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那湫依旧平静的在云雾中隐现。
陈玄清从集镇上一路奔跑而来,一进草庵便跪倒在蒲团前。
“师、师傅……”
老道士正在打坐。此时老道已有些瘦骨嶙峋,一袭半旧的青布道袍洗得发白。听见徒弟的声音,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了,眼珠浑浊,眼窝深陷,但睁开的那一瞬,仿佛有两道幽幽的光从深处透出来。
“慌什么。”
陈玄清咽了口唾沫:“师傅,兰州……兰州破了。”
老道士的手轻轻一颤。
“肃王死了。”陈玄清的声音在发抖,“城里的百姓……也损伤许多。还有王府的妃嫔和下人,二百多人,全跳了黄河。”
草庵里静得能听见松涛。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陈玄清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抬头去看,却听见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应劫而已……”
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何苦来啊——”
话音未落,老道士身子一歪,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师傅!”
陈玄清扑上去扶住他,只见师傅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他慌了手脚,抖着从怀里摸出装丹药的葫芦,倒出两颗护心丹,掰开师傅的嘴塞进去,又手忙脚乱地去掐人中。
老道士毫无反应。
陈玄清抱着师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是师傅捡回来的孤儿,从小在这朝那湫长大,除了师傅,世上再无亲人。若是师傅也没了……
“师傅,您醒醒……”他声音发哽,却咬着牙不敢哭出声。
那一夜,他守在师傅身边,添了三次炭,喂了两次药。炭火的光映在老道士枯槁的脸上,忽明忽暗。陈玄清盯着那张脸,一瞬不瞬地看,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窗外松涛阵阵,呜咽如哭。
直到第二天辰时,老道士才悠悠转醒。
“师傅!”
陈玄清扑过去,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咧着嘴笑:“师傅您醒了,您可算醒了……”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慈爱,是悲悯,还有些别的什么。
“哭什么。”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给师傅倒碗水来。”
陈玄清忙不迭地去了。
喝了水,老道士靠在枕上歇了许久,才慢慢开口:“兰州的事,你仔细与我说说。”
陈玄清便把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讲了:贺锦的军队如何破城,肃王如何被杀,王妃们如何带着宫人投河,又如何撞碑而死。
“二百多人……”老道士喃喃,“没有一个降的?”
“听说是没有。”陈玄清说,“有的跳了河,有的上了吊,有的拿剪刀抹了脖子。贼兵赶到的时候,墙头上已经没人了。”
老道士闭上眼睛。
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陈玄清:“你替师傅走一趟。”
陈玄清一愣:“去哪儿?”
“兰州。”
“去看看城里的百姓。”老道士说,“能帮的,帮一把。能超度的,超度几个。肃王虽然死了,总要有人给他收个尸。那些殉难的女子,也该有人给她们念一卷经。”
陈玄清点头:“是。”
老道士忽然抓住他的手腕,郑重地嘱咐道,
“还有一件事,”老道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留个心——看看教僧里头,有没有人往兰州那边聚。”
“教僧?”陈玄清瞬间明白。
老道士见陈玄清明白,便疲惫地摆摆手:“去吧。路上当心。”
陈玄清还想再问,但见师傅已经闭上眼睛,只得磕了个头,起身收拾行装。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师傅靠在枕上,面朝窗外,望着朝那湫终年不散的雾气,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陈玄清走在山路上,山里的寒风呼啸着铺面而来。
从朝那湫出来,先要翻过两座山,才能到会宁地界。
山道上没有人。
往年这时候,还有打柴的、赶集的、走亲戚的,今年却一个也看不见。路边的村子静得像死了一样,有些人家门开着,里头空无一人;有些门关着,门口扔着破衣烂衫,不知主人去了哪里。
陈玄清走了一整天,才在一个叫三十里铺的小村里歇了脚。
村里只有几户人家,大半已经空了。唯一还亮着灯的那户,住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正在灶前煮野菜糊糊。听见敲门声,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瓢差点掉了。
“老人家别怕,”陈玄清在门外说,“我是过路的道人,想讨口水喝。”
老妇人从门缝里打量他半天,才把门打开一条缝。见他果然是道袍打扮,年纪又轻,不像是歹人,这才放他进去。
“道长从哪里来?”
