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床宴的酒香在锁龙沟的村巷里萦绕了整整一夜,大红绸布垂挂在檐角,喜字窗花在晨光里泛着暖润的光泽,昨夜的欢歌笑语尚未散尽,农历六月初八的天刚透出一抹鱼肚白,整个赵家庄便被一阵沉稳而洪亮的铜锣声惊醒。锣客王虎身着青布镶红的执事服,腰间系着彩绸,手持一面直径半尺的青铜锣,沿着村道一步一敲,“哐——哐——哐——”的声响穿透晨雾,越过田垄,传遍周边十个村社,正式宣告青苗会最核心、最盛大的取水仪式拉开帷幕。
陈玄清与师父老道士早已收拾妥当,师徒二人一身素色道袍,如同寻常游客一般,循着人声与锣声缓步走向月楼滩庙。晨露沾湿了山道旁的青草,岷山深处的风带着青苗的清冽与泥土的温润,拂过人面,捎来阵阵喜庆的气息。沟谷间的村落早已苏醒,家家户户房门大开,男女老少都换上了最整洁的衣裳,老人挎着装着香烛纸钱的竹篮,妇人牵着蹦跳的孩童,汉子们扛着彩旗、抬着器物,源源不断地朝着总庙汇聚,原本空旷的村道,顷刻间便成了人流的长河。
月楼滩庙前的空地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昨夜为坐床仪式搭设的彩棚还在,红绸、灯笼、彩旗将整座庙宇装点得金碧辉煌,红墙青瓦的殿宇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殿顶的飞檐翘角直指云天,檐下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与此起彼伏的人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杂乱。十位村社主事人早已齐聚庙前,他们身着浆洗得笔挺的粗布长衫,头戴黑色毡帽,神情庄重肃穆,正有条不紊地调度着各项事宜,安排巡游路线、清点执事人员、检查神轿与供品,每一个环节都严谨细致,不敢有丝毫疏漏。
陈玄清师徒寻了一处老槐树下的开阔位置站定,远远观望。师父老道士垂眸捻着桃木珠,神色淡然,似在感受这民间祭祀的古朴气韵;陈玄清则目光灼灼,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满心都是对这场原生态民俗盛典的惊叹。
此时,大老爷赵石根、二老爷李茂才已完成了最后的整装。按照青苗会的规矩,取水仪式上的执事装扮远比坐床时更为隆重,赵石根作为大老爷,身着大红织锦长袍,腰束金黄丝绦,头戴镶玉官帽,胸前佩戴大朵红绸绣球,身姿挺拔,满面恭谨,全然一副侍奉神明的尊贵模样;二老爷李茂才则身着藏青绣金长衫,头戴儒巾,温文尔雅,与赵石根一刚一柔,分立神轿两侧,尽显侍神者的端庄威仪。锣客王虎、伞客张顺也已就位,王虎的铜锣擦拭得锃光瓦亮,锣身系着红绸,每一次敲击都声震四野;张顺手中的华盖更是精工细作,以青缎为底,金线绣着九天圣母京华娘娘与京皇娘娘的圣像,四周缀着五彩流苏、银铃玉片,举在半空,随风摆动,华美至极。
殿内,双圣娘娘的神像前香烟缭绕,供桌上摆满了新鲜的瓜果、蒸制的面牲、醇香的米酒,烛火跳动,映得两位娘娘的神像愈发温婉庄严。神像凤冠霞帔,眉眼清朗,那股反抗封建礼教、追求自由的坚毅,历经百年岁月,依旧清晰可辨。十位主事人依次步入殿内,整理衣冠,对着神像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动作整齐划一,虔诚至极。为首的主事老者手持三炷高香,高举过头顶,朗声祷告,嗓音浑厚,穿透殿门,传至每一个乡民耳中:“维癸未六月初八,锁龙乡十村社子民,恭请京华、京皇二位圣母娘娘驾临,今行取水大典,祈娘娘赐下灵水,庇佑此方田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安康,岁岁平安!”
祷告声落,老者将高香插入香炉,众人再次叩拜,而后齐声高呼:“恭请娘娘起驾!”
