然稀疏了。露出一片空地,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空地上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比人腰还粗,枝叶却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样子。
树下蹲着一个东西。
黑乎乎的,像人,又不像人。有头,有身子,有四肢,但比例不对。头太大,身子太小,四肢又细又长,像四根麻秆撑着一个冬瓜。浑身长着灰黑色的毛,乱糟糟的,沾满了泥土和烂叶。
它背对着陈玄清,正埋头吃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它猛地转过头来。
陈玄清看清了那张脸。
脸上没有五官。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鼻子的位置是一道缝,嘴的位置是一个更黑的窟窿。窟窿里塞满了东西,还在往外掉——是苞米粒,是谷穗,是嚼烂的豆秧。
山精。
那东西看见他,窟窿似的嘴咧开了。没声音,但陈玄清知道它在笑。
它慢慢站起来。一站起来,才发现它比刚才看着高,和陈玄清差不多高,但瘦得吓人,像一层皮裹着几根骨头。
它伸出爪子,那爪子和人手的形状差不多,但细长得多,指甲漆黑,足有三寸长。
爪子里攥着半截玉米棒子,正是那汉子说的那种,碾得稀烂。
陈玄清没说话。
山精也没说话。
一人一妖,就这么对视着。
忽然,山精动了。
它一动,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像一道黑影,直扑陈玄清!那两只爪子同时抓来,一抓面门,一抓胸口,又快又狠!
陈玄清没有躲。
他体内那股紫光猛地涌出,瞬间布满全身。山精的爪子抓在那层紫光上,噗的一声,像抓进了一团棉花,又软又滑,使不上力。
山精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陈玄清出手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用剑鞘一戳。剑鞘上带着紫光,正中山精胸口。山精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那棵老槐树上,树干一震,树叶簌簌往下落。
它爬起来,转身就跑。
陈玄清没有追。
他从怀里摸出落宝金钱,往空中一抛。那铜钱滴溜溜转着,化作一道金光,直追山精。山精跑出十几步,那金光就追上了,往它头上一落——
山精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陈玄清走过去,低头看着它。
山精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那个窟窿似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求饶。
陈玄清蹲下来,看着它。
“刚才不是挺横吗?”
山精呜呜得更厉害了。
陈玄清把落宝金钱收回手里,那铜钱又变回普通模样,温温热热的。他又看了看山精,它趴在那里,不敢动,只是发抖。
“起来。”陈玄清说。
山精慢慢爬起来,蹲在地上,不敢抬头。
陈玄清看着它,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刚才还张牙舞爪的,现在怂成这样。
“你这几天毁了多少庄稼?”他问。
山精不吭声。
“问你话呢。”
山精呜呜了两声,伸出爪子比划。比划了半天,陈玄清也没看懂。
“算了。”他站起身,“你这东西,留在山里也是祸害。送你上路吧。”
他握住剑柄,要拔剑。
山精忽然扑通跪下了。
它趴在地上,呜呜呜地叫,叫得又急又惨。那两只爪子胡乱比划,像是想说什么。
陈玄清停下,看着它。
“你想说什么?”
山精抬起头,那个黑洞似的眼睛盯着他。它指了指陈玄清,又指了指自己,然后伸出爪子,在地上画了起来。
陈玄清低头看。
山精在地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的小人站着,矮的小人躺着。然后它在那矮的小人旁边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什么东西在飘。
陈玄清看不懂。
山精急了,又画。这回画得更简单——一个太阳,一个月亮,然后是一个小人倒在地上,身上画了一个叉。
陈玄清心里一动。
“你是说……有人要死?”
山精拼命点头。
“谁?”
山精指了指陈玄清,又在地上画了一个高的小人。
陈玄清愣住了。
师父?
“你是说……我师父?”
山精点头如捣蒜。
陈玄清盯着它,脸色变了。
“多久?”
山精又在地上画。画了一个太阳,又画了几个月亮,然后伸出一根爪子,在那些月亮上划了一道。
一年?不对。
山精又画了一个太阳,又画了几个月亮,然后用爪子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陈玄清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一年半。
一年半,从今天算起,过完今年,再过明年,到后年开春。
师父的寿元,只剩一年半。
他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画,脑子里一片空白。
山精趴在地上,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陈玄清站起来。
他看着山精,眼神复杂。
“这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山精指了指地,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天。陈玄清看不懂,也不想看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山精趴着,瑟瑟发抖。
最后,陈玄清叹了口气。
“饶你一命。”他说,“但不能让你再害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贴在老槐树上。又摸出法碗,用刀划破指尖,滴了三滴血进去。碗中青光泛起,他把碗往地上一扣,青光渗入土中,把山精罩在里面。
山精被那青光罩住,动弹不得。它呜呜叫着,像是在问这是干什么。
“镇在这儿。”陈玄清说,“三年。三年后,你要是改好了,就放你出来。要是还敢害人,下次来,直接劈了你。”
他收起法碗,把落宝金钱揣回怀里,背上剑,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精。
山精被青光罩着,蹲在那棵老槐树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陈玄清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林子时,太阳已经偏西。
林外还是那个世界,天蓝蓝的,风吹着庄稼,沙沙响。远处传来狗叫,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陈玄清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空落落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降服了一只山精。
可那双手,救不了师父。
他在林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慢慢往回走。
村里,老道士正坐在破庙门口,给那几个村民看病。放牛的小崽子已经醒了,烧退了,正坐在门槛上喝粥。
老道士看见陈玄清回来,抬起头,问:“解决了?”
陈玄清点点头。
“那就好。”老道士低下头,继续给人把脉。
陈玄清站在庙门口,看着师父。
夕阳照在老道士身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染成金色。
一年半。
他忽然想起苏妲己说过的话。
有些人的命,和别的东西连在一起。
他不知道那根线连着什么。
但他知道,这根线,快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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