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那湫的冬天似乎非常漫长。干冷干冷的,但山坳里还有积雪未化尽,草庵背阴处也结着薄薄的冰。陈玄清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去师傅房中探望。自打从兰州回来,他夜里总睡不踏实,总要亲眼看见师傅安然无恙,才能放下心来。
这一日推门进去,却见师傅已经起了,正坐在窗前,对着一面铜镜,用一把缺了齿的木梳慢慢地梳理那一头白发。
“师傅?”陈玄清又惊又喜,“您怎么起来了?”
老道士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梳头。那把木梳在他手里颤颤巍巍,梳过的地方,白发根根立起,像冬日里被霜打过的枯草。
陈玄清忙上前接过梳子:“我来吧。”
他站在师傅身后,一下一下,轻轻地梳。老道士的头发稀疏得厉害,头皮清晰可见,青白青白的,薄得像纸。陈玄清梳得很慢,怕弄疼了他。
“外头怎么样了?”老道士忽然问。
陈玄清手顿了顿,他知道师傅问的是什么。
这一个月来,他虽待在朝那湫,但山下村里的消息还是断断续续传上来。李自成已经在西京称了帝,国号大顺,年号永昌。听说登基那天,西京城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可惜热闹是别人的,跟这陇东山里的人没什么关系。
“还在打。”他说,“听说河西那边,都归了顺军了。凉州、甘州、肃州,全打下来了。还有青海、宁夏,也都降了。”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甘肃全境……都完了。”
陈玄清没接话。他想起兰州城里的那些尸体,想起黄河边那些跳河的女人,想起刘三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有地盘就有粮,有粮就能活。
他们有了地盘,有了粮,可那些死了的人呢?
“师傅,”他忍不住问,“这天下,往后就是大顺的了?”
老道士摇摇头:“天意难测。”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师徒二人身上。陈玄清看见师傅的影子映在地上,薄薄的,像一张纸剪的人形。
“你收拾收拾。”老道士忽然说。
陈玄清一愣:“去哪儿?”
“下山。”
老道士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他的背有些驼,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这附近虽说暂时不打仗了,可别的地方还在打。”他说,“逃难的百姓越来越多,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陈玄清看着师傅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师傅病了这一场,身子骨明显不如从前了,可心里惦记的,还是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师傅,您的身子……”
“死不了。”老道士打断他,“去吧。”
正月十八,师徒二人下了山。
陈玄清背着那个旧褡裢,里头装着丹药、符纸、桃木剑,雷尺法碗以及几本经书,还有两张干饼。老道士拄着那根跟了他几十年的枣木拐杖,走得慢,但一步是一步,稳稳当当。
山下的村子比年前更空了。
原本还有几户人家,如今只剩三两户。一个老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们,眯着眼睛打量半天,忽然认出来:“哟,是朝那湫的老道长!您老还健在呢?”
老道士点点头,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村里人呢?”
老汉往西边努努嘴:“走了。都走了。听说西边有活路,去碰运气了。”
“你怎么不走?”
老汉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走不动了。再说,走哪儿去?这天下,哪儿不是一样?”
老道士看了他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药,塞到他手里。
“治咳喘的。熬水喝。”
老汉愣了愣,接过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师徒二人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们遇见的逃难百姓越来越多。
有的是一家老小,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破烂烂的家当,孩子坐在上面,脸冻得通红,不哭也不闹。有的是孤身一人,背着个包袱,低着头,走得跌跌撞撞。有的是几个年轻人结伴,互相搀扶着,眼神里全是茫然。
老道士走一路,看一路,时不时停下来,给人看看病,给娃娃把把脉,给受伤的上点药。陈玄清跟在后面,打下手,递药,有时候也帮着抬抬担架,扶扶老人。
他们走得很慢。有时候一天走不了二十里。
可老道士不着急。他说,急什么,咱们又不赶着去投胎。
二月里,他们走到了一条河边。
河面很宽,水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儿往下游流。河边蹲着几个人,正在喝水。看见他们,那几个人抬起头,脸上全是警惕。
老道士摆摆手,示意没有恶意。
他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们一起喝水。
那几个人是逃难的。从巩昌府来的,说那边也乱了,顺军和明军打来打去,老百姓夹在中间,活不下去,只能逃。
“往哪儿逃?”老道士问。
为首的那个汉子摇摇头,苦笑:“不知道。逃一天算一天吧。”
老道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汉子的眼眶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人替他说了:“都没了。爹娘死在乱兵里,婆娘叫贼人糟蹋了,跳了井。就剩他一个。”
陈玄清在旁边听着,心里堵得慌。这样的话,他一路听得太多,可每次听,还是堵。
老道士没再问。他从褡裢里摸出两张干饼,递给那个汉子。
汉子愣住了,看着他,又看看饼,忽然跪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道长,您是大恩人……”
老道士一把拉起他:“起来。我不是什么恩人,就是个走路的。”
他们过了河,继续往西南走。
老道士说,往西南走,人少些,或许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一路走来他们到了大黑山脚下。
这地方偏,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往东是陇西,往西是洮州,往南是岷州,都是大山连着大山。陈玄清不知道师傅为什么要来这里,但他也没问。师傅走哪儿,他跟着就是。
他们在一个叫黑峪口的小村里歇脚。
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藏在山坳里,四面都是山。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几个老人,正晒太阳。看见他们,老人们也不惊讶,只当是过路的,点点头算是招呼。
陈玄清正想找个地方借宿,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头一看,村那头有人在跑,跑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喊什么。接着是哭声、尖叫声、鸡飞狗跳的声音,混成一片。
“土匪!”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蹲在村口的几个老人腾地站起来,拔腿就跑。他们跑得比年轻人还快,一眨眼就没了影。
陈玄清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师傅的胳膊:“师傅,快走!”
