祯十六年腊月,贺锦的军队已经兵临兰州城下。
说是军队,其实更像一支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的洪流。从固原出发时只有三万人,一路向西,定西降了,会宁降了,安定降了,榆中也降了。每过一城,就有百姓加入,有降卒补充,等到金县时,人马已经扩充到五万。
金县距离兰州不过百里。
腊月初九,金县知县开了城门,带着县衙一干人等跪在路旁。贺锦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没有下马,只是挥了挥手。
“起来吧。照常理事,别扰民。”
可话虽如此,但总有兵痞犯令,抢夺粮食,索要财物,谋财害命的也不在少数。
金县百姓起初还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后来见活不下去,索性加入了乱军之中,能抢一口吃的便能多活一日。于是义军滚滚壮大。
贺锦听闻此事,便让兵卒出去散布消息。
当天晚上,金县城里就传开了——闯王的兵,不抢东西,不糟蹋人。
第二天一早,又有几十个年轻人跑去投军。
腊月初十,在兰州城东三十里处扎营。
兰州城就在眼前。
贺锦站在一处土坡上,望着那座横在黄河边上的古城。城墙高大,青灰色的墙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城楼上有旌旗飘动,隐隐能看见守军的身影。
“探子回来了。”身边亲兵禀报,“城里大概有守军五千,加上临时招募的民壮,不到一万。肃王朱识鋐在城里,听说正召集各家各户捐粮。”
贺锦没有回头,只是问:“士族怎么说?”
“士绅……”亲兵顿了顿,“他们说,只要不屠城,开不开门都一样。”
贺锦沉默了一会儿。
他懂这话的意思。
这些年,苦的只有百姓,被官府征粮、征税、征夫,被士绅地主盘剥、压榨、奴役,被土匪掠夺屠杀被叛军裹挟劫掠,一样比一样狠。肃王虽是亲王,但承平日久且资质平平,毫无理政治军之能。
开不开门都一样——这话的意思是,谁来当这个家,他们都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自己奢靡的日子能不能过下去,至于肃王在不在无所谓,天下姓朱还是姓李也无所谓,只要不屠城就得靠他们稳固局势。
“派人进城。”贺锦说,“告诉肃王,开门投降,既往不咎。他可以带着家眷走,王府的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
亲兵领命去了。
腊月十一,派去的人回来了。
肃王没有投降。
说起来在义军进军兰州时,守将曾劝肃王放弃兰州,退守甘州以逸待劳,但肃王怕违背祖训而拒绝,错失最后的机会。
贺锦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肃王是亲王,太祖的子孙,怎么可能向“流寇”低头?
“那就打。”他说。
腊月十二,大军开始攻城准备。
云梯、撞车、攻城槌,能用的家伙都搬出来了。士兵们砍树扎梯,收集柴草准备填壕。城里的守军也没闲着,往城墙上运滚木擂石,架起大锅烧金汁。
可就在这天夜里,情况变了。
腊月十二半夜,兰州城的东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
开门的是一群守城的士兵。他们趁军官不备,杀了那几个不肯投降的头目,然后一拥而上,打开了城门。
城外早就埋伏好的义军立刻冲了进去。
此刻的肃王府里,已经乱成一团。
朱识鋐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他睁开眼,听见外面喊声震天,还以为是自己做梦。等仆从撞开门,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他才明白——城破了。
“王爷!快走!贼军进城了!”
