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清握紧了桃木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十个黑衣人已经到了庙前二十步开外。月光下,他终于看清了这些人的模样——个个面目狰狞,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和药草味。为首的那个提着铁禅杖的大汉,光头上纹着一只青色的蝎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他身后跟着的九个人,有拿戒刀的、有拿鬼头大刀的、有拿铁鞭的,还有两个赤手空拳,但十指上套着明晃晃的指虎,上面镶着铜钉。
“小道士,让开。”光头大汉的声音像是从磨盘里碾出来的,又粗又哑,“爷们儿今天是来取东西的,不想伤你性命。”
陈玄清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像砂纸。他想说话,可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摇了摇头,把桃木剑举得更高了一些。
光头大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不知死活。”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一个瘦高个子便蹿了出来,手里一把鬼头大刀劈头盖脸地朝陈玄清砍下来。刀风呼啸,带着一股子腥臭味——那是刀上沾过太多血,渗进铁里发出来的味道。
陈玄清的身体比脑子动得快。他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耳朵劈下去,砍在庙门的门框上,“咔嚓”一声,寸许厚的松木门框被劈出一道深槽。木屑飞溅,打在陈玄清的脸上,生疼。
他来不及多想,右手桃木剑顺势横扫,剑身拍在那瘦高个子的手腕上。桃木剑虽然没开刃,但陈玄清灌注了内力在上面,这一击力道不轻。瘦高个子“嘶”了一声,鬼头刀脱手落地,捂着手腕退了两步。
“有两下子。”光头大汉冷哼一声,朝身后一挥手,“一起上!”
九个人同时动了。
陈玄清见此,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桃木剑上,右手掐了一个剑诀,左手飞快地在胸前画了一道符。这是师父教他的“血引雷法”,威力大,但极其耗损元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鲜血落在桃木剑上,剑身上刻着的符箓骤然亮了起来,发出淡淡的金光。与此同时,陈玄清的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柄三寸来长的铜尺——那是师父给他的另一件法器,名曰“雷尺”,尺身上刻着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名号,背面是密密麻麻的雷纹。
他把雷尺夹在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拇指按住尺尾,内力一催,尺身上顿时噼啪作响,蓝白色的电光像是一条条小蛇在铜尺上游走,照亮了他半张煞白的脸。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那个戴指虎的汉子,双拳齐出,直取陈玄清的面门。陈玄清侧头避开,右手桃木剑刺向他的咽喉,那人一个后仰躲过,左手指虎却趁机横扫,擦着陈玄清的肩头过去,铜钉划破了他的道袍,在肩膀上留下三道血槽。
鲜血瞬间洇湿了半边袖子。陈玄清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左手的雷尺猛地拍在那人的胸口上。
“轰!”
电光炸裂,蓝白色的电弧从那人的胸口蔓延到全身,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倒飞出去三四丈远,摔在地上抽搐不止,身上的衣服冒着青烟,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其余八个人被这一下震住了,脚步齐齐一顿。陈玄清趁着这个间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手虎口被雷尺的反震力震得裂开了,鲜血顺着尺身往下滴。
“小心那小子手里的雷尺!”光头大汉喝道,“是雷法法器,别让他近身!”
剩下的人立刻改变了策略。两个拿刀的开始游走,专从侧面偷袭;拿铁鞭的汉子拉开距离,三节铁鞭呼呼地甩起来,像一条铁蛇在空中飞舞;那两个赤手空拳的也退后几步,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符箓,口中念念有词,符箓无火自燃,化作几个火球朝陈玄清飞过来。
陈玄清慌忙闪避,一个火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热浪烤得他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头发都燎焦了一缕。另一个火球砸在他身后的庙墙上,“嘭”的一声炸开,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的土坯。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铁鞭就到了。三节铁鞭缠住了他右手的桃木剑,猛地一扯。陈玄清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桃木剑差点脱手。他死死握住剑柄,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被拖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就在这时候,一个拿戒刀的汉子从侧面扑上来,戒刀直奔他的肋下。陈玄清左手雷尺来不及收回,只得侧身用左臂硬挡了一刀。戒刀划破衣袖,在他的小臂上切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啊——!”
