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黑风岭整片山峦都泼染得不见五指,唯有林间偶尔掠过的夜枭啼鸣,刺破死寂,听得人心头发寒。陈玄清手提一盏素纱道灯,昏黄的光晕在漆黑山路上勉强撑开三尺方圆,灯影摇曳间,映得他身前老道士的道袍褶子泛着冷硬的光。老道士则跟随身后。
葬尸洞藏在山阴背阳之处,洞口被杂乱的枯藤遮掩,一股腐臭腥气混杂着浓重阴邪之气扑面而来,连道灯的火光都暗了几分。老道士抬手拂袖,一道淡金色的道气荡开浊气,沉声道:“玄清,凝神戒备,此洞阴气极重,绝非善地。”
陈玄清点头应是,紧随师父踏入洞中。洞内狭窄蜿蜒,岩壁湿滑黏腻,长满了暗绿色的霉斑,脚下时不时踩到枯骨与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中反复回荡,更显阴森。越往深处走,阴邪之气便越浓郁,刺骨的寒意钻入骨髓,连运转的灵力都微微滞涩,可奇怪的是,自始至终,二人都未曾感受到半分怨灵恶鬼的凶煞怨念,更没有听到传说中的哭嚎之声。
约莫一炷香后,洞穴豁然开朗,一处地下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中央,一座半人高的黑石祭坛静静矗立,坛身刻满扭曲诡异的血色纹路,纹路间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血与细碎的骨渣,祭坛四角插着四杆黑色魂幡,幡布腐朽,却依旧萦绕着淡淡的邪修灵力。地面上,用不知名的涂料绘制着一座完整的炼魂阵,阵眼处灵力波动尚未散尽,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此施法。
老道士蹲下身,指尖轻点阵纹,眉头紧紧蹙起:“没有怨灵,不是不存在,是被人收服了。这些阵法祭坛,都是邪修炼化阴魂、饲育邪物的手段,看来这葬尸洞,不过是那些邪魔外道的一处据点。”
陈玄清环视四周,石室角落堆着几具残缺的枯骨,骨头上布满牙印与抓痕,正是失踪樵夫的遗骸。他心中一凛:“师父,这些邪修盘踞在此,收服阴魂、炼制邪物,目的绝不简单。黑风岭自古流传着恶龙封印的传说,莫非他们的目标,是那处锁龙之地?”
老道士站起身,目光扫过祭坛上的邪异纹路,缓缓点头:“十有八九。我们即刻动身,前往锁龙渊,看看那处是否安稳。”
师徒二人不再多留,退出葬尸洞,朝着黑风岭最深处疾驰而去。越往岭内,天地间的氛围便越发阴森可怖,原本葱郁的林木尽数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干张牙舞爪,如同恶鬼的手臂。山势愈发险峻诡异,脚下山路窄如刀刃,两侧皆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崖壁漆黑如墨,寸草不生,山风穿过崖缝,发出呜呜的声响,似万千冤魂在低声哭泣,听得人头皮发麻。
行至黎明时分,两座高耸入云的孤崖陡然矗立在眼前,崖顶隐入浓云之中,崖身笔直陡峭,仿佛被天神一剑劈开,这便是传说中镇压上古恶龙的锁龙渊。两座孤崖之间的峡谷深不见底,下方隐隐传来沉闷的水流声,夹杂着一股古老而凶戾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惊胆战,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师父,这便是锁龙渊?果真凶险至极。”陈玄清望着脚下无尽的黑暗,沉声说道。
老道士从怀中取出两枚坠云符,递给陈玄清一枚:“此渊禁制密布,不可御空飞行,我们持符缓缓而下。”言罢,老道士率先纵身跃下峡谷,陈玄清紧随其后,二人身形如轻燕,顺着崖壁缓缓下坠。
耳边狂风呼啸,身下是漆黑的深渊,下降数十丈后,陈玄清的目光骤然一缩——两侧崖壁之上,赫然纵横交错着八根合抱粗的玄铁锁链!那锁链不知锻造于多少年前,通体漆黑,布满斑驳锈迹,却坚不可摧,每一节锁链上,都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符文禁咒,符文泛着微弱的金光,历经千年岁月,依旧散发着威严的镇压之力,锁链交错成九幽锁魂大阵,正是道门中顶级的镇邪阵法。
而比锁链更可怖的是,整片崖壁之上,竟绘制满了密密麻麻的阵法!小到尺许见方的锁灵阵、聚阴阵,大到数丈宽的缚妖阵、镇煞阵,无数小阵法环环相扣、层层叠加,最终组成了一座覆盖整座锁龙渊的超大禁灵缚神大阵!老道士看得脸色凝重,低声道:“好狠的阵法!此阵以镇为养,日日夜夜吸取被镇压之物的生机、气运、灵气与法力,再将这些能量反哺阵法,让镇压之力越来越强,被镇之物则会被生生磨死,永无出头之日。”
