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朝那湫的路，陈玄清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可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走太快。太快了，这段路就走完了。路走完了，就剩他和师父两个人，坐在那间破庙里，数着日子过。
山精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一年半。
他算过日子。从今儿算起，过完今年，再过明年，到后年开春。满打满算，也就五百来天。
五百天能干什么？
够他把那两样本事再练熟几分，够他再听师父讲几十个故事，够他再挨几十顿骂。可五百天一过呢？
他不敢想。
所以一路上，他话特别多。
“师父，您当年怎么进的崆峒派？不是说我师祖是散修吗？”
老道士走在前头，雷尺扛在肩上，头也不回：“谁跟你说我是崆峒派的？”
“那您那一身本事哪儿学的？”
“东学一点，西学一点，自己琢磨的。”
陈玄清追上去，和他并肩走：“自己琢磨能琢磨出雷法？”
老道士斜他一眼：“你当我是神仙？雷法是师门传的，可师门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师父——也就是你师祖——年轻时候当过兵，见过世面，后来受了伤，退下来才开始修道。他那身本事，一半是跟人学的，一半是战场里杀出来的。”
“跟谁学的？”
“跟谁学的都有。”老道士说，“有崆峒的，有全真的，还有几个游方和尚。那时候乱，到处跑，见着有本事的就凑上去学两手。学不全，学个一招半式也是好的。”
陈玄清点点头，又问：“那您年轻时候呢？也到处跑？”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说：“跑过。甘肃、陕西、四川、湖广，都跑过。最远去过云南，那时候还年轻，腿脚好，不怕累。”
“云南什么样？”
“山多，树多，人少。瘴气重，外乡人进去容易生病。”老道士顿了顿，“不过那儿有个好处——药材多。好些外面找不到的药，那儿满山都是。”
陈玄清来了兴致：“那您采着什么好药没有？”
老道士笑了，难得地笑了：“采着了。有一回在深山里头，遇见一株千年何首乌，长得跟人似的。我挖了三天，差点把命丢在那儿。”
“那药呢？”
“用了。”老道士说，“有一回你受了寒，烧得人事不省，那药就喂给你了。”
陈玄清愣住了。
他记得那回。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人都糊涂了。师父守着他，熬药、喂药、擦身子，三天没合眼。后来烧退了，他醒了，师父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原来那药，是师父从云南带回来的。
他心里一酸，赶紧岔开话题：“师父，您还去过哪儿？”
“多着呢。”老道士说，“有一年去四川，赶上地震，山塌了半边，路全断了。我和几个商队的人困在山里，靠吃树皮草根活了半个月。后来找到一条小路，翻山出来，人都瘦成皮包骨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该干嘛干嘛。”老道士说，“那点事，不算什么。”
陈玄清又问：“那您见过的最大的妖是什么？”
老道士想了想，说：“见过一个，在子午岭那边。那东西有三层楼高，浑身长毛，眼珠子比碗还大。一口能把人囫囵吞下去。”
“后来呢？”
“后来跑了。”老道士说，“那东西皮厚，雷尺劈上去，跟挠痒痒似的。打了半天，它跑了，我也没追。”
陈玄清听得入神，又问：“那您打过的最难打的呢？”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说：“九城西。”
陈玄清心里一紧。
“那东西不厉害，但滑。打不过就跑，跑远了再回来。追了他几个月，从甘肃追到陕西，从陕西追到四川，又从四川追回甘肃。最后在鹿鹿山把他堵住，才镇下去。”
他顿了顿，说：“没想到，还是被人放出来了。”
陈玄清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山精说的那句话。
一年半。
师父打了一辈子妖，除了一辈子魔，最后……
他不愿往下想。
晚上，他们在路边一座破庙里歇脚。
陈玄清生了火，热了干粮，师徒俩就着热水吃了。吃完，陈玄清又凑过去，问这问那。
“师父，您说说，咱们这一路碰上的那些事，哪件最怪？”
老道士靠在墙上，闭着眼，说：“都怪。”
“最怪的您？”
老道士睁开眼，想了想，说：“临洮那晚，河上拜月的那个女人。”
陈玄清一愣：“貂蝉？”
“是不是貂蝉不知道。”老道士说，“但那东西，不是妖，不是鬼，是别的。是人杰地灵，千年不灭的魂念。她能借河化形，向天拜月，这份本事，比那些山精野怪厉害多了。”
“她在示警？”
老道士点点头：“大劫将至，道统危机。她看见了，想告诉人，可没人听得懂。”
陈玄清沉默了。
他想起那晚河上的月光，想起那个由水滴凝聚成的女人，想起她朝他们看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可他宁愿自己不懂。
接下来的日子，天天如此。
陈玄清黏着师父，问这问那。从师门往事问到江湖见闻，从降妖除魔问到风土人情。老道士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嫌烦。