他发出一声嘶吼,左手雷尺不顾一切地朝那人脸上拍去。那人吓得往后一缩,雷尺擦着他的鼻尖过去,电光在他脸上炸开,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电弧还是把他的眉毛和睫毛燎了个精光,脸上起了一串水泡。那人惨叫着捂着脸滚倒在地。
可陈玄清也付出了代价——右手一松,桃木剑被铁鞭拽飞了出去,“夺”的一声钉在戏台的柱子上,剑身嗡嗡震颤。
他手里只剩下了一柄雷尺。
光头大汉终于动了。他提着铁禅杖,一步一步地朝陈玄清走过来,每走一步,禅杖上的铁环就哗啦啦地响一声,像是催命的铃铛。
“小道士,法器再好,你也只有一双手。”他在陈玄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有一丝怜悯,“让开吧,我不想杀孩子。”
陈玄清的左臂在流血,肩膀在流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分不清是因为汗水还是因为血。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的两位娘娘,烛光依旧,笑容依旧。
他转回头,把雷尺横在身前,哑着嗓子说:“不让。”
光头大汉叹了口气,举起铁禅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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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戏场这边,老道士正陷入一场苦战。
他原本是想带着乡民们一起撤退的,可几百号人挤在一起,老人哭、孩子叫、女人喊,乱成了一锅粥。往东边河滩去的路只有一条窄窄的田埂,一次只能过两个人,照这个速度,没有半个时辰根本撤不完。
而黑衣人们已经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了。
“往东跑!别回头!”老道士站在路口,拼命地挥手,嗓子都喊劈了。可人群还是在挤,有人在踩踏中摔倒,后面的人收不住脚,从摔倒的人身上踩过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被人流挤到了路边,脚下一滑,顺着路边的斜坡滚了下去。婴儿的哭声在斜坡下响了几声,忽然就没了。老道士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他浑身发抖。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他冲进人群,拼命地推搡着,试图维持秩序。可他一个人的力气终究有限,恐慌中的人群像是一群受惊的羊,根本不听指挥。
就在这时,七八个黑衣人已经冲到了戏场边缘。
他们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见人就砍。第一个遭殃的是那个卖油炸糕的小贩,他还没来得及跑出三步,一把刀就从背后劈下来,砍在他的肩膀上。小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扑倒在地,血泊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娘——!”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戏台下面,扯着嗓子哭喊。她的母亲被人群冲散了,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小树苗。一个黑衣人朝她走了过去,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老道士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小女孩拽到身后,同时右手从袖中抖出一把拂尘。那把拂尘看似普通,尘尾却是用千年马尾掺了金丝编成的,每一根都硬如钢丝。他手腕一抖,拂尘如一条白龙般横扫出去,尘尾抽在那黑衣人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飞出。
“快跑!往东边跑!”张明尘头也不回地对小女孩喊了一声,然后迎上了第二个黑衣人。
这个黑衣人用的是双刀,左右开弓,刀法狠辣。老道士的拂尘虽然灵活,但毕竟是以柔克刚的兵器,对付这种刚猛的路子颇为吃力。他一边后退一边格挡,拂尘缠住了一把刀,另一把刀却从侧面砍过来,他只得侧身闪避,刀锋划破了他的道袍,在腰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老道士,有两下子。”那个黑衣人冷笑一声,双刀交错,攻势更加猛烈。
老道士咬着牙,一边招架一边往后退。他的目光越过黑衣人的肩膀,看到戏场里已经变成了修罗场。黑衣人们像恶狼冲进了羊群,四处追杀着四散奔逃的乡民。一个老汉被砍倒在戏台的台阶上,血顺着台阶往下流,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个年轻的后生被三个黑衣人围住,徒手反抗了几招,被人一刀捅进了肚子,他捂着肚子跪倒在地,嘴里涌出大口的血沫;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跑出了十几步,被一块石头绊倒,黑衣人追上来了,举起刀——
“不——!”老道士发出了一声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头受伤的老狼在月下长嗥。
他想冲过去救那个女人,可面前的双刀死死地缠住了他。拂尘缠住了一把刀,另一把刀划破了他的手臂,他闷哼一声,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拍在那黑衣人的面门上。符箓炸开,一团火焰吞没了那人的脸,他惨叫着扔下双刀,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老道士转身朝那个女人跑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刀落下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怀里还紧紧抱着她的孩子。孩子的头露在外面,小小的脸朝着月亮,眼睛还睁着,像是不知道为什么天忽然变成了红色的。
