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玄清跟着师父苦学术法的时候,西北大地出现了喇嘛在四处弘法,有的以善念教化百姓,有的制造恐慌从而招揽信徒,而这一现象引起各地道家术士的关注,双方爆发了各种摩擦。
此时距离陈玄清师徒不远的王家铺镇来了一位喇嘛。
这喇嘛生得异相——身披暗红袈裟,项挂人骨念珠,左耳戴偌大金环,面色黝黑如铁,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他自称自西而来,要往东去,途经贵地,欲借宿几日。
镇中百姓虽说有人见过,但大多数人很少见喇嘛,纷纷驻足观看。有好事者问他要往何处化缘,他只摇摇头,闭目不答。里正王德厚见他形容古怪,心中不安,却又不敢得罪出家人,只得将他安置在镇东头的菩萨庙中。
两日后,镇上来了个道士。
那道士约莫四十来岁,身背一口松纹古剑,手中一柄拂尘,风尘仆仆却步履从容。他在镇口茶摊歇脚,要了一碗粗茶,与摊主闲谈。
闲谈中摊主得知道士要去陇南,查探武都出现的诡事。话音未落,那喇嘛不知何时已立在茶摊之外,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道士。道士似有所觉,回头看去,两人目光相触,道士面色微变,拂尘轻轻一抖。
喇嘛双手合十,道:“道友从终南山来?”
道士起身还礼:“正是。敢问大师法号?”
喇嘛不答,只道:“终南山道法昌盛,道友想必修为不俗。贫僧有一事请教——道友可曾听过‘镇魂幡’?”
道士眉头微蹙:“略有耳闻,乃是藏地密宗的一种法器,用于镇压凶死之魂,使其不得超生。但此物阴毒,中土正道向不取用。”
喇嘛点点头,转身便走,留下一句话:“今夜三更,贫僧在镇外土地庙候教。道友若来,便知分晓。”
道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拂尘紧握手中,久久不语。
待到夜里三更,月隐云后。
道士仗剑往镇外土地庙而去。行至半途,忽觉身后有异,回头一看,只见来路茫茫,空无一人。他定了定神,继续前行。
土地庙在镇北一里外的山坳处,年久失修,破败不堪。道士到时,庙中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摇曳不定。他正要转身,庙门忽然无风自闭。
喇嘛从神像后转出,手中持着一杆黑幡,幡上密密麻麻写满梵文,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诡异莫名。
“道友果然守信。”喇嘛道。
道士握紧剑柄:“大师约贫道至此,有何见教?”
喇嘛微微一笑:“贫僧想借道友一物。”
“何物?”
“道友的命。”
话音未落,黑幡一挥,庙中顿时阴风大作,无数黑影从幡中涌出,张牙舞爪扑向道士。道士急拔松纹古剑,剑身泛起青光,一剑斩去,数道黑影应声而散。然黑影源源不绝,道士渐感不支。
喇嘛口中念念有词,黑幡再挥,那些被斩散的黑影竟又重新凝聚,愈发凶狠。道士且战且退,退至墙角,已是无路可退。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剑上,剑光大盛。他大喝一声,一剑刺向喇嘛。喇嘛不避不让,黑幡一展,竟将剑光尽数收去。下一刻,道士胸口一凉——一柄匕首已没入心口。
道士低头看着胸口的匕首,又抬头看着喇嘛,眼中满是不解与不甘。
喇嘛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道友莫怨贫僧。你们那老道在阶州城外坏了我师兄的大事,贫僧此行,本就是来扫清阻碍的。你既自投罗网,贫僧岂能放过?”
道士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他眼中光芒渐渐散去,身体软倒在地。
次日天明,喇嘛敲响了王家铺镇的铜钟。
镇中百姓闻声而至,只见喇嘛立在镇口老槐树下,身边放着一具尸体,以黑幡裹得严严实实。
喇嘛高声道:“诸位乡亲,这道士是妖人!昨夜贫僧在土地庙中打坐,此妖人突然闯入,要取贫僧性命祭炼妖法。贫僧不得已,只得将其格杀。”
众人大哗。有胆大的上前细看,那尸体果然面目狰狞,死后犹自双目圆睁,十分可怖。喇嘛又道:“此妖人虽死,然妖气未散。若不镇压,七日之后必化为厉鬼,祸害全镇。”
里正王德厚战战兢兢地问:“大师,那可如何是好?”
