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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战后情况,返程路上

作者:夏月戴雨 当前章节:64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13

陈玄清在兰州城里一待就是半个月。

头几天,他还能数得清自己埋了多少人。到后来数不清了,索性不数。只知道每天天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手上的镐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痂再磨破,最后成了厚厚的老茧。

他住在王府旁边一间废弃的杂货铺里。铺子主人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货架上还摆着几包发霉的茶叶、几卷落灰的布头,柜台底下压着一双做了一半的孩童布鞋。陈玄清没动那些东西,只在角落里铺了些干草,权当床铺。

每天清晨,他背着镐头和草席出门。

镐头是从一个死人手里捡来的——那人死在城门口,手里还攥着镐把,至死没松开。陈玄清掰了很久才掰开他的手指,把他和镐头一起埋了。埋完之后又觉得不对,又把镐头刨出来,自己留着用。

他想,那人若在天有灵,应该不会怪他。

城里的尸体太多,多到让人麻木。

有的死在街上,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有的死在屋里,门窗紧闭,等陈玄清撬开进去时,那股气味能把人熏一个跟头。有的死在井里,打水的人捞上来一看,已经泡得发涨变形,认不出是谁。还有的死在水缸里、死在灶台前、死在床底下——临死前想躲,没躲过去。

陈玄清见过一家五口,整整齐齐吊在房梁上。最小的那个是个女娃娃,三四岁的样子,脖子上套着绳子,小脸青紫,眼睛半睁着。她的脚够不着地,就那么悬着,像一只被人遗忘的布偶。

他站在那间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搬来梯子,一个一个放下来。大人好放,他抱着腰托起来,把绳子从脖子上取下来。女娃娃太轻,他怕摔着她,一只手托着,一只手解绳子,解了半天解不开——那绳结打得死紧,不知是谁系的,系绳的人怕是也没想到,这一系就再也解不开了。

最后他用刀割断绳子,把女娃娃抱在怀里。

轻得像一把干草。

他在屋后挖了个坑,把五个人并排放下。大的在两边,小的在中间,女娃娃挨着她娘。填土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

“人这一辈子,就是个来处和去处。来处是爹娘,去处是黄土。”

他往坑里看了一眼,心想,这女娃娃的来处和去处,都在这里了。

有一天,他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遇见一个活人。

是个老婆婆,七八十岁了,佝偻着腰,拄着一根拐杖,正在一堆瓦砾里翻找什么。陈玄清走过去,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你是来收尸的?”

陈玄清点头。

“我儿子也在那边。”老婆婆指了指巷子深处,“你去收收他吧。他躺了半个月了,没人管。”

陈玄清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看见一具男尸。三十来岁,穿着短褐,背上有个刀口,已经干了。他蹲下来看了看,回头问老婆婆:“您怎么不把他埋了?”

老婆婆说:“我埋不动。”

“您在这儿找什么?”

“找吃的。”

陈玄清沉默了一会儿,先把那男的埋了,然后把老婆婆背到一间没塌的房子里,给她留了半张干饼和一包药。临走时老婆婆拉着他的手不放,说:“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陈玄清抽出手,没说话。

他不知道什么是好报。他只知道,这城里还有太多人等着收。

义军是在他进城第五天开始收拾残局的。

那天他正在城隍庙门口挖坑,忽然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一队骑兵从街那头过来,大概二三十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的裹着头巾,有的戴着毡帽,手里的兵器也不统一——有刀,有矛,有弓,还有两个扛着锄头。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三十出头,骑着一匹黄骠马,腰间挎着把厚背大刀。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玄清。

“你是干什么的?”

陈玄清直起腰,手上还沾着泥:“收尸的。”

黑脸汉子打量他一会儿,看见他身上的道袍,看见他脚边的草席和镐头,又看见坑里那几具刚放进去的尸体,忽然翻身下马。

他走到坑边,往里看了一眼。

那里面有一对年轻夫妇,女的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三个死在一起。

黑脸汉子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兵卒吼了一嗓子:“都他娘的下马!帮忙!”

那天下午,陈玄清多了二十多个帮手。

这些兵卒打仗是一把好手,收尸却是头一遭。有的刚搬起尸体就干呕,有的嫌臭捂着鼻子不敢靠近,有个年轻的后生搬着搬着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黑脸汉子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哭什么哭!”