师徒二人终于落至崖底,脚下是坚硬冰冷的青石板,石板上同样刻满辅助阵纹,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崖底中央,一方数亩大小的深潭静静蛰伏,潭水呈墨黑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宛如一潭死水,可每隔片刻,潭水中便会逸散出一缕缕令人心悸的凶戾威能,那威能狂暴、古老、充满毁灭性,仅仅一丝余波,便让陈玄清气血翻涌,连忙运转灵力抵御。
更惊人的是,深潭的八个方位,八根与崖壁同款的玄铁锁链深深刺入潭中,没入水下不见踪影,锁链上的符文与崖壁大阵遥相呼应,死死锁住潭下的存在。陈玄清想要靠近探查,却被老道士一把拉住:“不可上前!此乃上古封印禁咒之法,为师也一知半解,不可妄动,且有恶龙气息,即便被大阵压制,余威也非你我能轻易触碰。好在四周并无邪修踪迹,想来那些邪魔也忌惮恶龙凶威,不敢贸然动手。”
师徒二人在崖底探查片刻,确认封印暂无异样,便持符跃上崖顶,趁着天色微亮,匆匆返回黑风岭脚下的锁龙沟市集。一夜奔波,二人略作休整,便换上寻常衣衫,混迹在市集之中,一边打探消息,一边梳理线索。
锁龙沟市集依山而建,颇为热闹,街道两旁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挑着柴薪的樵夫、扛着粮食的农夫往来穿梭,烟火气十足。陈玄清陪在师父身旁,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往来行人,仔细聆听着周遭的议论。老道士则坐在街边的茶摊前,慢悠悠喝着粗茶,看似闲适,实则耳听八方。
市集上的百姓大多谈论着农事家常,偶尔提及黑风岭的怪事,也只是心有余悸地议论葬尸洞的失踪案,并无太多有用的信息。就在师徒二人准备换个地方探查时,不远处一群围坐在一起的农夫,高声谈论的话语传入了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再过半月,青苗会就要开始了,今年的祭祀比往年隆重,族长说有高人要来作法,保佑咱们风调雨顺!”
“可不是嘛,青苗会可是咱们这儿的老规矩,一年就一次,可不能马虎!”
“听说今年还要去山边的古坛祭祀,可别再遇上葬尸洞那样的怪事了……”
“青苗会”三个字入耳,陈玄清手中的茶杯骤然一顿,猛地转头看向师父。老道士也恰好抬眼看来,师徒二人四目相对,眼中同时闪过恍然大悟的神色!
此前二人在妖僧口中听到青苗二字,百思不得其解,此刻听闻村民谈论青苗会,才瞬间明白——是他们理解错了!和尚口中的“青苗”,根本不是人或者其他,而是这青锁龙沟周边传承百年的青苗会!
“师父,原来是青苗会!”陈玄清压低声音,难掩心中的激动,“我们一直曲解了和尚的话,那关键线索,就在这青苗会上!”
老道士放下茶碗,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眼中精光一闪:“不错!葬尸洞的邪修、锁龙渊的封印、和尚暴露的信息,再加上这青苗会,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那些邪修蛰伏黑风岭,绝非偶然,必定是冲着青苗会来的!”
此时,茶摊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村民,见师徒二人衣着不凡,便主动搭话:“二位道长也是来赶市集的?可是听说了咱们的青苗会?这可是咱们镇子上的大事,热闹着呢”
市集上的喧闹依旧,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暖而明亮,可陈玄清师徒二人却深知,这份平静之下,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凶险。他们需要尽快找到邪修的藏身之处,摸清祭祀古坛的阵法布局,还要防备邪修暗中下手,守护好村中百姓与锁龙渊的封印。
老道士端起粗茶,一饮而尽,桃木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陈玄清握紧腰间的长剑,眼神锐利如剑。师徒二人不再犹豫,起身朝着村中族长家走去,要正式介入青苗会的祭祀之事,从根源上斩断邪修的阴谋。
风穿过市集,吹动道袍翻飞,陈玄清与师父玄机子的身影渐渐融入人群之中,平凡的外表下,藏着守护一方的赤子之心。黑风岭的谜云,终将在青苗会之日,被彻底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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