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雷泽的那天,下着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缠缠绵绵的、像剪不断的愁绪一样的细雨。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细得像蚕丝,落在湫池的水面上,连涟漪都激不起,只是无声无息地融进去,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远处的山被雨雾吞没了,只剩下一团一团的、深浅不一的灰色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点了几笔。
陈玄清背着包袱,搀着师父,一步一步地走下雷泽的山道。包袱里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道袍,几本翻烂了的经书,一袋子干粮,还有那把用黄布包着的、碎成三块的雷尺。师父走得极慢,竹杖戳在湿滑的石板上,每一下都要试探再三才敢落脚。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汗。
赵横送他们到山口。
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站在雨里,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宽厚的肩背轮廓。他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陈玄清的手里。
“拿着,”他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路上用。”
陈玄清打开一看,是几锭碎银子,还有一小包伤药。他想推辞,赵横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们,声音硬邦邦的:“别废话。你们师徒两个,一个残一个伤,走在这乱世里,没有盘缠怎么行?”
陈玄清把布包收好,深深地鞠了一躬。雨水从他的发髻上滴下来,滴在脚尖前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赵大哥,”他说,“大恩不言谢。”
赵横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这世道……”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强。”
陈玄清扶着师父,慢慢地走下了山道。走出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横还站在山口,一动不动的,像是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老松树。雨雾越来越浓,把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了,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色的轮廓,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路上走了整整一个月。
说是路,其实根本算不上路。官道被溃兵和难民挤满了,到处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人群,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什么也没有,就靠两条腿走。路边的树被剥光了皮——那是被人啃的,饥荒已经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树皮、草根、观音土,只要能塞进嘴里的东西,都被人吃光了。陈玄清好几次看见路边躺着人,一动不动,身上盖着破旧的衣裳,脸被苍蝇遮满了。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他吓得说不出话来,后来看得多了,就只是默默地绕过去,什么也不说。
张明尘的身体在路上越来越差。
最初几天还能自己走,虽然慢,但好歹不用人搀。走了五天之后,他就开始咳血了。不是之前那种偶尔咳几口,而是一说话就咳,一咳就是一大口,血沫子喷在手背上,红得刺眼。陈玄清急得不行,把赵横给的伤药翻出来,一天三顿地给他灌,可药只能止痛,治不了根本。老道士的肺被那根断了的肋骨刺穿了,一直没有好利索,路上的颠簸和风寒让伤势一天比一天重。
十天之后,张明尘走不动了。
陈玄清找了一辆破板车,铺上干草,把师父放在上面,自己拉着走。板车的轮子歪歪扭扭的,每转一圈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哭。路上的人看见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小道士拉着一辆破车,车上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老道士,有的人露出怜悯的眼神,有的人面无表情地走过,还有的人趁他不注意,伸手去偷车上的包袱。陈玄清不得不把包袱背在自己身上,一边拉车一边防贼,累得每天晚上一倒下就睡着了,连梦都来不及做。
张明尘躺在板车上,大多数时候是昏昏沉沉的,偶尔清醒过来,就会说几句话。他的话越来越少了,不像是以前那样絮絮叨叨的,每句话都很短,像是要把力气省下来做更重要的事。
“玄清,”有一天黄昏,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张明尘忽然开口了。
陈玄清正在生火,闻言转过头来。火光映在老道士的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蜡黄蜡黄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两颗被磨光了表面的石头。
“师父,”陈玄清凑过去,“您想说什么?”
“你说,”张明尘的眼睛看着屋顶上黑洞洞的瓦片,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两位娘娘,当年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她们怕不怕?”
陈玄清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师父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
“我……”他想了想,“我觉得,应该是怕的吧。”
“怕,为什么还要跑?”
“因为……”陈玄清斟酌着词句,“因为有些事情,比怕更重要。”
张明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在水面上划了一道,转瞬就消失了。“说得好,”他说,“有些事情,比怕更重要。”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陈玄清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去添柴,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陈玄清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冰凉冰凉的,可力道却大得出奇,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这几个手指上。
“玄清,”他说,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清晰得不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你记住——咱们这一脉,第十七代,不能断。不管这世道变成什么样子,道不能断。”
“师父——”
“你听我说完。”张明尘打断了他,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修道,不是修法术,不是修符箓,是修心。心正了,道就正了。心歪了,什么法术都是空的。你在锁龙沟做得很对,守住了该守的东西。以后……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住那天晚上的自己。”
陈玄清的眼泪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师父的手背上。
“师父,您不会有事的,等我们到了——”
“玄清。”张明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很多年前,他在路边的雪地里捡起一个冻得半死的婴儿时,对着那个婴儿说话的语气,“师父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看个风水、画个符、算个卦。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捡回来养大了。你是个好孩子,比我强。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师父——”
“别哭了。”张明尘松开了他的手腕,手指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哭什么呢?人总有一死的。早死晚死,都是死。我活了六十三年,够本了。倒是你,还小,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他喘了几口气,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了。
“把我葬在……能看见水的地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我这辈子……喜欢水……”
“师父!师父!”
