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离开黑峪口,往西南方向走了整整一日。
山路越来越难走,先是宽阔的土路变成羊肠小道,后来连小道也没了,只剩乱石和荆棘。陈玄清在前面开路,用那把捡来的镐头劈开挡路的枝条,老道士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条溪水。
那溪水从山涧里流出来,清澈见底,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溪边有几块大青石,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像卧着的水牛。
“师傅,喝口水再走吧。”陈玄清放下褡裢,捧起溪水喝了一口。水凉得激牙,却有一股清甜。
老道士没动,站在溪边,望着下游的方向。
“那边有个村子。”他说。
陈玄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下游不远处,稀稀落落散着十几间土坯房,炊烟袅袅,该是做晚饭的时候了。
“今晚在那儿歇吧。”老道士说。
村子不大,叫西流水,因这条溪水从西边流来而得名。师徒二人进村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家家户户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可陈玄清一进村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没人那种安静,而是有人却不出声那种安静。他听见屋里有动静,碗筷碰撞的声音,低低的咳嗽声,孩子的哼唧声,可就是没人说话。连狗叫都没有。
他正疑惑间,迎面走来一个人。是个中年汉子,挑着两桶水,走得有些吃力。陈玄清正要上前问路,忽然看清了那汉子的脸,愣住了。
那脸蜡黄蜡黄的,像涂了一层姜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分明是一副失血过多的模样。
“这位大哥,”陈玄清上前一步,“请问村里可有借宿的地方?”
那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老道士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警惕,还是畏惧,还是别的什么?
“往前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前头第三家,有个空屋,以前住的人死了,你们凑合一宿。”
说完挑着水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陈玄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回头看向师傅,老道士正望着那汉子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师傅……”
“先住下。”老道士说。
那间空屋果然空着。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里头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桌,几个瓦罐。灶台上有口锅,锅底还有半锅黑乎乎的东西,已经长毛了。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上有老鼠屎。
陈玄清把炕上的灰尘扫了扫,又从褡裢里取出那床薄薄的棉被铺上,扶师傅坐下。
“师傅,我去借点柴火,烧点水。”
老道士点点头,没说话。
陈玄清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不仅抱着柴火,还多了一块干饼。他把柴火放进灶膛,一边生火一边说:“隔壁一个大娘给的。我说不要,她非塞给我。”
老道士靠在炕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火生起来,屋里渐渐有了暖意。陈玄清烧了一锅水,先给师傅倒一碗,自己也喝了一碗。正喝着,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也是那种蜡黄蜡黄的颜色。她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半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野菜糊糊。
“道长,”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你们还没吃吧?这是刚煮的,趁热……”
陈玄清连忙接过碗,连声道谢。老太太摆摆手,正要走,忽然被老道士叫住了。
“老嫂子,留步。”
老太太一愣,转过身来。
老道士已经从炕上坐起来,望着她,目光温和:“老嫂子,借问一句,你们村里人,这脸色……是生了什么病?”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睛往门外瞟了一眼,像是怕什么。
“没……没什么病。”她嗫嚅着。
老道士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老嫂子,你不说,我们也看见了。这村里人,个个脸色蜡黄,气血两虚,分明是失血过多。可又没有外伤,不是打仗受伤,不是土匪劫掠,那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低下头,不吭声。
“你若不放心,就当我没问。”老道士说,“这碗糊糊,我们收下了。多谢你。”
老太太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眶红了。
“道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你们是好人,赶紧走吧。明儿个一早就走,别待了。”
陈玄清一愣:“为什么?”
老太太往外看了一眼,把门掩上,走到炕边,压低声音说:“你们不知道,这地方……这地方有鬼。”
老道士神色不变:“什么鬼?”
老太太犹豫再三,终于开了口。
离这村子往东走五六里地,有座佛爷祠。早年间是个香火挺旺的寺庙,后来败落了,就荒了。去年秋天,忽然来了个和尚,把那庙收拾收拾,住了下来。
那和尚有本事。
“什么本事?”陈玄清问。
老太太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治病。什么病都能治。头疼脑热,三天就好;咳喘吐血,一副药就好;有人快死了,抬过去,灌一碗药,活过来了。”
陈玄清皱起眉头:“这不是好事吗?”