“朝那湫。”
“朝那湫?”老妇人想了想,“那可是远路。道长这是要去哪儿?”
陈玄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兰州。”
老妇人的手一抖,碗里的水洒了一半。她盯着陈玄清,半晌才说:“道长,兰州……兰州没了。”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陈玄清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傅让我去的。”
老妇人没再问。她把碗递给他,又从灶台后面摸出半个黑面窝头,塞到他手里:“吃吧。吃完早点歇。明儿个赶路,仔细些。”
那一夜,陈玄清睡在灶前的草堆里。半夜听见老妇人在里屋咳嗽,咳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弱。他爬起来想进去看看,又怕惊扰了她,站了一会儿,还是退了回去。
第二天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留了一包治咳喘的药。
往后的路越来越难走。
过了会宁,路上渐渐能看见人了——都是逃难的。有的一家老小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棉被和锅碗;有的孤身一人,背着个包袱,走得跌跌撞撞;有的抱着孩子,孩子哭,大人也哭。
陈玄清遇见一个从定西逃出来的老汉,六十多岁了,一条腿瘸着,拄着根树枝,一步一挪。问他去哪儿,他说不知道,只知道往东走,走得越远越好。
“西边不能待了。”老汉说,“那边的兵天天来搜残党,家里一点粮都存不住,还要姑娘,说官老爷要。”
陈玄清把自己的干饼掰了一半给他,又给他腿上敷了些药。老汉千恩万谢,拉着他的手不放:“道长,您是好人,您可千万别往前去了。那边有鬼,有吃人的鬼!”
陈玄清问:“什么鬼?”
老汉说不上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有鬼,有鬼……”
陈玄清还是往前走了。
走到定西的时候,他遇见了第一桩邪祟。
那是一个被遗弃的村子,七八间土坯房,大半已经塌了。他本想进去避避风,一进门就觉出不对——太冷了。明明是白天,屋里却阴得像冰窖,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攥紧袖中的符纸,慢慢往里走。
走到最里头那间屋子时,他看见了。
一个女人吊在房梁上,穿着破旧的蓝布衣裳,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身子在晃,明明没有风,却晃得很厉害。
陈玄清后退一步,正要念咒,那女人忽然抬起头来。
她没有脸。
那张脸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张嘴,张得很大,黑洞洞的,正对着他。
陈玄清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符纸无火自燃,他用力往前一掷——火光炸开的瞬间,他听见一声尖利的惨叫,那女鬼化作一股黑烟,散了。
他在那间屋子里找到三具尸体: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个七八岁的孩子,都吊在梁上。不知是自尽,还是被人害死的。
陈玄清把尸体放下来,挖了个坑埋了,面对大劫,陈玄清念了《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走的时候,他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在暮色里静悄悄的,像一头蹲着的野兽。
他忽然有些明白师傅为什么要让他来了。
过了定西,离兰州就不远了。
路上的尸首越来越多。有的扔在路边,有的泡在水沟里,有的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陈玄清一开始还停下来掩埋,后来实在埋不过来,只能念一卷经,匆匆走过。
那股气味越来越重——尸臭、血腥、焦糊,混在一起,像一只手死死掐住喉咙。
路上偶尔能遇见活人。都是些不要命的,有收尸的百姓,有偷偷摸摸回来找东西的,也有跟他一样的出家人——和尚、道士,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
陈玄清想起师傅的话:留心看看教僧里头,有没有人往兰州那边聚。
他注意观察那些人。有念经的和尚,有化缘的道士,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一个地方让他觉得怪——那些人的眼神。
太安静了。
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没有上去搭话,只是暗暗记在心里。
这日黄昏时分,陈玄清终于到了兰州城外。
他站在一座土丘上,望着远处的兰州城。城墙还在,但城门大开,像一张黑洞洞的嘴。城里没有灯,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百姓们都沉默地走动着,忙碌着。
铺天盖地的乌鸦,在城墙上空盘旋,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它们的叫声嘎嘎嘎的,又尖又利,像无数把刀子在刮骨头。
风从城里吹来,带着那股洗不掉的腥臭。
陈玄清站在土丘上,攥紧了褡裢的带子。
他想起师傅的话:去看看城里的百姓,看看肃王的后事,看看那些殉难的妃嫔和下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去。
身后,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城门口没有人把守。
他走进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有些门板被卸了,里头黑洞洞的,不知是被人抢了还是主人自己逃了。地上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破布、碎瓷、烂菜叶、被踩烂的包袱,还有几摊黑褐色的东西,在暮色里看不清是什么。
