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连树叶都不动。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叫,短促,冷,旋即被寂静吞没。
老道士忽然开口:“地气不宁,非一户之患。”
他没看陈玄清,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二十里外,云崖寺。
陈玄清正把符笔搁回笔筒,手顿了一下。那支笔尖还沾着未干的朱砂,像滴将落未落的血珠。他没去擦,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纹里还嵌着早先画符时蹭上的红粉,指甲缝发暗,像是洗不干净的旧伤。他想起今早在雷泽之畔聚气时,法碗泛起的青光,那一圈波纹荡出去不过三息,便散得无影无踪。可就是这么一下,竟让他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东西被抽走了一截。
“昨夜三更,”老道士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沉,“地气翻涌如沸水,不是寻常阴气。云崖寺东边传来的。”
陈玄清抬头。
这里是雷泽朝那湫。是老道师门传承下来的道观,老道自武都回来后,就带陈玄清回到了此处。
湫水在夜色中泛着青黑,不起半点涟漪。这一汪山顶湖泊,传说上古雷神曾蛰居于此,龙身人头,鼓其腹则雷声动。后来雷神离去,只留下这一池深不可测的寒水——曾有工匠试图测量水深,得出一次次悬殊的数据;有人往湖里注水,水位竟随注入的流水而迅速下降。更奇异的是,当地人说,一年之中,没有一只飞鸟飞过这湫面。
水畔有座石砌的小观,便是师徒二人的栖身之所。
老道士仍坐着,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露出半截手腕,青筋凸起,不像个练家子,倒像常年扛锄头的庄稼人。但陈玄清知道,这双手曾握雷尺劈开过子午岭的黑雾,也曾在尸堆里捡回过一条命。
屋外天色已经全黑,星子稀疏,月亮藏在云后,不见光。湫水黑沉沉的,山林轮廓糊成一片墨色。只有石观门前那块平地,被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映出些微亮,照得草尖发灰。
“要出事。”老道士站起身,动作不算快,但一步就跨到了门边。木门吱呀推开,冷风卷着枯叶扑进来,打在案几上,撞翻了个小陶碟。
陈玄清赶紧起身去扶。碟子没碎,里面剩的一点朱砂撒了些出来,黏在指头上,黏糊糊的。他懒得擦,顺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走。”老道士没回头,只说了这一个字。
陈玄清应了一声,转身去取法器。他先把桃木剑从墙角摘下来,剑身乌沉,看不出什么特别,可握在手里就有股子压手的劲儿。他试了试剑鞘是否松动,又摸了摸腰间的符箓包——三张镇宅符、两张护身符、一张传讯符,都在。他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张隐身符进去。虽然还没用过,但多一张总比少一张强。
接着是法碗。他打开陶罐,掀开黄布,把碗捧出来。粗瓷,青底,碗沿补过的釉线歪得像条蚯蚓。他记得师父说这碗能聚地气,也能收魂魄。昨儿他靠它治好了山脚下老李家的老汉——那老汉被邪祟冲撞,昏迷三日,他一碗地气灌下去,人当场就醒了。可今天这碗拿在手里,却总觉得凉得厉害,不像早上那会儿贴着小腹还能暖过来。
他试着闭眼,按早晨的方法,用体温暖它。手心发热,呼吸放慢,想着脚踩泥土的感觉。过了片刻,碗底忽然轻轻一震,一道极淡的青光闪了闪,转瞬即灭。
成了。
他睁开眼,把碗小心放进随身布囊,扎紧口子。
老道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插着雷尺——那东西通体漆黑,形似短棍,一头刻着雷纹,另一头包着铜箍。平时看着就像根烧火棍,可陈玄清见过它引雷时的模样:一道紫光从天而降,劈得山石炸裂,连空气都焦了味。
现在它静静插在师父腰带上,一动不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山路窄,坑洼不平,夜里走格外费脚。陈玄清紧跟在后,眼睛盯着前面那道背影。老道士步子不大,但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似的,不多不少。右肩偶尔抽一下,幅度比傍晚轻了些,可陈玄清还是看见了。他知道那是旧伤在作祟,也知道师父不会喊疼,更不会停下。
二十里山路,走了一个时辰。
云崖寺到了。
寺院横在山坳里,轮廓黑黢黢的,像个蹲伏的巨兽。山门歪了一半,匾额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透过坍塌的院墙,能看见里面的大雄宝殿——屋顶还有几片瓦,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进去看看。”老道士说。
两人穿过半塌的山门,踏入寺院。院内荒草及膝,踩上去窸窣作响。大雄宝殿的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霉朽之气扑面而来。佛像还在,但金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佛前香案空着,积了厚厚的灰。
陈玄清环顾四周,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闭上眼,仔细感应。
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晃动,而是一阵阵低沉、持续的能量脉动,像有什么巨物在地下深处呼吸。那频率,与他今早聚气时感受到的地脉搏动截然不同——地脉是平稳的,而这东西,是躁动的,像困兽在牢笼中反复冲撞。
“师父……”他睁开眼。
老道士已经站在大殿东侧的墙边,盯着墙上的一幅壁画。壁画斑驳,但仍能看出画的是地藏菩萨坐于莲台,周围是地狱变相——刀山、火海、油锅,无数亡魂在其中挣扎。莲台下方,画着一道封印,朱红的符文依稀可辨。
“这是……”陈玄清凑近。
“镇压图。”老道士说,“画的是莲花台。”
“莲花台?”