早已等候在殿外的八位精壮汉子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过安放双圣娘娘神像的神轿。这神轿以百年柏木雕琢而成,通体朱红,轿身雕满龙凤呈祥、花卉卷草的纹样,四角悬挂银铃与彩绸,轿顶镶嵌琉璃宝珠,华贵而庄重。抬轿的汉子步伐沉稳统一,一步一顿,不敢有半分颠簸,尽显对神明的无上敬畏。
随着主事人一声高亢的“起驾——”,取水巡游队伍正式成型,浩浩荡荡地向着村外进发。
队伍最前方,是两名手持开道彩旗的乡民,彩旗上绣着“双圣庇佑”“五谷丰登”的金色字样,彩旗翻飞,引领方向;紧随其后的便是锣客王虎,他昂首挺胸,一步一敲锣,“哐哐”的锣声清亮悠远,震彻山谷,为神驾鸣锣开道,警示沿途乡民恭迎圣驾;伞客张顺高举华盖,稳稳护在神轿左前方,五彩流苏随风飘扬,银铃轻响,与锣声相映成趣;大老爷赵石根、二老爷李茂才分立神轿左右,手持清香,垂首缓行,每一步都走得恭敬小心;神轿之后,是十位村社主事人,他们排成一列,神情庄重,护送神驾前行;再往后,便是绵延不绝的乡民队伍,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手持香烛、彩旗、供品,欢声笑语不断,却又在神轿经过时自动敛声,满脸虔诚。
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五彩巨龙,沿着固定的路线,缓缓巡游过锁龙乡的每一片田地。此时正是青苗拔节生长的关键时节,田地里的小麦、青稞、洋芋长势喜人,层层叠叠的绿浪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晨露落在叶片上,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神轿每经过一块田地,正在田间劳作的乡民便会立刻放下锄头、背篓,快步走到田埂边,跪地叩拜,口中默念祈福之语,祈求双圣娘娘保佑庄稼免遭旱涝、虫害,秋日迎来大丰收。有的老人还会捧起一把青苗,举过头顶,向着神轿躬身行礼,眼中满是对土地的眷恋、对丰收的渴望。
巡游之路蜿蜒曲折,穿过村落,越过溪桥,行过山林,沿途的乡民纷纷加入队伍,原本就庞大的队伍愈发壮大。孩童们蹦蹦跳跳地跟在队伍末尾,手里拿着糖果、面人,笑声清脆;姑娘媳妇们身着鲜艳的乡土服饰,头上插着野花,三五成群地说着笑着,目光始终追随着神轿;老人们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却依旧坚持跟随,只为沾一沾神明的福气。锣鼓声、欢笑声、银铃声、乡民的祈福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热烈而祥和的乐章,响彻整个锁龙沟。
近一个时辰的巡游过后,取水队伍终于抵达了仪式的核心之地——锁龙梳发台旁的娘娘祠。相传这里正是两位明朝娘娘反抗包办婚姻、离家出走后最终显圣的地方,祠旁有一汪千年不涸的灵泉,泉水清冽甘甜,被乡民奉为“神水”,也是此次取水的唯一源头。
娘娘祠依山而建,小巧古朴,青石板铺就的院落打扫得一尘不染,祠前的空地上早已用红绸、彩旗布置一新,中央搭建起三尺高的青石祭台,祭台上摆放着猪头、羊头、全鸡、全鱼等三牲供品,还有新鲜的水果、蒸制的花馍、醇香的米酒,供品堆叠如山,丰盛至极。泉眼位于祠侧的古柏之下,四周用青石围砌,泉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水面平静如镜,映着天光云影,透着一股神圣之气。
队伍抵达后,乡民们自动分列祭台两侧,鸦雀无声,偌大的场地,只剩下微风拂过彩旗的声响与檐下铜铃的轻响,气氛瞬间变得庄严肃穆。主事人示意队伍停稳,抬轿的汉子小心翼翼地将神轿安放在祭台正前方,让双圣娘娘的神像正对灵泉,接受万民朝拜。
大老爷赵石根、二老爷李茂才缓步走上祭台,与十位主事人一同跪在供桌之前,双手伏地,三叩九拜。锣客王虎、伞客张顺分立祭台左右,手持器物,垂首肃立。为首的主事老者再次上香,高声祷告,将乡民们的祈愿一一诉说,言辞恳切,声泪俱下,满是对神明的敬畏与对美好生活的期盼。祷告完毕,老者将手中的宝瓶递到大老爷赵石根手中。
这只宝瓶由白瓷烧制而成,瓶身绘有双圣娘娘圣像,小巧精致,在仪式前已经过焚香净身,是专门用来承接灵水的圣物。赵石根双手捧着宝瓶,神情肃穆,缓步走下祭台,来到灵泉边,双膝跪地,腰背挺直,双手稳稳地将宝瓶伸入泉水中。清澈的泉水顺着瓶口缓缓注入,不多不少,恰好盛满一瓶,泉水清冽,泛着莹润的光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宝瓶盛满!灵水归位!”