陈玄清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走到鼓楼附近时,他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男人,穿着短褐,趴在地上,后背上有几个血窟窿,已经干了。死了有些日子了,脸肿得看不清模样。
陈玄清站了一会儿,绕过去了。
越往里走,尸体越多。有的倒在路边,有的靠在墙上,有的死在门槛上,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像是临死前还想爬进去。有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母子俩都死了,孩子的手还抓着母亲的衣襟。
陈玄清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天黑透了。
他在一间没人的铺子里歇了一夜,没敢点灯,就着月光啃了半张干饼。外头时不时有动静,不知道是野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攥着符纸,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往王府的方向走。
王府在城北,离黄河不远。他一路走过去,这条街上,没有尸体,许是已被清理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王府门前。
府门大开,院子里空无一人。他穿过前院,穿过正殿,穿过月洞门,一路往北。最后,他看见了那道城墙。
不高,三丈左右,墙头上还飘着几块破布——大概是那些女人跳下去前,被墙头的砖石挂住的衣裙碎片。
陈玄清站在墙下,抬头望着墙头。
二百多个女人,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
他仿佛能看见她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裙,一个接一个,从墙头跃下,像一群扑火的飞蛾。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衣裙在空中绽放,然后被黄色的浪涛吞没。
他站了很久,直到一阵风吹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然后他看见了那块碑。
就在城墙根下,靠着墙,青石质地,不大,上面刻着字。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一首诗。最后两句是:
“山河自有千秋在,何须子孙哭墓门。”
他的目光落在“山河”二字上。
那两个字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渗在石头的纹理里,像是天生就长在里头似的。他伸手去摸,冰凉,粗糙,那痕迹摸不出来,像是已经和石头融为了一体。
陈玄清取出拂尘,扫去碑上的尘土泥污,恭敬一揖,再次念起了《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经声在空荡荡的王府里回荡,低低的,沉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风忽然停了。
周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抬起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多了几个人。
都是出家人。三个和尚,两个道士,还有一个披着破袈裟的,看不出是哪一宗的。他们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都望着那块碑,目光复杂。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老和尚开口了。他念了一声佛号,说:“施主,这碑……有灵。”
陈玄清站起身,看着他们。
“各位也是来超度的?”
那老和尚点点头:“贫僧从临洮来,听说兰州的变故,过来看看。这城里的亡魂太多,总要有人送一程。”
另一个道士说:“小道从平凉来,也是一样。”
陈玄清想起师傅的话,留了个心,仔细打量他们。这几个人的眼神,跟路上遇见的那几个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里,是真的悲悯,没有别的。
他松了口气。
“既是同道,”他说,“不如一起?”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几个出家人,在王府里、在城墙上、在黄河边,念了整整一天的经。陈玄清不知道管不管用,但他觉得,那些死去的女人,那些无辜的百姓,应该听见了。
黄昏时分,他们散了。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陈玄清没有走。
他站在那块碑前,看着那片暗红色的痕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边有一抹残红,像是血,又像是火烧云。
他忽然想起师傅那句叹息:
“应劫而已,何苦来啊。”
他只知道,在这场大劫之下,有一个女人撞死在这块碑上,她的血渗进了石头里,再也洗不掉了。
雪花开始飘落。
很小,很轻,落在碑上,化了。
陈玄清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师傅说过,让他看看那些殉难的人。他看了。可他现在不知道,看完了之后,该做什么。
雪越下越大。
他站在碑前,一动不动。
远处,黄河还在流,发出闷雷般的轰鸣。那声音穿过风雪,穿过城墙,穿过空荡荡的王府,传到他耳朵里。
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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