后生抬起头,满脸泪:“头儿,这……这是我舅。我舅就住这条街上,去年还给我捎过鞋……”

黑脸汉子愣了愣,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陈玄清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些人也不是妖怪。他们杀人,但也埋人;他们抢城,但也哭舅。乱世里的人,大概都是这样,一边是鬼,一边是人。

黑脸汉子后来跟陈玄清聊了几句。他说他姓刘,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刘三。原来是个泥瓦匠,活不下去才投了军。

“这道上的事,说不清。”他蹲在墙根下,啃着陈玄清给的干饼,“咱们杀人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上头让打,就打。打下来之后,该抢抢,该杀杀。可等抢完了杀完了,看见这些死人,心里又堵得慌。”

陈玄清问:“那你们往后怎么办?”

刘三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往西走。上头说了,打下甘州、肃州,占了河西走廊,就有地盘了。有地盘就有粮,有粮就能活。”

“那这城里的人呢?”

刘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天,刘三他们走了。

走之前,刘三来找陈玄清,给他留了一袋粮食和一捆草席。

“道长,您是个好人。”他说,“这城里剩下的,就拜托您了。”

陈玄清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

刘三翻身上马,带着他那队兵卒,头也不回地往西去了。

陈玄清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风很大,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睛。

刘三走后,城里彻底安静下来。

再也没有马蹄声,再也没有喊杀声,再也没有哭喊和惨叫。只有乌鸦,成群结队的乌鸦,在城墙上空盘旋,嘎嘎地叫着,叫得人心发慌。

陈玄清继续收尸。

他一个人,一把镐,一卷经,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有时候一天埋十几个,有时候一天埋三四个,有时候一个也找不着——该埋的差不多都埋完了。

有一天傍晚,他经过一条小巷,忽然闻见一股奇怪的气味。

不是尸臭,是另一种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烧焦的骨头,又像是腐烂的木头,还夹杂着一股阴冷的潮气。他循着气味找过去,找到巷子尽头的一间破屋。

屋里没人。

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墙角的地上,画着一个古怪的图案。圆形,里面套着弯弯曲曲的线条,线条交汇的地方点着几摊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烧过的符纸灰烬。

陈玄清蹲下来,凑近了看。

那图案不是道家的,也不是佛家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股阴冷的气息,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留意教僧里头有没有人往兰州聚。

原来不是聚,是来过又走了。

陈玄清把那个图案铲掉,念了三遍《度人经》,又撒了一层朱砂粉。他不知道这样管不管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无数的影子,挤挤挨挨地站着,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望着他,空洞,绝望,像是在等什么。

他想走近,那些影子却忽然散了,像烟一样,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邪修,是想把这些死者的魂魄拘走,炼成什么邪物。他们没有得手,可能是因为刘三他们驻军在城里,阳气太重;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

但不管怎样,那些魂魄,应该是散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十一月末,兰州城里已经没什么尸体可收了。

活人倒是又多了几个——都是偷偷摸摸回来的百姓,有的是来找亲人的尸首,有的是回来看看家里还剩什么,有的干脆是无处可去,只能回这座死城。

陈玄清把刘三留下的粮食分给他们,又把那捆草席也分了。有人问他:“道长,您不走吗?”

他说:“走。快了。”

有一天,他在黄河边遇见一个女人。

那女人蹲在河边,洗着一件衣裳。衣裳是男人的,青色长袍,袖口绣着暗纹,料子很好,像是大户人家的东西。女人洗得很仔细,一点一点搓着,搓完了又在水里漂,漂了一遍又一遍。

陈玄清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过去。

他认出那件衣裳——那是肃王的。他在王府见过肃王的画像,画上的人穿的就是这样的长袍。

女人洗完衣裳,站起来,转身往回走。经过陈玄清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你是那个收尸的道长?”

陈玄清点头。

女人看着他,三十来岁,眉眼清秀,穿一身素净的衣裳,不像是寻常百姓。

“我叫赵婉。”她说,“是王府的宫女。王爷……王爷的尸首,是我藏的。”

陈玄清一愣。

“藏在山字石那边的一个地窖里。”女人说,“那天我逃出去之前,先把他藏好了。后来我回来找,还在。”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给他换身干净衣裳。”

陈玄清跟着她去了那个地窖。

肃王朱识鋐的尸体还在,用一床棉被裹着,放在角落里。天气冷,又没有腐烂,面目还认得出来。陈玄清帮着那个女人把尸体抬出来,换上新洗的长袍,又重新裹好。

“您打算怎么办?”他问。

女人摇摇头:“不知道。先放着吧。等太平了,再找地方埋。”

陈玄清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他帮着把尸体放回地窖,又在窖口压了几块石头。女人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那些跳河的娘娘们,您埋了吗?”