张明尘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屋顶上那片黑洞洞的瓦片,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着,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的,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陈玄清跪在他的身边,握着他渐渐冷去的手,一动不动。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地响着,火星子飞上去,飞到黑暗里,灭掉了。破庙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打在石阶上,打在院子里的枯叶上,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词的、低沉的挽歌。
他不知道自己在师父身边跪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火堆已经灭了,灰烬是冷的,天光从破庙的窗棂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他把师父安葬在破庙后面的一处山坡上。
山坡下面有一条小河,窄窄的,弯弯曲曲的,水色浑黄,看不出深浅。河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轻轻地冲着,一荡一荡的。没有棺材,他用师父那件旧棉袍裹了身体,在黄土里挖了一个坑,慢慢地放下去。土很硬,挖坑挖得他满手是泡,泡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没有墓碑,他在坟头立了一根柳木桩子,用雷尺的碎片在木桩上刻了几个字:“张明尘道长之墓”。字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有几个笔画因为石头太钝,刻了好几遍才看得清楚。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
小河的水哗哗地流着,柳条在水面上荡来荡去,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大声地喊着什么,听不清楚,只觉得那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又远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道德经》,翻到某一页,慢慢地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念完了,他把书合上,放在坟前,用一块石头压住页角,免得被风吹走。
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背起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山坡。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大明朝已经没了。师父也没了。雷泽回不去了,锁龙沟也回不去了。天地之大,忽然之间,竟没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多天,很多夜。饿了啃一口干粮,渴了喝一口河水,累了就在路边的大树下躺一躺。他走过荒芜的田野,走过被烧毁的村庄,走过空无一人的集镇。有时候在路上遇见别的人,有逃难的,有寻亲的,有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大家互相看一眼,默默地各走各的路,谁也不问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有一天,他走到了一个地方,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山,不高,也不陡,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郁郁葱葱的,像是给山披了一件墨绿色的袍子。山脚下有一片小小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座破败的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房,院墙塌了大半,屋顶上的瓦片也缺了很多,长满了青苔和瓦松。
庙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最后一个字是个“观”字。
陈玄清推开虚掩的庙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正殿的门倒着,神像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座空空的莲台,莲台上落满了灰尘和鸟粪。偏房倒是还能住人,虽然窗户纸破了,屋顶漏了几个洞,但起码还有一面完整的墙,能挡一挡风。
他在偏房里找了一个角落,放下包袱,靠着墙坐下来。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这座破败的道观一点一点地吞没了。远处的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近处的树也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只有天边还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残霞,像是一道还没有干透的血痕。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风声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忽然间,他想起了锁龙沟。
想起了月楼滩庙前那棵老槐树,想起了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想起了赵永福穿着大红袍子坐在新房里的样子,想起了那些在戏场里嗑瓜子、说笑、喝酒划拳的乡民们。想起了两位娘娘的泥塑彩像,眉眼低垂,嘴角含笑,温和地、从容地看着这个世界。
想起了师父说过的那些话。
“有些事情,比怕更重要。”
“心正了,道就正了。”
“咱们这一脉,第十七代,不能断。”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漏了几个洞的屋顶,看着从洞里透进来的、一缕一缕的金色光线,看着光线里那些缓缓飘动的灰尘。
他坐起来,走出偏房,站在院子里。
荒草上挂满了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谁在草丛里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山是青翠的,天是蓝的,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得像是用银子敲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开始拔院子里的荒草。
