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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抷荒土苍梧泪,百尺高楼碧血碑

作者:夏月戴雨 当前章节:57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13

“肃王爷薨了”,当这句悲呼传进肃王府,顿时整个王府大乱。

宫人们像没头的苍蝇般四处奔逃,金银细软散落一地,无人捡拾。有人试图换上百姓的破衣混出府去,有人抱着妆奁躲在井中,有人在假山后瑟瑟发抖。哭喊声、脚步声、刀兵相接的脆响,混成一片末日的喧嚣。

颜氏王妃立在正殿阶上,一动不动。

她今年二十有七,入王府八年,无出。肃王待她不算薄,但也谈不上厚——王府里有的是年轻貌美的姬妾,赵氏王妃比她更得宠些。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看着远处山字石方向腾起的黑烟,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死了。

“娘娘!”

贴身侍女秋荷跌跌撞撞跑来,裙摆上沾着泥污,发髻散乱,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娘娘快走!贼兵往这边来了!”

颜妃没有动。

她望着那片黑烟,目光平静得出奇。八年前她坐着八抬大轿从侧门抬进王府时,曾偷偷掀起盖头一角,望见的就是这座府邸的重重飞檐。那时她想,这一辈子就要在这里度过了。

没想到只有八年。

“娘娘!”秋荷急得要跪。

颜妃终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丫头跟了她五年,今年才十七,生得一副圆团团的脸,笑起来有酒窝。此刻那脸上只剩下惊恐。

“起来。”颜妃说,“去请赵娘娘,让所有人在后殿集合。”

秋荷愣了愣,来不及问为什么,爬起来就跑。

半个时辰后,后殿里黑压压跪了一地。

赵氏王妃被两个宫人搀着,脸色惨白。她比颜妃小两岁,素来娇养,此刻珠钗斜坠,眼眶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一场。其他姬妾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伏在地上抽噎,有的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只有一个姓柳的选侍,竟还在对镜整理鬓发——手抖得厉害,簪子几次都插不进去。

颜妃站在众人面前,腰间还系着那方羊脂玉佩——那是大婚次日肃王亲手给她戴上的。

“都起来。”她说。

没有人动。

颜妃等了一息,自己先跪了下去。众人愕然,赵妃惊呼一声:“姐姐!”

颜妃对着正殿方向——那里供着历代肃王的画像——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转向众人。

“王爷已经去了。”她说,声音不高,却让殿内安静下来,“贼兵即刻便到。咱们都是妇人家,落到那帮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不必我说。”

有人又开始哭。

“哭什么!”颜妃陡然提高声音,“王府养你们这些年,为的是让你们这会儿哭给贼人看吗?”

哭声戛然而止。

颜妃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有她熟悉的:赵妃、柳选侍、管事的张嬷嬷、秋荷。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浣衣局的两个小丫头,厨上的婆子,洒扫的粗使丫鬟。二百余人,老的五十有余,小的不过十二三。

都是女人。

“黄河离这里不远。”颜妃说,“北城墙外就是。跳下去,求个痛快。不愿投河的,绳子、剪刀、白绫,自己挑一样。王府的东西带不走,拿条命走,总不算空手。”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赵妃忽然开口:“姐姐说的是。我……我先走一步。”

她挣开搀扶的宫人,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颜妃一眼。

“姐姐,”她嘴唇动了动,“王爷……王爷待我不薄。”

颜妃点头:“我知道。”

赵妃惨然一笑,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光里。

像是某种信号被触发,殿内开始骚动起来。柳选侍终于插好了簪子,站起身,脸上竟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张嬷嬷低声嘱咐着几个小丫鬟,把她们的手攥在自己粗糙的手心里;有人开始小声啜泣,但没有人再嚎啕。

颜妃忽然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是个烧火的丫头,她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姓周,平日在厨房帮忙,从没进过后殿。

那丫头缩成一团,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颜妃走过去,弯腰问道:“你叫什么?”

丫头抬头,满脸泪痕,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还有灶灰没擦干净:“奴……奴婢小周儿……”

“怕?”

小周儿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

颜妃伸手,替她抹去脸上的灰:“怕是对的。谁也不该死。”她顿了顿,“可今日不得不死。到了那边,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是肃王府的人。”

小周儿愣愣地看着她,忽然抓住她的袖子:“娘娘,您……您不怕吗?”

