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的锁龙沟，早已被一层温热的喜气裹得严严实实。岷山深处的风掠过层层叠叠的青苗，卷起麦浪与草木的清香，顺着赵家庄月楼滩庙的飞檐翘角，飘向沟谷间错落的村落。这里是青苗会的核心之地，供奉着九天圣母京华娘娘与京皇娘娘，每年六月初六至十二的盛典，是方圆十里八乡最隆重的祭祀，也是人神共欢的盛事。
关于京华娘娘和京皇娘娘的故事，陈玄清早在集市上仔细打听了。
说是成化年间，锁龙沟赵家庄有一户人家，生了两个女儿，生得那是花朵一般的人物。姐姐取名京华，妹妹取名京皇。姐妹俩自小就不一般，别的闺女学针线女红，她俩偏偏爱往山里头跑，采药认草，识得百种药材。到了十五六岁，家里给说了亲事，都是远处的大户人家，聘礼都收了。可姐妹俩死活不肯，说是没见过面的人，怎能托付终身？家里逼得紧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姐妹俩悄悄出了门，沿着山沟一路朝北走，走到锁龙乡的梳发台——那是一块突出在山腰上的大石板，形如梳妆台——姐妹俩坐在石头上，解开发髻，重新梳了头，对着明月拜了三拜，便在那里显了神。
后来村子里的人去找，只见石头上留着两对深深的脚印，人却不见了。再后来，每逢天旱，村子里的人去梳发台祈雨，无有不应的。渐渐地，两位娘娘便成了这一带最大的神，十个村子结成了五大会，年年六月办青苗会，接娘娘回村看戏、巡田、赐福。
此时陈玄清跟在师父老道士身后，缓步走在锁龙沟的集市上。
集市上早已没了往日的闲散，处处都是为青苗会奔忙的身影。竹编的伞盖、锃亮的铜锣、绣着龙凤纹样的神袍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妇人们挎着竹篮，挑选着红绸、香烛与新鲜的蔬果，男人们则扛着木料、提着红纸，三三两两聚在巷口商议着事宜。空气中混杂着香烛的烟火气、新麦的香气与米酒的醇香，将六月的燥热都烘成了暖暖的欢喜。
“师父，你看，各村社的主事人都聚在那边了。”陈玄清抬手指向集市中央的老槐树下，那里围坐着七八位身着粗布长衫、神情庄重的老者，正是锁龙乡及周边十个村社的主事人。他们是青苗会的核心组织者，从选执事、备仪式到安神位，每一件事都需细细商议，容不得半分差错。
老道士微微颔首，牵着陈玄清走到不远处的茶摊坐下，点了两碗粗茶，静静观望。茶摊老板是个热心的本地老汉，见师徒二人是外乡道人，便笑着搭话：“道长是来看青苗会的吧？再过几日就正式开祭了，眼下正忙着选‘大老爷’‘二老爷’，还有锣客、伞客呢，这可是头等大事！”
陈玄清闻言心中一动，连忙追问：“老伯，这选执事可有什么讲究？”
老汉抹了抹桌上的茶渍，语气里满是敬畏：“讲究大着呢！服侍两位娘娘的人，那是被神明选中的福气，必须是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家中无白事的壮年男子，模样周正，心性良善，还要经各村社主事人共同举荐、掷筊问神，双圣娘娘点头了，才能当选。尤其是大老爷、二老爷，那是最尊贵的执事，要像新郎倌一样装扮，设新房、安神位，全村庆贺，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当的。”
说话间，老槐树下的主事人们已经起身，朝着月楼滩庙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不少村民，男女老少都有，脸上都带着期盼的神色，浩浩荡荡的队伍，引得集市上的人纷纷驻足观望。
“走，去庙里看看，选执事要在娘娘神像前掷筊呢！”老汉放下茶碗，也跟着人群凑了过去，陈玄清与师父对视一眼，起身跟在了队伍末尾。
月楼滩庙坐落在赵家庄的月楼滩，是五大会的总庙，红墙青瓦，殿宇巍峨，庙门前的空地上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香案上摆着新鲜的瓜果、点燃的香烛，青烟袅袅，直上云天。殿内，九天圣母京华娘娘与京皇娘娘的神像端坐正中，凤冠霞帔，面容温婉，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屈的清朗，正是当年反抗封建礼教、追求自由的模样。神像前的供桌光洁如新，摆着两只青铜筊杯，是问神决断的关键器物。
十位村社主事人依次步入殿内，整理衣衫，对着双圣娘娘神像三跪九叩，神情肃穆。为首的主事老者手持一炷清香，朗声祷告：“今岁青苗会启，奉京华、京皇二位圣母娘娘圣谕，遴选大老爷、二老爷、锣客、伞客，以侍神驾，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乡民安康。今有各村举荐贤良，特于神前掷筊，凭圣意定夺，望娘娘显灵，庇佑锁龙，福泽万民！”
祷告完毕，老者将香插入香炉，众人再次叩拜，而后起身，开始宣读各村举荐的候选人名单。名单上的男子，都是提前经过层层筛选的良善之人，有勤恳务农的庄户人家，有行事端正的手艺人，个个身形端正，面色恭谨，站在殿侧，心中既紧张又欢喜——能被选作服侍双圣娘娘的执事，在锁龙沟是无上的荣耀，是家族的福气。
首先遴选的是大老爷。主事人将第一位候选人的姓名报出，而后手持青铜筊杯，在神像前轻轻摇晃，而后掷于地上。两只筊杯一正一反，是为“圣筊”，代表娘娘应允。可接连两位候选人，掷出的都是“笑筊”，主事人微微皱眉，再次祷告，报出第三位候选人的名字——赵石根。