喇嘛道:“贫僧有一法——需将此妖尸以镇魂幡裹定,择一吉地,筑堡镇压。堡成之日,贫僧当做法七七四十九日,将其魂魄永镇堡下。如此,不但可免妖祸,更能保此堡百年不倒,佑护全镇。”
王德厚与众人商议半晌,觉得这喇嘛虽来历不明,但说的也不无道理。那道士死得蹊跷,万一真化成厉鬼,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于是众人应允。
喇嘛亲自择地,选在镇子正中央——原是王家祠堂旧址,风水最佳,正可镇压妖魂。
他命人掘地三尺,先将道士遗体以镇魂幡层层包裹,又以朱砂在幡上画满符咒。又在坑中打入万佛法仑,喇嘛亲自抬尸放入坑中,口中念念有词,旁人不敢近前。
有眼尖的后生偷偷瞥见,那道士的遗体入坑时,双眼竟缓缓闭上,似有灵性。后生心中害怕,却不敢声张。
遗体安放妥当,喇嘛命人填土夯实,又在上头垒石筑基。全镇男丁齐上阵,日夜赶工,半月之间,一座三丈见方的石堡便拔地而起。
堡成之日,喇嘛登堡做法。他身披法衣,手持金刚杵,口中念诵藏语经文,围着石堡绕行七七四十九圈。每绕一圈,便往堡墙上钉一枚铜钉,是为葬魂钉,共钉四十九枚。
最后一枚铜钉钉入时,天色骤变,乌云四合,闷雷滚滚。喇嘛仰天长啸,声如枭鸣。众人惊恐万状,纷纷跪倒在地。
雷声过后,云开日出。喇嘛下堡,面色苍白如纸,对王德厚道:“成了。此堡已与地脉相连,妖魂永镇其下。百年之内,堡在人在;堡倒之时,恶鬼索命。”
说罢,他分文不取,飘然而去,在暮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刚蒙蒙亮,茅屋的窗纸透进一丝灰白。灶膛里的火早已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角落苟延残喘。陈玄清躺在草铺上,眼睛是闭着的,可人没睡实。他听见自己心跳比平时慢,但一下一下砸得深,像是从胸腔里往下沉。
他昨夜想了很多事。
师父三十年前在子午岭独战邪修,雷尺劈散阴兵,自己也挨了一记黑煞穿心钉——这事搁在别的地方,能当酒桌上的传奇讲三天三夜。可师父说得跟喝了一碗稀粥一样平常。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那声压抑的咳嗽,还有右肩时不时抽动的旧伤。原来这老头儿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太狠。
陈玄清翻了个身,草垫子硌得后背生疼。他没睁眼,也没起身,只是把手搭在额头上,掌心还残留着昨晚画符时的干涩感。他知道,从今天起,不能再靠一股冲劲往前撞了。雷尺是炸山的家伙,响是响了,可不能天天用。真正压得住阵脚的,还得是稳的功夫。
正想着,床板“吱呀”一声。
老道士坐了起来。动作不快,但利索,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他伸手摸了摸床沿,从底下抽出一个陶罐,灰扑扑的,罐口用黄布封着,绳子打了三个死结。他解开绳子,掀开布,从里面捧出一只碗。
那碗看着不起眼,粗瓷的,颜色发青,碗底有些细裂纹,像是经年累月烧出来的火痕。碗沿磕掉一小块,补过一道釉线,歪歪扭扭,像条蚯蚓爬过。可就这么个破碗,老道士捧在手里,却像是端着一块金砖。
老道士手掐法诀,符纸无火自燃,飘入碗中,随机周围地气水雾纷纷如受召唤般聚于碗中,成了一碗清水,老道法诀又变,剑指抹过额头,然后直视碗中,稍倾便轻叹一声,散了法术,喃喃道:“大劫将至,还有心思搞宗派之争。”
然后转头看向陈玄清,
“起来。”他说。
声音不大,也不凶,就是两个字,硬邦邦地落在屋里。
陈玄清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就下了地。脚踩在泥地上,凉气顺着脚心往上钻。他走到案几前站定,盯着那碗看。
“认得这是啥吗?”老道士问。
“不认得。”
“法碗。”老道士把碗递过去,“法碗有三大用处,头一个是 观水碗,能窥视万踪
这是法碗最基础的用法,民间称为水碗翻金法或观水碗。道士用碗装半碗清水,左手扶碗,右手持竹签或剑指,口中念咒,双目凝视碗中清水。此时,水面会像镜子一样显现出常人看不见的景象——妖邪的来历、藏身之处,甚至其本相。此法并非道士用肉眼观看,而是“反面祖师帮忙”才能在水中看见。我刚才用的就是观水碗的中级版,可以窥视人的来由去处
二一个叫幻术碗,能吓退邪祟
碗可用来布设幻阵,使妖邪不敢靠近。最著名的传说是张天师府门前的“一碗水”:
天师每次外出,会在第一道门前用碗盛满水,将一根筷子横置碗中间。妖精至此,看到的并非一只碗,而是一条滔滔大江,江面上只有一根独木桥,根本不敢过去。这是利用碗为媒介,施展幻术,以正气慑服邪氛。
第三个为 收禁碗,可囚禁妖魔
这是法碗最厉害的用途——将妖邪收服后关入碗中。做法时取出法碗,用朱砂或雄黄在碗底书写符咒,如天丁符等,再将符纸烧灰放入碗内。法师掐诀念咒,存想天兵神将驻扎于碗中,如同设下一座军营。待遇到妖邪,法师念咒将其摄入碗内,再用符纸封住碗口,或倒扣埋于地下、镇于坛前,使其永世不得翻身。我镇压九城西就是用的此法。你师父我穷,没传家宝,就这玩意儿能拿得出手。桃木剑斩妖,雷尺破阵,它呢——盛符水、收魂魄、炼丹药、聚地气、镇魂安魂。五样都沾,样样不精,可离了它,道场立不住。”
陈玄清接过碗,入手微沉,不像瓷,倒像石头磨的。他翻过来瞧了瞧碗底,刻着两个小字:**承平**。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划上去的。
“谁刻的?”他问。
“我刻的。”老道士说,“三十多年前,打完那一仗,我在雷坑边上捡回这条命,顺手拿刀刻的。那时候我想,只要还能喘气,就得承这份平。不然对不起那些被邪修炼成尸傀的百姓。”
他说完,没再解释,只摆摆手:“走,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茅屋。晨雾还没散,山林像泡在水里,远处树影糊成一片。老道士领着他往山脚走,到了一片开阔地停下。这儿土质松软,长着矮草,草根交错,踩上去有点弹。
“把碗放下。”老道士说,“离地三寸,别碰土。”
陈玄清照做。他双手托碗,慢慢往下放,到差不多高度时停住。碗悬着,静止不动。
“现在闭眼。”老道士说,“别想别的,听地里的动静。”
“地里有动静?”
“有。地气走动,像脉搏。你得学会听。”
陈玄清闭上眼。一开始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风刮过耳朵,草叶摩擦的沙沙声。他试着放松,可越想静越乱,脑子里全是昨夜的画面:师父咳嗽、雷尺冷光、墙角蜘蛛爬网……掌心渐渐出汗,手指微微发抖。
忽然,手腕一沉。
碗掉了。
“啪”一声磕在地上,好在没碎。
“心浮。”老道士捡起碗,吹了吹灰,“你当这是练力气?这是练耳朵。地气不是风,也不是水,它是活的,藏在土里,绕着根走,顺着石缝流。你急吼吼地要抓它,它反倒躲。”
陈玄清低头不语。
“再来。”老道士把碗递还给他,“这次,先别用手。”
“那用啥?”
“脚。”
他让陈玄清脱了鞋袜,赤脚踩进土里。泥土冰凉潮湿,脚趾缝都被泥裹住了。老道士让他站定,双膝微弯,重心下沉,然后双手合捧法碗,贴在小腹位置。
“碗是冷的,你是热的。”他说,“用你的体温暖它,让它活过来。等它有了呼吸,你再引地气上来。”
陈玄清照做。起初还是静不下来,脚底痒,腰发酸,肚子里那点隔夜野菜糊糊还咕噜了一声。他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住。
老道士瞥他一眼:“笑啥?你以为道术多高大?我当年第一次聚气,放了个响屁,把同门师弟吓跑了三天不敢见我。”
陈玄清真笑了,肩膀一抖,手也晃了。
“笑归笑,别散神。”老道士说,“再来。”
这一次,他慢慢沉下心。脚底的凉意顺着腿往上爬,小腹贴着碗的地方开始发热。他能感觉到那碗像是吸了热气,变得不那么僵了。他闭着眼,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远处鸟叫。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着脚下有东西动。
不是虫子爬,也不是树根扎,而是一种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人在地下轻轻敲鼓。咚、咚、咚,节奏很慢,但确实存在。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引导那股动静往上升。手里的碗突然一震,紧接着,一圈淡青色的光晕从碗底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荡出去,碰到草尖时还颤了一下。
“成了第一步。”老道士点头,“三息,没散。”
陈玄清睁开眼,看见那光晕慢慢褪去,碗恢复原样。他咧嘴一笑,额头全是汗。
“别得意。”老道士说,“这才入门。刚才那一下,顶多算地气打了个哈欠。”
“够用了。”陈玄清擦了把汗,“我能试试别的吗?”
