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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血溅月楼滩

作者:夏月戴雨 当前章节:5186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13

取水仪式在六月十一日清晨结束了。

取回来的灵水被供在月楼滩庙的正殿里,用一只青花瓷瓶装着,瓶口用红布封了,系着五色丝线。那水是从梳发台旁边的石缝里接的,一滴一滴地接了大半个时辰,据说喝了能治病、洒在地里能保丰收。陈玄清偷偷看了一眼,觉得那水和普通的水也没什么两样,可村民们看那瓶子的眼神,分明是看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取水仪式结束后,便是为期三天的“坐庙”。

大老爷赵永福和二老爷王成贵在庙里的正殿搭了两张新床——说是床,其实是用木板搭的铺位,上面铺着崭新的被褥,被面上绣着牡丹和鸳鸯,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两位“老爷”要在这庙里住上三天三夜,寸步不离地陪着两位娘娘,白天看戏,晚上守夜,连吃饭都有人在庙门口递进来。用本地人的话说,这叫“陪娘娘散心”——娘娘们在梳发台上待了一年了,闷得慌,接回娘家来,得有人陪着说话、陪着看戏、陪着解闷。

最热闹的,要数庙前空地上搭起的那座戏台。

戏台是十村五会的会头们凑钱搭的,从六月头就开始动工,到取水那天才最后完工。台子搭得讲究——下面埋了十二根松木桩子,上面铺着厚实的木板,台面打磨得光滑锃亮。台口竖着两根朱红色的柱子,柱顶上各扎了一朵大红花,红绸子从花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荡。台顶搭了遮阳的布棚,棚沿上挂着五颜六色的三角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台子正中央挂着一块横匾,上书“人神同乐”四个大字,是赵家庄的老秀才赵秉义写的,颜体楷书,笔力遒劲。

戏班子是从岷州城里请来的,在陇西南北一带颇有名气,领班的班主姓刘,四十来岁,人称“刘一声”,据说年轻时在西安的戏园子里唱过堂会,后来不知怎的流落到岷州,自己拉了一班人马,专跑乡下的庙会。班子里有二十来号人,生旦净末丑,行当齐全,连行头都是崭新的——据说是五大会的会头们咬咬牙,每人多凑了一份份子钱,专门从兰州买回来的。

六月初十这天下午,戏台正式开锣。

陈玄清早早地就占了位置,坐在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视野最好,既能看到台上的戏,又能看到台下的观众。师父张明尘不爱凑这种热闹,说是人太多挤得慌,一个人跑到庙后的山坡上打盹去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你好好看着,别乱跑,天黑之前回来。”

可陈玄清哪里舍得走?

开场的锣鼓一响,整个月楼滩都震了。打锣的是个黑瘦的汉子,两只手抡起锣槌来像是风车一样,咚咚锵、咚咚锵,节奏又快又密,听得人心跳都跟着加速了。紧接着唢呐声响起来,尖亮亮的,像一把银针扎进耳朵里,又顺着脊梁骨往下滑,滑得人浑身酥麻。台下的人群像是被这锣鼓声搅动的一锅粥,嗡嗡地议论着,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最前面,年轻媳妇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一边嗑瓜子一边说笑。

第一出戏是《天官赐福》,这是庙会戏的老规矩,图个吉利。一个戴着面具的天官摇摇摆摆地上了台,手里捧着一道黄绢,咿咿呀呀地唱了一段,大意是天庭降福、保佑人间之类的。台下的观众其实没几个认真听的,但到了最后天官抖开黄绢、露出“一品当朝”四个大字的时候,全场还是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有人往台上扔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台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接下来是正戏——《铡美案》。

陈玄清虽然不太懂戏,但这个故事他听过,说的是陈世美抛弃糟糠之妻秦香莲,被包公铡了脑袋。台上的秦香莲唱得凄凄惨惨,拖着两个孩子,一声一声地叫“苦啊——”,台下的女人们听得眼眶都红了,有几个人掏出手帕来揩眼泪。等到包公上场,黑脸膛、大髯口,一声断喝如炸雷,台下的男人们又轰然叫好,拍巴掌的、跺脚的、吹口哨的,热闹得像过年。