“埋了。在金天观后面。”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又说:“颜娘娘是个好人。她平日里话不多,但对下人好。我挨过打,是她救的。”

陈玄清看着她。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王爷也是好人。”她说,“就是……就是不该生在帝王家。”

十二月初,陈玄清决定回去了。

城里已经没什么事了。该埋的埋了,该超度的超度了,那些偷偷回来的百姓,也慢慢开始收拾残破的家。再过些日子,这座城大概会慢慢活过来——虽然活过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座城了。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金天观后面那片坟地。

二百多个女人埋在那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土包。他站在土包前,念了三遍《度人经》,又站了很久。

雪开始下。

很小,很轻,落在土包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远处那块“碧血碑”上。他望着那块碑,望着碑上那片永远渗着的暗红,忽然想起那个撞死在碑前的女人。

她叫什么来着?

颜氏王妃。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走了。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不是路难走,是看不得。

来的时候,他急着赶路,很多地方只是匆匆经过。回去的时候,他不急了,一步一步走,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从兰州往东,一路上到处都是死人。

有的死在路边,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有的死在沟里,雪盖着,只露出一只手或一只脚。有的死在破庙里,歪在佛像脚下,佛像慈悲地垂着眼,看着这些可怜的人。

陈玄清走一路,埋一路。

有时候一天埋三五个,有时候一天埋十几个。草席不够用了,就用破布裹;破布不够用了,就直接用土埋。能念经的念经,不能念经的就挖坑——坑挖深一点,别让野狗刨出来就行。

在定西地界上,他遇见一个饿死的孩子。

七八岁,男孩,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手里还攥着半把草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陈玄清蹲下来,看了他很久,然后把他抱起来,放在坑里。

填土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朝那湫的那些年。师傅教他认字,教他念经,教他采药炼丹。他从来没饿过肚子,从来没想过这世上还有饿死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会宁城外,他遇见过一群逃难的。

二十几个人,老老少少,挤在一个破窑洞里。没有吃的,没有柴烧,最小的孩子饿得直哭,哭声又细又弱,像一只小猫。

陈玄清把自己剩下的粮食全给了他们,又用丹药给几个生病的老人熬了汤药。临走时,一个老婆婆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道长,您是活菩萨啊。”

陈玄清摇摇头:“我不是菩萨。我就是一个收尸的。”

他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活下来。他只知道,他能做的,都做了。

三十里铺那个老妇人,已经不在了。

陈玄清路过那间小屋时,门开着,里头空无一人。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那口锅还在,锅里还有半锅黑乎乎的东西,已经长了绿毛。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包没送出去的药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往后的路,他走得很慢。

有时候一边走一边念经,超度路边的亡魂;有时候停下来,挖个坑,埋一具尸;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路边,望着灰蒙蒙的天,发呆。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应劫而已。

什么是劫?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路上他看见的,是人世间最惨的事——人杀人,人吃人,人不如人。

可他也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个给他水的刘三,那个藏起王爷尸首的宫女,那些偷偷回来收尸的百姓,那些互相搀扶着逃难的人。还有那些跳河的女人,那个撞碑的王妃。

他想,大概这就是师傅说的“劫”吧。劫难来了,有人变成鬼,有人变成人,有人变成菩萨。

而他,只是一个收尸的。

腊月初,陈玄清终于回到了朝那湫。

远远望见那座山的时候,他的腿忽然软了。他扶着路边的一棵树,站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往上走的时候,他越走越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师傅说。

说兰州没了?说死了多少人?说那些女人跳了黄河?说肃王被藏在地窖里?说一路上他埋了多少人?

他怕师傅听了,又要吐血。

草庵还是那间草庵,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推开柴门,走进去,看见师傅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雾。

“回来了?”

老道士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玄清跪下来,磕了个头。

“师傅,我回来了。”

老道士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从上到下,从眉头到嘴角。然后他伸出手,把陈玄清拉起来。

“瘦了。”他说。

陈玄清的眼泪忽然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跪在师傅面前,哭了很久很久。那些一路上憋着的、压着的、不敢哭的,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老道士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头顶上,轻轻地拍着。

窗外,朝那湫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一角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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