“不能。”老道士摇头,“一天只能聚一次,多了伤身。你现在得记住感觉,像记吃饭嚼了几口那样熟。”
他们原路返回茅屋。路上陈玄清一直低头琢磨那股震动的节奏,脚趾在鞋里无意识地抠着泥。回到屋里,他把法碗小心放在案几上,盯着看了半天。
中午过后,村子里来了人。
是个年轻汉子,跑得满头大汗,站在门口喘粗气:“道长!东头老李家出事了!老爷子半夜惊叫,浑身抽,口吐白沫,怎么叫都不醒,怕是撞邪了!”
老道士坐在床边没动,只抬眼看了陈玄清一眼。
陈玄清立刻明白意思。
“我去。”他说。
“带着法碗,三张镇宅符,一碗清水。”老道士说,“记住,先布符,再聚气,别慌。他要是醒了,别问他看见啥,只让他喝符水。”
陈玄清应下,迅速收拾。他往法碗里倒满清水,盖上黄布,夹着符纸出门。山路他走得熟了,脚步比以前稳。进村时看见几个妇人站在巷口嘀咕,见他来了,纷纷让路,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怯意。
老李家住得偏,一间土屋孤零零立在田埂边。门开着,屋里传出低低的呻吟。陈玄清进去时,老人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双手蜷着,像是被人掐住脖子。
家属围在一旁,都不敢靠近。
陈玄清没废话,先把三张镇宅符贴在门框、窗台和床头。符纸一落位,屋里那股闷浊气似乎轻了些。他搬来一张小凳,放在床边,将法碗轻轻搁上去,离老人胸口约莫一尺高。
然后他闭眼。
手搭在碗沿,深呼吸三次。
他努力回想早晨在山脚的感觉——脚踩泥土,小腹发热,地气如脉搏。可这次不一样,人在屋里,四面土墙挡着,空气又重又滞。他试了几次,碗中水纹不动,连涟漪都没有。
额头上开始冒汗。
“不行。”他在心里骂自己,“急什么?师父说了,乱则气散。”
他停下来,重新调整姿势,双手合拢护住碗身,像抱炉火那样取暖。一边缓缓呼吸,一边默念早上的节奏:咚、咚、咚……
慢慢地,那种震动又回来了。
这一次,是从屋外地底传来的。穿过墙基,顺着床腿,一点点爬上来。他顺着那股势,轻轻一引——
碗中水泛起微澜。
一圈圈波纹扩散,水面开始起雾。雾气不散,反而越聚越浓,最后凝成一条细丝,从碗口垂落,像根透明的线,轻轻缠上老人周身。
屋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嗤”响。
像是热水泼在铁皮上。
紧接着,一缕黑烟从老人鼻孔钻出,扭动两下,撞到墙上,“啪”地炸开,化作无形。
老人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恢复正常,眼皮动了动,但没睁眼,转为安稳睡眠。
屋里人都愣住了。
片刻后,老汉的儿子扑通跪下:“仙师救命之恩,我们全家记住了!”
陈玄清连忙扶起:“别这样,邪气暂退,还需静养七日。每天喝一碗符水,门窗夜间要关紧,别让风直吹床头。”
交代完这些,他收拾东西准备走。出门时,有个小孩偷偷塞给他一把炒豆子,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揣进怀里。
回山的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豆子,又摸了摸法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这可是他头一回独自办成差事,没丢师父的脸。
进了茅屋,他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怎么失败、怎么调整、最后怎么成功。老道士听着,始终没打断,直到他说完,才缓缓点头。
“不错。”他说,“没出大错。”
就这么三个字,比夸他“天赋异禀”还让人踏实。
屋外天色渐暗,山林轮廓模糊成一片。
老道士忽然开口:“地气不宁,非一户之患。”
他目光悠远,注视着东南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