“云崖寺东五里,有一处山坳,形似莲瓣环抱,故名莲花台。”老道士的声音低沉,“当年建寺的高僧,曾在那里镇压过一桩大邪祟。据说,是百年前一位邪修在此炼鬼养傀,祸害百姓,被当时的住持率众僧人镇压于地下。为防邪祟复起,高僧设下封印,又在封印之上建了一座石塔镇守。”
他顿了顿:“那石塔,就叫莲花塔。”
陈玄清心头一紧:“现在呢?”
“寺空了,僧众早散了。”老道士的目光投向窗外,投向东方,“那封印,怕是也撑不住了。”
“您是说——”
“地气翻涌,是从东边来的。”老道士转身往外走,“去莲花台。”
两人出了云崖寺,向东而行。
越往东走,风越大。干土被吹起来,扑在脸上,扑簌簌地磨着皮肤。路边野草早就枯死,只剩些断茎戳在地上,像没人拔的烂钉子。再往前,田地龟裂,裂缝深得能塞进一只拳头,有些地方还露出白骨——不知是人是兽,反正不是新埋的。
陈玄清鼻子突然一酸。不是因为臭,而是那种久旱之后土地干透的味道,混着腐烂的根和烂叶,闻久了脑袋发胀。他屏住呼吸,加快两步跟上师父。
“莲花台就在前头。”老道士说。
陈玄清嗯了一声。
五里路,不长,却走得格外沉重。
到了。
眼前豁然开阔。
一处山坳,四面低丘环抱,形似莲瓣。坳底是一片缓坡,约莫几十亩地大小。坡地上坟堆累累,没有碑,没有供品,甚至连草都没有。土包一个个隆起,高低不齐,有些塌了半边,露出棺材板的一角;有些干脆裂开,黑乎乎的洞口朝天张着,像饿急了的人嘴。
坳地中央,立着一座石塔。
塔已倒塌,只剩半截塔基,基座上隐约可见莲花浮雕的纹样。塔基旁,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出“佛”字的一角。
而在石塔废墟周围——
陈玄清看见了。
从那些塌陷的坟堆里,慢慢渗出黑气。不是烟,也不是雾,更像是从土里挤出来的脏水,一缕一缕,贴着地面爬行。它们不散,反而越聚越多,在坡地上汇成一团团人形轮廓。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蜷缩如胎儿。
这些影子没有五官,可陈玄清知道它们在“看”。
因为每当一阵风吹过,它们的头就会齐刷刷转向风来的方向,像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
“饿殍怨魂。”老道士低声说。
陈玄清喉咙发紧。
他数了数,至少有十几道黑影在游荡。而且还在增加——不断有新的黑气从土中冒出,加入队伍。它们徘徊在一道土坎前,那是云崖寺与莲花台之间的风水屏障,由当年建寺的高僧亲手设下。高不过三尺,宽也不过丈许,可这些怨魂只要一碰上去,就会发出刺耳的嘶鸣,像铁片刮锅底,随即被弹开。
但它们不退。
一次被弹回,立刻又有更多扑上来。撞、滚、爬、撕,前赴后继,仿佛那道土坎后面藏着能让它们吃饱的东西。
“它们想冲过去。”陈玄清说,“冲过去就是云崖寺,就是那几百户百姓。”
“嗯。”
“为啥这么疯?”