老道士没动。
他站在原地,望着村那头,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
“来不及了。”他说。
话音未落,一伙人已经从村那头冲了过来。二三十个,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手里拿着刀枪棍棒,有的还举着火把。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横肉,手里拎着把鬼头大刀,刀上还滴着血。
“都他娘的别跑!”他吼道,“给老子站住!老子只抢东西,不杀人!”
话是这么说,可他手里的刀分明已经杀过人了。
陈玄清把师傅护在身后,手悄悄伸进褡裢,摸到一沓符纸。
土匪们冲进村子,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抢。有人从屋里被拖出来,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交粮交钱。有女人被揪着头发从屋里扯出来,哭喊着挣扎,土匪们哄笑着,嘴里不干不净。
陈玄清的血往头上涌。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被推倒在地,一个土匪抢过她怀里的包袱,一脚踢在她心口。老妇人惨叫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看见一个年轻人护着身后的媳妇,被两个土匪摁在地上打,棍子落在他身上,砰砰地响,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看见一个小孩跑出来,扑在被打的年轻人身上,哭着喊“爹”。土匪一把拎起他,像拎一只小鸡,往旁边一扔。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陈玄清攥紧了符纸。
“别急。”
师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玄清回头,看见师傅站在那里,望着眼前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等他们过来。”老道士说。
那群土匪抢完了村口那几户,果然往这边来了。为首的黑脸大汉骑着马,走到老道士面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
“哟,还有个老道士。”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老东西,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交出来,饶你一命。”
老道士抬起头,看着马上的人。
他看得很慢,从上到下,从脸到脚,最后目光落在他那把还在滴血的刀上。
“你杀人了。”老道士说。
黑脸大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老子杀人?老子杀的多了!怎么着,老东西,你要替他们报仇?”
他身后的土匪们也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陈玄清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老道士却没笑。他看着黑脸大汉,忽然叹了口气。
“应劫而已。”他说,“可你们,太过了。”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陈玄清只觉得一阵风从师傅身上掠过,那风带着一股奇异的气息,冷冽、肃杀,像腊月里从雪山上下来的寒潮。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匹马的腿忽然一软,跪了下去。
黑脸大汉猝不及防,从马上栽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他爬起来,满脸是血,瞪着老道士,又惊又怒:“你他娘的——”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他身后那些还在笑的土匪,忽然全都笑不出来了。他们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动也不能动。有的还保持着大笑的姿势,嘴张得老大;有的举着刀,举在半空中,落不下来;有的刚转过身,就那样扭着身子,僵住了。
“师傅……”陈玄清目瞪口呆。
老道士没有理他。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群土匪。他的步子很慢,很稳,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走到黑脸大汉面前,他停下来。
“你杀了多少人?”他问。
黑脸大汉张着嘴,想说话,说不出。他的眼珠子还能动,拼命地转,里面全是惊恐。
老道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拐杖,在他肩头轻轻点了一下。
黑脸大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捂着肩膀打滚。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碎了骨头。
“废你一条胳膊。”老道士说,“从今往后,你再不能杀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僵在原地的土匪。
“你们也一样。”他说,“今日我不取你们性命。但从今往后,若再让我遇见你们害人,就不是废一条胳膊的事了。”
他又顿了一下拐杖。
那股冷冽的风再次掠过,土匪们齐齐瘫软在地,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他们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村外跑,连兵器都不要了。那个黑脸大汉被人架着,一路惨叫着消失在林子深处。
村子安静下来。
陈玄清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看着师傅,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跟了师傅二十年,从来只知道师傅会看病、会炼丹、会念经,不知道师傅还会这个。
老道士转过身,脸上的疲惫肉眼可见,像是刚刚做了一件极耗心力的事。
“愣着干什么?”他说,“还不去救人?”