赵石根是赵家庄的村民，年近三十，为人忠厚老实，孝顺父母，邻里和睦，是村里公认的好汉子。当他的名字被报出，主事人掷出筊杯，两只青铜杯稳稳落地，赫然是一正一反的圣筊！
“圣筊！娘娘应允了！”殿外的村民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赵石根本人则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忙上前对着神像叩拜，声音哽咽：“谢娘娘恩典，小人定当尽心侍奉，不敢有半分懈怠！”
紧接着遴选二老爷，流程与选大老爷一般无二。经过几番掷筊，来自邻村的李茂才被娘娘选中。李茂才是个读书人，性情温和，知书达理，得知自己当选，亦是恭恭敬敬地叩拜神明，许下尽心服侍的诺言。
大老爷、二老爷选定，接下来便是锣客与伞客。这两位执事同样重要，锣客要手持铜锣，在巡游时鸣锣开道，警示乡民；伞客要手举绣着双圣娘娘纹样的华盖，为神像遮风挡雨，需得身手矫健、行事稳妥之人。经过神前掷筊，身手利落的王虎当选锣客，身形挺拔的张顺当选伞客，四人站在神像前，一同叩拜谢恩，殿内外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选定执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十个村社。按照青苗会的规矩，当选的大老爷、二老爷、锣客、伞客，要立刻回家装扮，如同迎娶新娘的新郎倌一般，家中要布置新房，设立神位，大摆宴席，宴请全村乡民，共享神恩。
陈玄清与师父跟着人群，先来到了大老爷赵石根的家中。赵家早已被喜气装点得焕然一新，门口挂着大红绸布，窗棂上贴着喜字，院内打扫得一尘不染。赵石根换上了崭新的绸缎长衫，头戴礼帽，胸前系着大红绸花，眉眼间满是喜色，全然一副新郎倌的模样。他的父母站在门口，笑盈盈地迎接前来道贺的村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儿子被娘娘选中，是全家的荣耀。
屋内，早已按照规矩搭设了“新房”，正墙之上设立了双圣娘娘的神位，神位前摆着香烛、供品，精致而庄重。陈玄清站在院内，看着屋内的神位，轻声对师父说：“师父，这仪式虽为民间祭祀，却处处透着对自由与神明的敬畏，两位娘娘反抗礼教的精神，也融入了这烟火气里。”
老道士望着袅袅青烟，缓缓点头：“天地之间，神明在心，民俗为形。这青苗会，敬的是神，传的是义，守的是一方百姓的期盼，难得的质朴与赤诚。”
说话间，院内的宴席已经摆开。一张张方桌整齐排列，桌上摆满了岷县当地的特色菜肴：香喷喷的腊肉、鲜美的土鸡、软糯的年糕、清爽的野菜，还有自家酿的米酒，香气四溢，勾人食欲。妇人们端菜倒酒，忙得脚不沾地，男人们围坐在一起，举杯庆贺，说着对双圣娘娘的敬仰，对来年丰收的期盼；孩子们在院内追逐打闹，手里拿着糖果糕点，笑声清脆；锣客王虎、伞客张顺也来到赵家道贺，四人站在一起，被村民们围着敬酒，气氛热烈至极。
没过多久，二老爷李茂才家中也传来了阵阵欢笑声。李家虽不如赵家宽敞，却也布置得喜气洋洋，李茂才身着新衣，温文尔雅，接待着前来道贺的乡民，同样设了神位，摆了宴席，酒香与笑声飘出院落，传遍整个村落。
锁龙沟的六月，因这青苗会的选执事、坐床仪式，彻底沸腾了。从赵家庄到周边各村社，处处都是红绸飘扬，处处都是酒香欢歌，香烛的烟火气与饭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陈玄清与师父坐在赵家宴席的角落，看着眼前热闹非凡的景象：村民们脸上真挚的笑容，执事们眼中虔诚的敬畏，老主事人欣慰的神情，孩童们无忧无虑的嬉闹……这一切，都源于对两位女神的信仰，源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这两位神女的故事，听着倒不像是神仙传，更像是人间的苦命女子编出来给自己壮胆的。”陈玄清看着这热闹的氛围感慨万千，忍不住这般对师父说。
张明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手中的米酒灌了一大口，叹了一声：“世上的神仙，哪一个不是从人变来的？人心里头有了过不去的坎，便造出一个神来替自己活一回。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又端起米酒，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月楼滩庙的方向，轻声道：“真有神佑苍生的话，这世上就不会这么苦了。”
师徒二人没再说话，放下这沉重的话题，望着院内举杯欢庆的人群，听着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心中满是震撼。他知道，这只是青苗会的开端，取水、坐庙等盛大仪式还在后面，而眼前这场充满烟火气的坐床宴席，早已将双圣娘娘的精神，深深烙在了每一个锁龙乡民的心中。酒香愈浓，欢歌愈盛，六月的锁龙沟，在人神共娱的喜庆里，迎来了青苗会最热烈的序章。
（全文约3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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