朱识鋐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昨天,他还站在王府后院的阁楼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军营。那时候他还在想,兰州城高池深,守上几个月不成问题。只要拖到开春,说不定朝廷的援军就到了。
可现在……
“王爷!”仆从又喊了一声。
亲兵见王爷愣神,也不管那么多了,架起肃王就跑,
当朱识鋐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亲卫扶在马上奔出了王府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朱识鋐顾不上冷,想回转王府,还有妻儿家眷在府中,可是战马疾驰,亲卫还在拼命打马,往城外跑。他听见身后传来喊杀声,乱成一团。
可没跑出几里地,一队人马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盔甲,骑在马上。他看见朱识鋐,脸上露出笑容。
“王爷,末将在此恭候多时了。”
朱识鋐认出那人——杨麒,朝廷卸任总兵,就住在兰州城外。
“杨麒!”他喝道,“速速整军随本王杀回去。”
杨麒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他身后的兵一拥而上,把朱识鋐从马上拽了下来。
朱识鋐挣扎着,骂着,可那些兵根本不理会。他们把他捆起来,扔在马背上,然后调转马头,往兰州城的方向去。
杨麒跟在后面,脸上始终挂着笑。
这笑,是他送给贺锦的见面礼。
贺锦在肃王府的正殿里见了杨麒。
那是个宽敞的大殿,朱红色的柱子,雕梁画栋,铺着青砖的地面。肃王的宝座还在,铺着虎皮,放在正中央。贺锦没有坐,只是站在宝座前面,看着被押进来的朱识鋐。
见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斗篷,里面还是睡衣,赤着脚,昔日肃王如今却狼狈至此。他被押在地上,怒目而视。
杨麒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罪臣杨麒,擒获逆藩朱识鋐,献于将军帐下!”
贺锦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麒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忍不住抬起头。他看见贺锦正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喜色,只有冷。
“你是杨麒?”贺锦问。
“正是。”
“当过总兵?”
“是。末将曾任甘肃总兵,后卸任归乡。”
贺锦点点头,忽然问:“朱识鋐是你主子吧?”
杨麒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主子待你如何?”
杨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贺锦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
“你当过明朝的官,领过明朝的俸禄,你主子待你不薄。城破了,你不护着他,反而把他绑来献给我。”贺锦一字一句说,“你这叫什么?叫卖主求荣。”
杨麒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将军,末将……末将是真心归顺……”
贺锦没有理他。他看向地上的朱识鋐。
“朱识鋐。”
“你当王爷这些年,可知道百姓怎么活的?”
朱识鋐哪里知道百姓的日子,他只知道下面官员日日在说金城固若金汤,百姓安居乐业,哪怕李自成起兵也不过跳梁小丑。于是他张口喝骂。
贺锦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拉下去。”他说,“砍了。”
几个士兵上前,将依旧大骂不休的朱识鋐拖了出去。
贺锦又看向杨麒。
杨麒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贺锦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儿子呢?”
杨麒愣住了。
“你儿子杨鼎,不是在兰州吗?”贺锦说,“让他也进来。”
杨麒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几个士兵出去,不一会儿,押进来一个年轻人,正是杨麒的儿子杨鼎。
父子俩跪在一起,浑身发抖。
贺锦站起身,走回宝座前。
“卖主求荣的人,本王不要。”他说,“都砍了。”
杨麒惨叫起来:“将军!将军饶命!末将是真心归顺——”
贺锦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士兵上前,把父子俩拖了出去。
贺锦站在殿中,看着那空空的宝座,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有人会说他狠。杀肃王就够了,何必杀杨麒父子?
可他心里清楚,杨麒这种人,比肃王更该死。肃王是敌人,可杨麒是叛徒。叛徒能叛明朝,将来也能叛他。
这样的人,留不得。
而此时城内义军和官军,官军和叛军乱成一锅粥了,街道上巷子里到处都在乱战,而城里官员府邸和富户早早就安排家丁守着了,可怜那些穷苦百姓,兵荒马乱的夜里,你就知道他们面临的将是何种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的地狱处境。只有无奈的哀嚎在,只有绝望的眼泪在,只有温热的血在,偏偏正义和善待不在。
贺锦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群山。
火光把整座城,染成一片血红。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山里传来。
那声音很低,很闷,像是哭声,又像是嚎叫。不是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声音里,有悲愤,有无奈,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连带着城内百姓的惨叫和哭声,传遍四野,传遍百里。黄河的水在震颤,城墙的砖在震颤,所有人的心都在震颤。
贺锦皱起眉头,看向身边的亲兵。
“这是什么?”
亲兵茫然地摇头。
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才渐渐消失。
最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只有风还在吹,吹过染血的城墙,吹过沉默的黄河,吹过那些悲愤而无奈的群山。
百里之内,再无一丝声响。
仿佛天地都在为谁哭泣。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雷泽朝那湫,老道士忽然从打坐中睁开眼。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水面,久久没有说话。
陈玄清问:“师父,怎么了?”
老道士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水,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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