老太太摇摇头,声音更低:“可他那药……他那药不白给。得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人血。”
屋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陈玄清攥紧了拳头。
老道士却不动声色,只是问:“怎么个换法?”
每月初一和十五,附近几个村子的人,轮流去佛爷祠。每人带一碗新鲜的人血,换一碗圣药。人血要现取的,装在碗里,不能凝固,不能掺水。
“一碗血,换一碗药。”老太太的声音发抖,“一家老小,全靠这一碗药撑着。不给?不给就病死。给了……给了就慢慢熬。”
陈玄清问:“你们就没人反抗?”
老太太苦笑:“反抗?拿什么反抗?那和尚有妖法,从前有几个后生不服气,想去砸他的庙,结果第二天,那几个后生全疯了,见人就咬,咬完就死。从那往后,再没人敢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道长,你们是好人,听我一句话,明儿个一早就走。别往东去,别管闲事。”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陈玄清看向师傅,老道士靠在炕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
“师傅……”
“明日是初几?”老道士忽然问。
陈玄清算了算:“十四。”
“那就是明天。”老道士睁开眼睛,望着跳动的火光,“明日十五。”
第二天一早,师徒二人往东走。
陈玄清把桃木剑藏在褡裢里,手一直没离开过剑柄。老道士拄着拐杖,走在他身侧,步子还是那么慢,那么稳。
走了五六里地,果然看见一座庙。
那庙建在半山腰上,掩在一片枯树林里。走近了看,破败得厉害——山门塌了一半,院墙全是裂缝,屋顶的瓦片七零八落,长满了枯草。可院子里却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山门上方有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隐约认出是个“佛”字。
陈玄清站在山门前,深吸一口气。
“师傅,我先进去。”
老道士点点头,没说别的。
陈玄清迈步进了山门。
院子不大,正前方是大雄宝殿,殿门虚掩。左右两边是厢房,门窗都关着。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放着一个大缸,缸里盛满了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静,出奇的静。
陈玄清走到殿前,正要推门,那门忽然自己开了。
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窒息。那香味太浓了,浓得发臭,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用香料盖着。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点在一尊佛像前。那佛像金漆剥落,面目模糊,看不清是哪个佛。佛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个碗,碗里是黑红色的东西,黏稠稠的,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陈玄清认得那个气味——血。
“有客远来,贫僧有失远迎。”
一个声音从佛像后面传出来,慢悠悠的,带着一丝笑意。
接着,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个和尚。
陈玄清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眼珠却极小,黑豆似的,嵌在眼白中央,滴溜溜地转。眼白泛着黄,像陈年的旧纸,上面布满了血丝。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倒像是在打量一块肉。
和尚的年纪看不出来,说四十也可,说六十也可。光头,头皮青白青白的,没有戒疤。脸上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耸,两颊深陷,嘴唇却是鲜红鲜红的,像是刚刚喝过血。
他穿着一件袈裟,大红大金的颜色,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袈裟上绣着佛像,可那些佛像歪歪扭扭,面目狰狞,不像佛,倒像鬼。
手里拿着一串念珠,珠子有鸡蛋大,黑红黑红的,也是那种黏稠稠的颜色。
“两位道长,”和尚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今日十五,可是来求药的?”
他的声音很怪,尖细尖细的,像指甲刮过竹片。
陈玄清没有说话,手已经握住了桃木剑的剑柄。
和尚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又笑了。
“桃木剑?”他啧啧两声,“小道长,你这是做什么?贫僧可是出家人,不杀生的。”
“不杀生?”陈玄清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那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和尚歪了歪头,做出不解的样子:“什么人?”