草很高,根扎得很深,拔起来很费劲。他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破了,和上次的伤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但他没有停,一棵一棵地拔,一把一把地薅,把那些齐腰高的荒草连根拔起来,堆在院子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
拔完了草,他开始修院墙。塌了的墙用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没有石灰,就用黄泥和草筋代替。泥巴糊在手上,凉飕飕的,从指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他垒了三天,才把东边那面塌了的墙重新砌好。墙砌得歪歪斜斜的,不比原来结实多少,但至少能挡住那些想钻进院子里的野狗和狐狸。
然后他修屋顶。爬到偏房的顶上,把那些碎了的瓦片一片一片地揭下来,换上从正殿那边拆下来的好瓦片。他不会木工,只能用泥巴把那些漏了洞的地方糊上,糊得厚厚的一层,像是一块块贴在屋顶上的膏药。
他花了整整半个月,才把这座破道观收拾得勉强能住人。
这半个月里,他没有念过一句经,没有画过一道符,没有掐过一个诀。他只是不停地干活,从早到晚,从日出到日落,把自己的手磨得全是茧子,把自己的背晒得脱了一层皮。
累了就坐在门槛上歇一会儿,渴了就舀一瓢山泉水喝,饿了就啃一口干粮——干粮早就吃完了,后来吃的都是他在山上挖的野菜和野果。他认得那些东西——小时候师父教过他,什么能吃,什么有毒,什么能入药,什么只能喂牲口。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些知识会用来养活自己的命。
第十六天的傍晚,他坐在修好了的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很红,红得像是一匹被染透了的绸缎,从天的这头铺到天的那头,把整个西边的天空都烧着了。山是红的,树是红的,连院子里那堆拔下来的、已经晒干了的荒草也是红的。
他忽然想起了师父教他的第一道符。
那是五岁那年的事,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师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在黄纸上画。师父的手很大,很暖,把他的小手整个包在里面,带着他一笔一笔地走。画的是什么符,他早就忘了,只记得师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符是心的形状。心里有什么,符上就有什么。”
他把这句话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进偏房,从包袱里翻出那包用黄布包着的雷尺碎片。他把碎片一块一块地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很久。铜尺已经碎成了三块,最大的那块上有雷纹的一半,最小的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他用那块最大的碎片,在偏房的土墙上,慢慢地刻了一个字。
道。
字刻得不深,歪歪扭扭的,笔画也不对,撇不像撇,捺不像捺,像是小孩子涂鸦一样。可他就这样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块冰,在慢慢地、慢慢地化开。
他把雷尺的碎片重新包好,放在偏房的角落里,和那本已经翻烂了的《道德经》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出偏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每一粒都在发着光。银河从天的这头横跨到天的那头,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条没有桥的河。
他想起锁龙沟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星空,他在庙门前拦住了十个邪修,雷尺在手中噼啪作响,电光照亮了半个夜空。他想起师父在戏场里孤身迎战那些黑衣人,拂尘如白龙,刀光如雪。他想起赵横的那对铜锏,想起白景玄的银月破云箭,想起峨眉剑宗那个女弟子的青锋剑。
那些人,那些事,都像是一场梦。
梦醒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一座破败的道观里,头顶是满天星斗,脚下是荒草和黄土。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鞋,久到星星在天上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然后他转身走进偏房,躺在那张用木板搭起来的、铺着干草的床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用一只冰凉的手在轻轻地抚摸他的额头。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师父的笑脸,想起锁龙沟的戏台,想起湫池上的晨雾,想起赵横站在雨中的背影。
想起师父最后说的那句话:“把我葬在能看见水的地方。”
他想,这座道观后面,也有一条小溪。窄窄的,浅浅的,水声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把断了弦的琴。
师父要是知道了,应该会喜欢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墙上刻着那个“道”字,月光照在上面,笔画里的阴影深深的,像是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那条路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要一个人走下去了。
没有师父在前面带路,没有赵横在旁边帮忙,没有那些正道门派的师兄弟们并肩作战。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柄碎成三块的雷尺,一本翻烂了的《道德经》,一颗被这个乱世打得千疮百孔、却还没有碎掉的心。
够了。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地均匀了。
外面的风停了,虫子也不叫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那条小溪的水声,叮咚,叮咚,叮咚,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月光在墙上慢慢地移动着,从那个“道”字上移过去,移到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移到他那双满是茧子和伤疤的手上。
然后,月亮也落下去了。
天亮了。
陈玄清睁开眼睛,坐起来。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偏房的地上,照在那堆干草上,照在那个包着雷尺碎片的黄布包上。他穿上鞋,走出偏房,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的荒草已经拔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地,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远处的山还是青翠的,天还是蓝的,鸟还是在叫。