颜妃没有回答。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后殿她来过无数次,春日赏花,冬日围炉,丝竹管弦,笑语喧哗。此刻却只剩下一群等死的女人。

“走吧。”她说。

队伍从后殿出发,穿过月洞门,沿着夹道往北。

没有人逃跑。

二百余人的队伍,沉默得像一条无声的河流。颜妃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秋荷,再往后是搀扶着彼此的姬妾,是低头疾走的宫女,是踉跄跟随的婆子丫头。有人还在掉泪,但没有人出声。

王府很大。路过正殿时,颜妃脚步顿了顿。殿门大敞,她看见里面历代肃王的画像——她的丈夫也将在不久后被画师画上去,供在后世的香火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箭道时,前方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颜妃抬手,队伍停下。

一队王府卫兵从前头跑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血污的年轻校尉,看见这群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娘娘!贼兵已破仪门,此处不可久留,末将……”

他话没说完,颜妃打断他:“你们要出府?”

校尉咬牙:“末将等誓与王府共存亡!”

颜妃看着他。二十出头的年纪,铠甲残破,肩上中了一箭,血已经凝成黑褐色。他身后的兵卒个个带伤,神色仓皇,但握刀的手没有松。

“存亡?”颜妃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王爷已经亡了,你们存的什么?”

校尉一噎。

颜妃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回头:“往北走。若出得了城,替王爷……替我们这些女人,多杀几个贼。”

校尉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这支沉默的队伍从身边经过。那些女人有的看他一眼,有的没有。最后一个经过的是个圆脸的小宫女,怀里抱着个包袱,经过他时忽然停下,把包袱塞进他手里。

“这是娘娘的……给你们的。”她说,然后追上前面的队伍,再没回头。

校尉打开包袱——是一包金银锞子,还有几块干粮。

他抬起头时,队伍已经走远了。

北城墙到了。

墙高三丈,墙外就是黄河。此刻虽正值寒冬,但黄河尚未上冻,河水湍急,黄浪翻滚,发出闷雷般的轰鸣。风从河上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众人的衣裙猎猎作响。

颜妃登上墙头,赵妃已经站在那里了。

赵妃回头看她,脸色比方才更白,但神情出奇的平静:“姐姐,水太急,我有点怕。”

颜妃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赵妃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我陪你。”颜妃说。

赵妃摇摇头,忽然笑了一下:“姐姐,王爷生前最爱给我画眉,你知道吗?”

颜妃点头。

“他画的眉最好看。”赵妃说,“以后没人给我画了。”

她松开颜妃的手,整了整衣裙,将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然后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红色的裙裾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只是一瞬,就被黄色的浪涛吞没。

颜妃站在墙头,望着那朵花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娘娘!”秋荷扑上来,“娘娘,您快走!贼兵……贼兵到了!”

颜妃回头。

墙下的甬道上,黑压压的军队正在逼近。火把的光映在铠甲上,像流动的血。喊杀声、脚步声、马蹄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娘娘!”

宫人们乱了。有人开始往墙边跑,有人抱在一起痛哭,有人瘫软在地。张嬷嬷搂着几个小丫鬟,正在给她们系紧衣领;柳选侍独自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不知在念什么;小周儿跌跌撞撞跑到墙边,望着下面的黄河,腿一软,跪了下去。

颜妃的目光掠过她们,落在墙边的一块石碑上。

那是肃王三年前立下的诗碑。他酷爱诗文,曾将自己写的几首诗刻在石碑上,立在后花园中。破城前不知为何移到了这里。石碑不大,青石质地,上面刻着一首七律。颜妃记得最后两句:

“山河自有千秋在,何须子孙哭墓门。”

她忽然笑了。

秋荷还在拉她:“娘娘,快跳啊!”

颜妃挣开她的手,向那块石碑走去。

“娘娘?”