随着主事人的一声高呼,在场所有乡民齐齐俯身叩拜,口中齐声高呼:“谢娘娘赐水!双圣庇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呼声震天动地,回荡在山谷之间,惊起林间成群的飞鸟,盘旋升空。陈玄清站在人群外侧,心中震撼不已,他见过道观里的清雅祭祀,却从未见过如此质朴、如此热烈、如此万众一心的民间盛典。这不是虚无的神明崇拜,而是一方百姓对土地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是刻在骨血里的民俗信仰,是两位追求自由的娘娘,留给这片土地最温暖的传承。
师父老道士微微抬眼,目光望向那汪灵泉与盛满水的宝瓶,轻声道:“民以食为天,祭以心为诚。这取水之礼,敬的是神,安的是民心,守的是农耕根本,天地之间,最真不过如此。”
陈玄清缓缓点头,目光所及,皆是虔诚。他看着赵石根高举宝瓶,缓步走上祭台,将宝瓶恭敬地安放在神轿之上,灵水在瓶中轻轻晃动,承载着十村社乡民的全部希望;看着乡民们脸上洋溢的激动与欢喜,眼中闪烁着对丰收的期盼;看着神轿上的双圣娘娘神像,温婉而坚定,仿佛正静静注视着这片热爱的土地与子民。
取水环节圆满完成,队伍开始返程。与来时的庄重不同,返程的气氛愈发热烈欢腾,乡民们的欢呼声、锣鼓声、银铃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有人唱起了当地的青苗歌谣,曲调高亢悠扬,传遍山野;孩童们举着彩旗奔跑嬉戏,笑声清脆;汉子们抬着神轿,步伐轻快,脸上满是喜悦。沿途的乡民依旧跪地相迎,目送神驾经过,不断有人加入队伍,返程的长龙愈发壮观,红绸与彩旗在山野间翻涌,成了一幅流动的盛景。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阳光灿烂,洒遍锁龙沟的每一寸土地。取水队伍历经半个时辰,终于回到了月楼滩庙。大老爷赵石根双手捧着宝瓶,缓步走入殿内,将盛满灵水的宝瓶恭敬地安放在双圣娘娘神像前的供桌上,与二老爷、锣客、伞客及各位主事人一同再次行三跪九叩大礼,宣告取水仪式正式礼成。
顷刻间,庙内外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香烛的烟火气、米酒的香气、青苗的清冽气息交织在一起,将整座月楼滩庙、整个赵家庄、整个锁龙沟都包裹在一片盛大、热烈、祥和的喜庆之中。
陈玄清与师父依旧站在老槐树下,以游客的身份,静静见证着这场盛典的落幕。晨露已干,彩旗飘扬,灵水归位,锣鼓声歇,唯有那股虔诚热烈的气息,久久不散。取水仪式的每一个细节,从整装、起驾、巡游、取水到返程,都深深烙印在陈玄清的心底,这是岷山深处最鲜活、最动人的民俗画卷,是两位反抗礼教、追求自由的女神,用信仰守护着一方苍生的最好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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