老道士盯着那些黑影,目光凝重:“你看它们移动的节奏——不是乱冲,是有章法的。每隔七次撞击,就有一道黑气退回坟堆深处,像是在……传递消息。”
陈玄清凝神细看。果然,每次连续冲击后,必有一缕黑气脱离群体,钻回某个塌陷的坟穴,过一会儿再冒出来,带着更多的同类加入冲锋。
“有人在背后操纵?”
“不是‘人’。”老道士缓缓摇头,目光落向石塔废墟旁边那座最大的坟堆,“你看那里。”
那坟比别的高出一截,位置正好在倒塌的石塔基座旁边。坟顶裂开一道大缝,黑气就是从那儿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而且和其他怨魂不同,那里的黑气更浓,几乎凝成实体,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坐在其中,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但让陈玄清脊背发寒的,不是那道人影。
而是人影身旁,立着的另一样东西——
一杆黑色的幡。
幡杆漆黑,幡面在无风中微微飘动,上面隐隐有符文闪烁,泛着暗红的光。
“聚魂幡……”老道士的声音沉得像石头。
“那是什么?”
“邪修养鬼傀的法器。”老道士一字一句,“把婴儿尸体制成干尸,用金箔包裹,再以聚魂幡收摄冤魂,炼成鬼傀。死状越凄惨,怨气越重,炼出的鬼傀越凶。养在家里,日日祭拜,能为主人驱使,也能为主人挡灾。”
陈玄清头皮发麻。
他再看那些黑影,果然发现端倪——那些怨魂的行动虽然疯狂,却隐隐围绕着那座大坟,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每一次冲击,每一次后退,都在遵循某种规律。那不是饿鬼的盲目躁动,而是有组织的进攻。
“有人在下面养鬼傀。”老道士说,“借着莲花台镇压的邪祟余气,借着这上百年来堆积的饿殍怨魂,炼自己的东西。”
“那镇压的邪祟……”
“被惊醒了。”老道士的目光投向石塔废墟,“百年前高僧设下的封印,无人维护,本就松动。现在又有邪修在它头上养鬼炼煞,等于在伤口上撒盐。地下的东西,怕是要出来了。”
陈玄清手心出汗。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地气翻涌,不是天灾,是人祸。那邪修不知从哪里来,选中了这处被遗忘的莲花台,借着镇压邪祟的余气和饿殍的怨魂,炼制自己的鬼傀。而地下的封印,在他日夜的侵扰下,终于撑不住了。
一旦镇压的邪祟破封而出,加上满坡的怨魂鬼傀——
云崖寺那几百户百姓,活不过今夜。
“能封住吗?”他问。
老道士没答,只闭上眼,站了片刻。再睁眼时,眉头皱得更紧。
“难。”他说,“源头在地下,封印已裂。地上的怨魂被聚魂幡驱使,不会轻易溃散。前后夹击,除非……”
他没说完。
但陈玄清知道。
除非有人下去,进到那大坟深处,毁掉聚魂幡,斩断操控。
可那下面,是养鬼傀的邪修老巢,是镇压百年的邪祟,是无数怨魂聚集的深渊。
风更大了。
枯叶打着旋儿从头顶飞过,撞在石碑上,啪地碎成渣。
远处,那座大坟中的黑影,缓缓转过了头。
虽然没有脸,可陈玄清知道——它在看他们。
老道士也察觉了。
他慢慢抽出腰间的雷尺,握在手中,没有激活,只是让它横在胸前。
“走。”他说,“过去看看。”
陈玄清跟着起身。
两人一步步走向莲花台边缘,停在距离土坎约十步远的地方。位置正好能看清所有异动,又不至于被怨魂突袭波及。
陈玄清站定,左手护住布囊,右手按剑。
老道士闭目感应。
风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连怨魂的撞击也暂停了一瞬。
就在这死寂之中,陈玄清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早晨在雷泽之畔聚气时感受到的地脉搏动。
可这一次,它不再缓慢平稳。
它开始加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莲花台地下深处,跟着它一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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