“那些被你用妖法控制的百姓,每个月用人血来换药的百姓。”
和尚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尖厉刺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像无数只夜枭在叫。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那串念珠哗哗作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人血?”他止住笑,用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小道长,你说那些人血?那可是好东西啊。活人的血,带着阳气,带着生气,喝一口,延年益寿;喝一碗,百病不生。那些愚夫愚妇,拿一碗血换一碗药,多划算。他们得了命,贫僧得了血,各取所需,何乐不为?”
陈玄清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呢?”他问,“那几个想来砸你庙的后生呢?”
和尚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他轻飘飘地说,“贫僧送他们去了西方极乐世界。怎么,小道长也想去?”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扬手,那串念珠脱手飞出,直取陈玄清面门。
陈玄清早有防备,侧身一躲,念珠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门框上,砰的一声,把门框打出一个大洞。
“桃木剑?”和尚咯咯笑着,“小道长,你那玩意儿,对付对付孤魂野鬼还行,在贫僧面前,不够看。”
陈玄清拔出桃木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上。剑身嗡的一声,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他一跃而起,剑尖直刺和尚心口。
和尚不躲不闪,伸手就抓。
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却长,弯弯的,黑黄黑黄的,像鹰爪。他一把握住桃木剑,剑上的红光刺在他掌心,滋滋作响,冒出一股青烟。他吃痛,松了手,退了一步。
“有两下子。”他看着自己被灼伤的手掌,脸色变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不见了,眼睛里露出凶光,“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抖袈裟,那大红大金的袈裟忽然张开,像一张巨大的网,向陈玄清罩下来。袈裟上那些歪歪扭扭的佛像,竟然动了起来,张牙舞爪,发出阵阵尖啸。
陈玄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全是张牙舞爪的影子,分不清哪是和尚,哪是袈裟。他挥剑乱刺,刺中的却都是虚影。
一只枯瘦的手从影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他吃痛,桃木剑脱手,落在地上。
和尚的脸从影子里探出来,近在咫尺。那张脸狰狞可怖,嘴咧到了耳根,露出满口黄牙。
“小道长,”他吐出的气息腥臭无比,“你的血,一定比那些愚夫愚妇的更好喝。”
陈玄清咬牙,抬脚踢在他小腹上。和尚闷哼一声,松了手。陈玄清踉跄后退,后背撞在供桌上,碗里的血泼了一地。
他低头一看,桃木剑落在和尚脚下。
和尚也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踩住。
“还有什么本事?”他狞笑着,“都使出来。”
陈玄清深吸一口气,手伸进怀里。
那里有一件东西,是临行前师傅交给他的。师傅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用了,就收不住了。
他摸到了那件东西。
冰凉的,沉甸甸的,是一块尺子模样的物件。
他拿出来。
那是一把尺子,黑色的,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发光,像是活的。
和尚的笑容僵住了。
“雷……雷尺?”
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玄清没有说话,举起雷尺,指向屋顶。
他念动咒语,那雷尺上的符文忽然大亮,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冲破屋顶,直入云霄。
天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乌云翻滚着,旋转着,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对着这座破庙。
“不——”和尚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已经来不及了。
轰——
第一道玄雷劈下来,击穿屋顶,正中和尚后背。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袈裟燃起了火。
轰——
第二道玄雷劈下来,击在他腿上。他的腿炸开了,血肉横飞。
轰——
第三道玄雷劈下来,击在他胸口。
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胸口是一个焦黑的大洞,洞里没有血,只有烟。
他还没有死。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上的天空,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陈玄清放下雷尺,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他从来没用过这个,从来不知道这玩意儿有这么厉害。
殿内一片狼藉。屋顶破了个大洞,阳光从洞里照下来,照在和尚身上。那件大红大金的袈裟烧得只剩几片焦黑的破布,露出他干瘦的身体。他的胸口还在冒烟,焦臭味混着檀香味,熏得人想吐。
陈玄清慢慢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和尚的眼睛还在转,黑豆似的眼珠慢慢移动,最后定在他脸上。
“你……”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你是什么人……”
陈玄清没有说话。
和尚的嘴唇动了动,忽然咧开,笑了。那笑容诡异至极,焦黑的脸上,两排黄牙露出来,像是在嘲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