张明尘浑身都在发抖。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土匪,见过兵乱,见过饥荒年间人吃人的惨状,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活生生地挖了出来。
“畜生!”他发出一声怒吼,拂尘猛地甩出去,尘尾上的钢丝根根竖立,像一柄白色的长枪,直奔最近的一个黑衣人而去。那人正背对着他,一刀一刀地砍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乡民,毫无防备。拂尘的尘尾刺穿了他的后心,从胸前透了出来。那人低头看着胸前那一簇白色的丝线,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
更多的黑衣人围上来了。
老道士数了数,至少有十几个。他们显然注意到了这个老道士不好对付,决定先解决掉他再去追杀乡民。他们呈半圆形包围过来,手里的刀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弧光。
老道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想到今天来的居然个个都是高手。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门的方向,远远地看见陈玄清正和那帮人缠斗在一起,小小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左支右绌,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玄清啊,”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咱师徒大意了。”
第一个黑衣人冲上来了,大刀劈头盖脸。老道士侧身避开,拂尘缠住刀背,顺势一带,那人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被他一脚踹在膝盖弯上,扑倒在地。可还没等他补上一下,第二个、第三个黑衣人已经同时攻了上来。一把刀砍向他的脖颈,一把刀刺向他的后腰。
老道士猛地蹲下身,两把刀在他头顶相交,迸出一串火星。他趁机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钢刀,左手刀、右手拂尘,同时迎战。刀砍、拂尘扫,他一时间竟然逼退了三四个人,可左臂上的伤口在不停地流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这老道士撑不了多久了!”有人喊了一声。
果然,一个黑衣人瞅准了他左手的破绽,一刀砍在他的左手腕上。钢刀脱手落地,他的左手软软地垂了下来,伤口深可见骨,血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哗哗地往外涌。
老道士差点昏过去,但他咬紧了牙关,右手拂尘猛地一挥,尘尾扫过那人的面门,钢丝在他的脸上划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那人惨叫着捂着脸退开,鲜血从指缝间往外淌。
可他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一个黑衣人从背后一脚踹在他的腰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嘴里啃了一嘴的泥和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一只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把他死死地摁在地上。
“老东西,还挺能打。”踩着他的人冷笑一声,刀尖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老道士趴在地上,拼命地扭过头,朝戏场的方向看去。戏台还在,台口的柴火还在亮着,可台下已经空无一人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血把黄土浸透了,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泞。远处还能听见乡民们的哭喊声,但已经越来越远了——那些侥幸逃出去的人,大概已经跑到了河滩边上。
还有更多的人没有逃出去。
他听见了女人的尖叫,听见了孩子的哭喊,听见了刀砍在骨头上的那种沉闷的、令人牙根发酸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师父——!”
远处传来陈玄清的喊声,凄厉、绝望,像是一只雏鸟在呼唤老鸟。老道士艰难地抬起头,朝庙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见陈玄清浑身是血,正被七八个人围在中间,桃木剑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有左手的雷尺还在噼啪作响,电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玄清……”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跑……快跑啊……”
踩着他后背的那个人加重了力道,他的脸被压进了泥地里,嘴里灌满了血腥的泥浆。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刀砍肉体的声音、黑衣人们的狞笑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嗡嗡的轰鸣。
他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和着脸上的血,滴进了锁龙沟的黄土里。
头顶上,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冷冷地照着这一地的尸骸。
月楼滩庙里,两位娘娘的神像依旧端坐在供桌上。烛火在风中摇晃了几下,灭了。
黑暗吞没了那两张温和的、含笑的泥塑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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