他去山溪里打了一桶水,把正殿里的莲台擦了一遍。灰尘很厚,擦了三四遍才露出底下的石质。莲台上什么都没有了,神像早就塌了,连一块碎片都没有留下。但他还是每天来擦一遍,擦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在莲台前面坐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
有时候,附近的村民会来。
是几个住在山脚下的农户,日子过得也紧巴,听说山上来了个道士,就上来看看。他们带了一些红薯和苞谷,不多,但够陈玄清吃好几天的。他们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说从陇西来的。问他叫什么,他说姓陈,道号没有,就叫玄清。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他说——
“守着这座观。”
村民们不太理解,这座破道观有什么好守的,连神像都没有了。但他们也没有多问,只是偶尔上山来,带点吃的,帮他修修屋顶,补补院墙。日子久了,就熟了。有一个老婆婆,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一双新纳的鞋底,说是自家儿子穿不了的,让他将就着穿。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密的,穿着软和。还有一个老汉,教他怎么在山上开一块地,种些白菜和萝卜,说光靠野菜不行,得自己种点东西吃。
陈玄清就照着老汉说的,在道观后面的山坡上开了一块地。地不大,只有两分左右,石头多,土也瘦,但他翻了好几遍,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捡出去,又从山溪边挑了一些肥土来铺在上面。种了白菜、萝卜,还有几行豆角。浇水的时候,他蹲在地边,看着水慢慢地渗进土里,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种踏实,和在锁龙沟庙门前握着雷尺的那种踏实不一样。那是一种拼尽全力的、血与火的踏实,而这是一种安静的、像种子在土里慢慢发芽一样的踏实。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接近“道”。
也许都接近。也许都不接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春天的时候,他在地里种了玉米和南瓜,在道观门口栽了一棵槐树。树苗是从山上挖来的,拇指粗,一人高,栽下去的时候蔫头耷脑的,他浇了很多水,过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冒出几片嫩绿的新叶。
夏天的时候,玉米长高了,南瓜藤爬满了半面山坡,开着金黄色的花。他在道观里养了两只鸡,一只公鸡一只母鸡,是山下的农户送来的。公鸡每天早上打鸣,声音洪亮,把他从梦里叫醒。母鸡隔三差五地下一个蛋,蛋壳是粉白色的,握在手心里还温热温热的。
秋天的时候,他收了玉米和南瓜,晒在院子里。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堆成了一座小山,南瓜一个个圆滚滚的,像是胖娃娃的肚子。他把玉米编成辫子,挂在屋檐下,一串一串的,金灿灿的,远远看去像是一串串的珠子。
冬天的时候,山上很冷。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呜呜地叫,像是有什么人在外面哭。他在偏房里砌了一个灶台,烧柴取暖,灶膛里的火红彤彤的,烤得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母鸡蹲在灶台旁边打盹,公鸡站在窗台上,偶尔抖一抖翅膀,掉下来几根羽毛。
他坐在灶台边上,借着火光,翻开那本《道德经》,慢慢地念。
念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想了想师父葬在的那条小河边,想了想湫池上的那些雾,想了想锁龙沟里那条窄窄的溪流。
然后他继续念下去。
日子久了,他不再去想那些过去了的事。不是忘了,只是不再想了。那些事就像院子里的那口井,一直都在那里,但他不会每天去掀开井盖看。偶尔路过的时候,会听见井水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轻轻的、幽幽的回响。
他知道那水还在。
这就够了。
很多年以后,山下的村子里流传着一个故事。说是后山的道观里住着一个老道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可眼睛亮得像山泉水。他从来不下山,也从来不化缘,就在山上种地、养鸡、念经。有人生了病去找他,他就从山上采几味草药,熬成汤,喝了就好。有人家里出了事去找他,他就说几句宽心的话,听着听着,心里就踏实了。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山上。只知道他姓陈,道号没有,大家都叫他“陈道长”。
有一年,一个外乡人路过这个村子,听说了山上的老道士,就爬上去看了看。他回来以后,跟村里的人说,那个老道士的偏房里,供着一把碎成三块的铜尺,用黄布包着,摆在一本翻烂了的《道德经》旁边。墙上刻着一个“道”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刻的。
村里的人说,是啊,陈道长就是这样的,他这个人,什么都简单,什么都朴素,可你在他身边坐一会儿,心里就安静了。
那个外乡人又问,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村里的人想了想,说,他说过一句。
他说——
“有些事情,比怕更重要。”
那个外乡人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后山上的道观还在,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院子里的井还在,水还是清的,凉凉的,舀一瓢上来,能看见自己的脸。
屋檐下挂着玉米辫子,金灿灿的,一串一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干了的玉米粒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铃铛的声音。
灶台里的火还烧着,红彤彤的,烤得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
那只母鸡早就不在了,后来养的鸡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但灶台旁边永远有一只鸡蹲着打盹,窗台上永远有一只鸡站着抖翅膀。
一切都很安静。
像是雷泽湫池上的晨雾。
像是锁龙沟月光下的戏台。
像是师父坟前那条小河的水声。
叮咚,叮咚,叮咚。
永远,永远,叮咚。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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