陈玄清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了。戏台上的灯光亮了起来——是几盏煤油气灯,挂在台口的两根柱子上,发出白晃晃的光,把台上的演员照得眉毛胡子都看得清清楚楚。飞蛾扑棱棱地围着灯光转,影子投在台后的布景上,忽大忽小,像是在给台上的戏添了些额外的角色。

台下的人越来越多。附近七八个村子的人都来了,远远近近的路上,还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人提着马灯往这边赶。卖吃食的小贩在戏场外围摆了一溜摊子,凉粉、酿皮、甜醅子、油炸糕,香气飘过来,混着锣鼓声和唱戏声,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热闹的网。陈玄清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他摸了摸衣袋里师父给的几文钱,忍住了没去买——他舍不得离开这个位置。

台上的《铡美案》唱完了,紧接着又是一出《火焰驹》。台下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有喝醉了的汉子扯着嗓子跟着唱,唱得荒腔走板,引来一阵哄笑。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玩捉迷藏,有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跑得太快,一头撞在陈玄清膝盖上,摔了个屁股蹲,哇哇地哭了起来。陈玄清连忙把她扶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塞给她,小丫头立刻不哭了,吸着鼻涕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就在这时候,陈玄清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就像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里,忽然有一阵阴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人汗毛倒竖。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黑漆漆的庙墙,什么也没有。他又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山林上,像铺了一层霜。

山林。

陈玄清的目光落在月楼滩四周的山林上,忽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那些黑黢黢的山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睛,借着月光仔细看。起初以为是风吹动了树枝,可再看几眼,他看清了——那不是树枝,是人影。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影从林子里冒出来,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魅。他们穿着黑衣裳,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楚,只有偶尔月光照到刀刃上,才会闪出一星冰冷的白光。

陈玄清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朝那些黑影仔细辨认。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三四十人。有的手里提着禅杖——那种铁头的禅杖,在月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有的腰里别着刀,刀鞘是黑皮的,和衣裳融在一处;还有的背着剑,剑穗子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走路的姿势也各不相同,有的大步流星,有的猫腰潜行,但目标却惊人地一致——全都朝着月楼滩庙前的戏场扑过来。

他们聚在林子边缘的一棵大核桃树下,脑袋凑在一起,像是在低声商议什么。隔着太远,陈玄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见有人伸手指了指戏台的方向,然后又指了指庙门。另一个人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一闪,像是一条毒蛇吐出了信子。

“师父!”

陈玄清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这一声。他转身就往庙后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石狮子的底座绊倒。他跌跌撞撞地绕过庙墙,看见老道士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打盹,鼾声匀称,嘴角还挂着口水。

“师父!师父!快醒醒!”陈玄清扑过去,拼命摇晃师父的肩膀。

老道士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看见徒弟焦急的脸色,顿时清醒了大半:“怎么了?”

“有人!山上有好多黑衣人!拿着刀!拿着禅杖!往戏场这边来了!”

老道士的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陈玄清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小道士龇牙咧嘴:“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少说三四十个!都是带着家伙的!”

老道士的眼睛在月光下眯成了一条缝,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像是被刀削过一样,棱角分明,冷硬如铁。他松开陈玄清的手腕,快步走到庙墙边,探头朝山上看了一眼。只一眼,他便缩了回来,低声骂了一句:“不好,是和尚口中的人。”

“和尚?”

“别问了,快!”老道士一把拽过陈玄清,推着他往戏场跑,“快去喊人!让大家赶紧散!能跑多少跑多少!”

师徒俩冲进戏场的时候,台上的《火焰驹》正唱到高潮处。那个唱花旦的角儿正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一腔缠绵的调子,台下的人如痴如醉,谁也没有注意到两个道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老道士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喊:“都别看了!快跑!有贼人杀来了!”