颜妃没有回头。

她走到碑前,伸手抚摸了一下碑上的字迹。青石冰凉,笔划深刻,她摸到了“山河”二字。

身后的喊杀声已经到了墙下。

颜妃闭上眼睛。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大婚的夜晚,红烛高烧,他掀起她的盖头,笑着说:“你长得好看。”

她想起这八年来的每一个日夜,晨起梳妆,黄昏侍宴,春日游园,冬夜围炉。她想起他偶尔投来的目光,有时温柔,有时淡漠,有时甚至认不出她是谁。

她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她只是一个王妃,一个符号,一个在后宫众多姬妾中并不起眼的女人。

但此刻,她是她们的领路人。

颜妃睁开眼睛。

她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向前冲去——

额头撞上石碑的瞬间,她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鼓。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碑上,渗进“山河”二字的笔划里。

她滑倒在碑前,手指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似乎想要再触摸一次那个人的名字。

“娘娘——!”

秋荷的尖叫撕破了黄昏的天空。

墙下的军队已经登上了甬道。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刀剑的寒光刺痛了眼睛。

没有人再犹豫。

一个接一个,那些女人跃下城墙,像一群扑火的飞蛾。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衣裙在空中绽放,然后被黄色的浪涛吞没。有人手牵着手跳下去,有人抱着一起跳下去,有人在跳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多年的王府,有人闭着眼睛不敢看。

柳选侍跳下去的时候,发髻散开了,长发在空中飘散。张嬷嬷搂着那几个小丫鬟,把她们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一起坠落。小周儿站在墙边发抖,被另一个年长的宫女拉住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跳了下去。

秋荷没有跳。

她跪在颜妃身边,抱着她的身体,一遍遍喊着“娘娘”。颜妃的额头还在流血,染红了秋荷的衣袖。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的方向,瞳孔已经涣散。

秋荷把她放在地上,站起来。

墙头上已经没有人了。二百余人,只剩下她一个。

她望着墙下的军队。他们已经停下了,正望着墙头。

秋荷忽然笑了。

她整了整自己的衣裙,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然后走到墙边,对着下面的军队啐了一口。

她不会水。她没有跳。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剪刀——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剪刀很锋利,是她平日做女红用的。

秋荷闭上眼睛,用力刺进自己的胸口。

剪刀很凉,比黄河的水还凉。

她倒在颜妃身边,手指还攥着剪刀的把柄。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娘娘的那天,娘娘对她笑了笑,说:“这丫头长得喜庆。”

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待到战事已定,贺锦的军队占领了兰州城。城中的百姓开始悄悄收殓死者。

一个姓陈的老汉带着几个邻居,从北城墙下的乱草中找到她们。颜妃的额头上有一个深深的伤口,血已经凝成黑褐色;秋荷的胸口插着一把剪刀,脸上还带着笑。

老汉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破袄,盖在颜妃身上。邻居们找来几块门板,把尸体抬到金天观后面的空地上——那里已经埋了不少人。

那天下起了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城墙上,落在黄河里,落在那些无名女子的尸体上。她们有的还睁着眼睛,有的嘴角带着笑,有的互相紧紧抱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陈老汉带着百姓们挖坑。土冻得很硬,一镐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他们挖了一整夜,挖出了一个大坑。

然后把她们放进去。

二百余人,没有一个能叫出名字。他们只能用草席裹着,一具一具并排放下。雪落在她们脸上,落在她们身上,像是老天爷在为她们盖被。

填土的时候,有人哭了。

是个年轻的后生,他的姐姐在王府当差,现在就在这个坑里。他不知道哪一具是她,只能对着整个坑磕头。

陈老汉没有哭。他站在坑边,望着那些渐渐被土掩埋的尸身,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些女子,比那些男人强。”

雪越下越大。

几天后,有人在颜妃撞死的那块石碑上,发现了一些异样。

那是她额头撞上去的地方,青石上竟然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渗进了石头里。有人伸手去擦,擦不掉;用水冲洗,冲不掉。那痕迹就这样留在了石碑上,渗在“山河”二字的笔划之间。

百姓们说,那是颜妃的血。

又过了很多年,人们把那块碑叫做“碧血碑”。

每逢阴雨天,那片痕迹就会变得更加明显,像是刚刚渗出来的血,在青石上洇开,湿漉漉的,怎么也干不了。

有人说,那是颜妃在哭。

也有人说,那不是哭,那是她在告诉后人——这里埋着一群女人,她们曾经活过,曾经怕过,曾经在那一天,纵身跃入黄河。

雪落在碑上,化了。

雪落在黄河里,不见了。

只有那块碑,还站在金天观的院子里,站在那些女人跳下去的地方,站在她们最后望见的天空下。

山河依旧。

碑上的血,再没有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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