有时候陈玄清问得多了，老道士也会骂他两句：“你今儿话怎么这么多？吃错药了？”
陈玄清就嘿嘿笑，说：“以前没好好听，现在补上。”
老道士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再说什么。
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从秦安到通渭，从通渭到陇西，从陇西到渭源。走了十来天，终于看见了雷泽的轮廓。
那片黑沉沉的水，静静地躺在山坳里，不起半点涟漪。
陈玄清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片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终于把师父带回家了。
可这个家，还能待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要好好陪着师父。
把以前没听完的故事，都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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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陈玄清师徒走在回雷泽路上的时候，千里之外的西安城，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崇祯十六年十月，李自成的大军攻破潼关，明督师孙传庭战死。十月十一日，李自成进入西安，改西安为长安，号西京。
消息传开，整个西北震动。
李自成没有急着称王。他在西安休整了半个月，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关中已定，下一步打哪儿？”刘宗敏问。
李自成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最后手指落在西边。
“兰州。”
众将一愣。
“打兰州？”有人问，“不打北京？”
李自成摇摇头：“北京跑不了。但西边不平，后方不稳。甘肃、宁夏、西宁，这些地方还有明朝的残兵，不收拾干净，将来是祸害。”
他顿了顿，说：“刘宗敏，你带兵西进。经固原，取兰州。”
刘宗敏抱拳：“得令！”
十一月初，刘宗敏率军西进。
大军出了西安，一路向西。沿途州县，望风而降。有的开门迎接，有的一哄而散，还有几个想抵抗的，被义军一冲就垮，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刘宗敏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明军，心里没有半分得意。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怕他，是怕死。打了这么多年仗，他早就看透了——这大明朝，从上到下，从官到兵，没几个愿意卖命的。
走了十天，到了固原。
固原是军事重镇，明朝在这里驻有重兵。刘宗敏本以为会有一场硬仗，没想到守将听说义军来了，二话不说，开门投降。
刘宗敏进城的时候，那守将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起来吧。”刘宗敏说，“以后好好干，亏不了你。”
守将磕头如捣蒜：“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刘宗敏懒得看他，径直打马进城。
在固原休整了三天，继续西进。
这一路，走得更顺了。定西、会宁、安定，一座接一座城，全都不战而降。有的地方，义军还没到，城里的百姓就自己开了城门，敲锣打鼓迎接。
刘宗敏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人，盼他们来，盼了多少年了？
十二月初，大军抵达兰州地界。
兰州城就在眼前，横在黄河边上。城墙高大，城门紧闭，城楼上隐隐能看见守军的身影。
刘宗敏勒住马，看着那座城。
“派人去劝降。”他说，“告诉他们，开门投降，既往不咎。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传令兵飞马而去。
刘宗敏坐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兰州城，心里盘算着这一仗怎么打。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兰州城里，肃王正站在王府后院的阁楼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军营，脸色凝重。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老道士说的话。
大劫将至。
现在，劫来了。
阁楼下，仆人匆匆跑来：“王爷，城外派人来了，说……”
肃王摆摆手，打断了他。
“让他们进来。”
他转身下楼，脚步沉稳。
该来的，总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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