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破锣一样,在锣鼓声和唱戏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周围的人转过头来,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有人认出他是那个在集市上摆摊算命的道士,便嗤笑了一声:“老道士,你是不是喝多了?说什么胡话呢?”

“我说的是真的!”老道士急了,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山上有几十个黑衣人,拿着刀,马上就要杀过来了!快跑!”

那人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旁边一个老汉站起来,狐疑地朝山上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月光下,那些黑衣人的身影已经从林子里出来了,正在顺着山坡往下走,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山洪暴发前涌动的泥石流。

“贼……贼人!”

老汉这一声喊,像是捅了马蜂窝。

戏场里顿时炸了锅。唱戏的停了,锣鼓不响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朝着四面八方张望。当第一个人看清了山上的黑影之后,恐慌就像是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女人们尖叫起来,一把攥住身边的孩子就往回跑;男人们慌乱地四处张望,有的去找自家的牲口,有的去扶跌倒在地的老人;小贩们连摊子都不要了,撒开腿就跑,油炸糕的锅被踢翻了,热油溅了一地,滋滋地冒着烟。

“别挤!别挤!”老道士站在一个石墩上,拼命地挥着手,“大人抱着孩子,往东边走!往河滩那边跑!不要往北边去,北边山上是贼人下来的地方!”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人群的哭喊声淹没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被人群挤倒了,跪在地上哇哇地哭;两个老汉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往外挪,被人流一冲,双双摔倒在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被人群挤得和父母走散了,站在戏台下面扯着嗓子喊娘,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陈玄清站在混乱的人群中,浑身都在发抖。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孩子——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这些年,也遇到过劫道的土匪、闹事的兵痞,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几百号人挤在这么小的一块空地上,恐慌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玄清!”张明尘的声音从人群中传过来,“去庙里!守住庙门!”

陈玄清一愣:“师父——”

“娘娘的神像还在庙里!那些贼人要是冲进庙里,什么都完了!快去!”

陈玄清咬了咬牙,转身就朝庙门跑去。他跑得太急,一脚踩翻了一个倒在地上的油锅,脚底一滑,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一瘸一拐地穿过纷乱的人群,终于冲到了庙门口。

庙里空荡荡的,大老爷赵永福和二老爷王成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拉走了,新床上的被褥被掀翻在地,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只有两位娘娘的神像还端端正正地坐在供桌上,在摇曳的烛光中,面容安详,仿佛外面的混乱与她们毫无关系。

陈玄清跑到供桌旁边,一把抓起自己带来的桃木剑。那是一把三尺来长的桃木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箓,剑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这是师父在他十五岁那年送给他的,说是“护身法器”,其实不过是一块桃木板子削成的,连刃都没有,杀鸡都费劲。可此刻,这柄轻飘飘的桃木剑,是他手中唯一的东西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转身走到庙门口,面朝北方,站定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钉在庙门前的木桩。

远处,黑衣人们已经下了山坡,正朝戏场扑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材高大,手里提着一柄铁禅杖,禅杖上的铁环随着走路的动作哗啦啦地响,在夜风中听来,像是地狱里传来的锁链声。

陈玄清有点紧张,手心全是汗,桃木剑的剑柄在他手里滑得像一条泥鳅。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都要炸开了。

可他一步也没有退。

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的两位娘娘。烛光中,京华娘娘和京皇娘娘的泥塑彩像安静地坐着,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温和、从容,像是在说:不怕,不怕,有你在门口守着,我们不怕。

陈玄清转回头,把桃木剑横在身前,对着那片涌过来的黑影,喊出了一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站住!此乃神庙禁地,谁敢放肆!”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清亮、坚定,带着一个十七岁少年全部的勇气和恐惧。

远处,铁禅杖的铁环声停顿了一瞬。

然后,又哗啦啦地响了起来,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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