陈玄清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过去。
村里的人渐渐从屋里探出头来,确定土匪真的走了,才敢出来。他们看见倒在地上的老人和伤者,看见散落一地的杂物,看见那两个站在村口的道士,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一个老者被人搀扶着走过来,颤颤巍巍地就要下跪。
老道士一把扶住他:“使不得。”
老者眼眶红了:“道长,您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老道士摇摇头:“救你们的,是你们自己。我不过是路过。”
话是这么说,可他走不了了。
村里人死活不放他们走。有人说要给他们磕头,有人要给他们立长生牌位,有人把家里仅存的一点粮食拿出来,非要塞给他们。那个被救下的年轻人,拉着媳妇一起跪在他们面前,磕得额头都破了。
老道士叹了口气,只能留下。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村里唯一还算完整的一间屋子里。村民们凑了柴火,生了火,又煮了一锅糊糊,非要他们吃。陈玄清推辞不过,只得吃了半碗。
饭后,那个被救的年轻人找来了。
他叫周大牛,二十出头,有个媳妇,有个三岁的闺女。他爹早年间死了,娘也在去年冬天没了。今天那些土匪打他的时候,闺女就在旁边看着。
“道长,”他跪在陈玄清面前,“我想跟您学本事。”
陈玄清一愣:“学什么本事?”
“就是……就是您今天用的那种。”周大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渴望,“能打土匪的那种。我们这山里,土匪多,官兵管不着。要是我们自个儿有本事,就不怕他们了。”
陈玄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向师傅。
老道士坐在火堆旁,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想学什么?”他问周大牛。
周大牛想了想,说:“什么都想学。能防身的,能救人的,都行。”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点点头:“好。明儿个开始,你跟着他学。”
陈玄清愣住了:“师傅?”
老道士没理他,继续问周大牛:“村里还有多少人想学的?”
周大牛兴奋起来,掰着指头数:“有好几个!栓子、二狗、石头,还有几个婆娘,也想学个防身的……”
老道士点点头:“都叫来。”
那一夜,来了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挤在小小的屋子里,把火堆围得严严实实。他们看着陈玄清,眼睛里全是期盼。
陈玄清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从来没教过人。他自己才学了二十年,在师傅面前,还是个徒弟。让他教别人,他教什么?
老道士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别怕。”他说,“你会的,比你自己以为的多。”
陈玄清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些人——他们的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补丁,手上有老茧,眼睛里却亮着光。
他忽然想起兰州城里那些死人。
如果那些人也会一点本事,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他开口了。
“那咱们就从最简单的开始。”他说,“先认几个符。”
那一夜,他教他们画了平安符。
很简单的那种,几笔就成,连小孩子都能学会。可那些人学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画,画错了就重来,画对了就咧嘴笑,像得了什么宝贝。
周大牛的媳妇画完一张,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闺女的贴身小袄里。
“丫头,这是保平安的。”她摸着闺女的头,“以后再也不怕土匪了。”
那丫头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只是咯咯地笑。
陈玄清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一趟下山,值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们在大黑山脚下的这个村子里,一待就是半个月。
陈玄清每天教村民们画符,讲风水,讲一些简单的道理。老道士则给人看病,给娃娃把脉,给地里庄稼看看长势。有时候也讲经,讲《度人经》,讲《道德经》,讲得浅,村民们都听得懂。
消息传出去,附近几个村子也来了人。
有来学本事的,有来看病的,有来求符的,还有的纯粹是好奇,想看看这两个能打跑土匪的道长长什么样。
人越来越多,陈玄清教得也越来越顺手。
他发现自己竟然喜欢上了这件事。看着那些人学会一个符时高兴的样子,看着他们把符纸小心翼翼地贴在门框上、塞在枕头下、缝在衣裳里,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的山发呆。
师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陈玄清想了想,说:“师傅,我在想,咱们这一趟,算是救人吗?”
老道士看着远山,没回答。
“兰州城里那么多人,咱们救不了。路上那么多死人,咱们埋不完。可在这儿,教他们画几个符,他们就能防土匪了。”陈玄清顿了顿,“这算不算救人?”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觉得呢?”
陈玄清想了想,慢慢说:“我觉得算。”
老道士点点头,站起身,往村里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玄清一眼。
“你长大了。”他说。
陈玄清愣了愣,看着师傅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坐在树下,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山,忽然笑了。
天边的晚霞正红,像火烧一样。
半个月后,他们该走了。
村里人舍不得,周大牛拉着陈玄清的衣袖,眼圈都红了:“道长,您再多住些日子吧……”
陈玄清摇摇头:“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别的人要救。”
周大牛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点头。
那个三岁的丫头跑过来,抱住陈玄清的腿,仰着脸问:“叔叔,你什么时候再来?”
陈玄清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等丫头长大了,叔叔就来了。”
丫头眨眨眼睛,信了。
师徒二人背着褡裢,往村外走。身后跟着一群人,送了一程又一程,送到村口,送到山脚下,送到实在不能再送。
老道士停下来,转过身。
“回去吧。”他说,“好好活着。”
周大牛带着一村人,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等他们抬起头,那师徒二人已经走远了。
山路上,只剩下两个小小的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群山的褶皱里。
风吹过来,带着春末的青草气息。
天很蓝,云很白。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钟响,不知是哪个寺庙的晚课,还是什么别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