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怨魂的撞击也暂停了一瞬。就在这死寂之中,陈玄清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早晨在雷泽之畔聚气时感受到的地脉搏动。可这一次,它不再缓慢平稳,它开始加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莲花台地下深处,跟着它一起跳。
然后,那座倾倒的莲花塔动了。
不是塔身在动,而是塔基下方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起初只有手指粗细,随即迅速扩大,泥土翻涌,碎石滚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拼命往外钻。
陈玄清握紧了桃木剑。
一只手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人的手——却又绝不是活人的手。皮肤呈青灰色,干瘪得像枯树皮,五指蜷曲如爪,指甲足有三寸长,漆黑如墨,在夜色中泛着幽光。手腕上缠着几缕烂布条,依稀能看出是僧袍的质地。
接着是手臂、肩膀、头颅。
当那东西完全从裂缝中爬出来时,陈玄清倒吸一口凉气。
那曾经是个人——准确说,曾经是个和尚。残破的僧袍挂在身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皮肉烂成了一片片絮状物,贴在骨架上,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绿幽幽的火苗在跳动。嘴歪向一侧,咧开着,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牙缝里塞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碎屑。
最可怖的是它的头顶——天灵盖被掀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干涸的脑腔,腔中盘着一条黑气凝成的蛇,蛇信吞吐,嘶嘶作响。
它爬出来后,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缓缓转动头颅,用那两团绿火扫视四周。当它看到老道士和陈玄清时,嘴咧得更大了——那是在笑,一种让人脊骨发寒的笑。
“阿弥陀佛……”它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锈蚀的铁片摩擦,“阿弥陀佛……”
它念着佛号,可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慈悲,只有无尽的怨毒。
陈玄清这才看清,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一百零八颗,颗颗漆黑,仔细看,那哪里是念珠,分明是一颗颗干瘪的人眼珠!
“这是……”他的声音发颤。
“被炼成鬼傀的僧人。”老道士的声音沉得像石头,“当年镇压邪祟的高僧,死后被邪修挖出来,炼成了这东西。”
那鬼傀似乎听见了老道士的话,转过头来,用那两团绿火盯着他们。然后它抬起那只枯爪般的手,向身后的坟堆一指。
一声尖啸。
所有的怨魂同时停止了撞击,齐刷刷转过身来。它们的“头”都朝向鬼傀,像是在聆听指令。
鬼傀的手,指向了土坎。
指向了那道隔绝莲花台与云崖寺的风水屏障。
尖啸再起。
这一次,是进攻的命令。
无数怨魂如潮水般涌向土坎!它们不再试探,不再后退,而是用尽一切方式撞击、撕咬、攀爬。前面的被弹开,后面的立刻补上;上面的被震碎,下面的继续往上涌。黑气炸裂又重聚,重聚又炸裂,整道土坎被撞得嗡嗡作响,像是随时会崩塌。
“不好!”陈玄清惊呼。
老道士已经动了。
他一步跨出,雷尺横胸,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那雷尺上刻着的雷纹骤然亮起,紫光闪烁,尺身震颤,发出嗡嗡的雷鸣。
“引雷!”老道士大喝一声,雷尺向天一指。
一道紫光从天而降,正劈在怨魂最密集之处!轰然巨响中,七八道怨魂当场炸裂,黑气四散,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味道。
陈玄清也不迟疑,桃木剑出鞘,剑身泛起淡淡的青光。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上——那是师父亲传的法子,以纯阳之血催动法器,可破阴邪。
剑光大盛。
他冲上前去,一剑刺入一道怨魂的胸口。那怨魂惨叫着化作黑烟,烟中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脸,瞬间消散。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雷尺与桃木剑交相辉映,紫光青光交错,将冲在最前面的怨魂一一击碎。但怨魂实在太多了,打散一批,立刻又有更多涌上来,仿佛永无止境。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玄清喊道,一剑挥退三道怨魂,喘息已有些粗重。
老道士没说话,目光穿过重重怨魂,落在那座大坟上——落在鬼傀身上,落在它身旁那杆黑色聚魂幡上。
“掩护我。”他说。
然后他动了。
老道士一步踏出,雷尺横扫,紫光如刃,硬生生在怨魂群中劈开一条通道!他沿着通道向前冲去,目标直指那杆聚魂幡——只要毁了幡,断了操控,这些怨魂就会失去统领!
陈玄清紧随其后,桃木剑左劈右挡,护住师父两翼。他的体力消耗得极快,持剑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但他咬紧牙关,半步不退。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那鬼傀就在眼前。它站在大坟边缘,两团绿火盯着冲来的老道士,脸上竟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然后它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老道士。
而是向那道土坎的方向,遥遥一拍。
“不好!”陈玄清惊叫。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瞬间,聚魂幡无风自动,幡面上黑光大盛。所有的怨魂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然后——它们不再撞击土坎,而是集体向后退了一步。
接着,第二步。
第三步。
当它们退到第十步时,所有的怨魂同时炸开!
不是被击碎,而是主动炸裂!每一道怨魂炸开时,都有一缕极细的黑气射出,射向那道土坎。成千上万缕黑气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狠狠撞在土坎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道屹立百年的风水屏障,终于裂开了。
裂缝从顶部延伸到底部,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终于,在一声沉闷的破碎声中,屏障轰然坍塌!
恶鬼怨魂如开闸的洪水,从缺口蜂拥而出!
“完了……”陈玄清脑中一片空白。
屏障之后五里,就是云崖寺。
云崖寺之后,就是那几百户还在睡梦中的百姓。
他忽然想起白天见过的那些人——那个在门口晒野菜的妇人,那群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孩子,那个被他治好的老李家老汉。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恶鬼正在向他们涌去。
他们不能死。
“师父!”他大喊一声,“您去毁幡!我去拦它们!”
不等老道士回答,他已经转身冲向那缺口。
桃木剑青光大盛,陈玄清一口接一口将舌尖血喷在剑上,每一口血都让他的脸色白上一分,但他不管不顾。他只有一个念头——
拦住它们。
哪怕只有一刻。
哪怕只能拦住一道。
哪怕自己死在这里。
剑光纵横,血雾弥漫。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拼命斩杀每一道试图穿过缺口的怨魂。三道、五道、十道——他的剑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不敢停,不能停,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停,哪怕只是一瞬,就会有成百上千的怨魂从他身边冲过去。
缺口处,怨魂的尸体——如果它们有尸体的话——堆积成山。黑气炸裂又重聚,重聚又被斩碎。陈玄清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不知道杀了多少,只知道自己的手臂已经麻木,只知道每一次挥剑都是在用最后的意志支撑。
终于,最后一道试图冲出去的怨魂在他剑下化作黑烟。
他成功了。
那些恶鬼,没有一道穿过他的防线。
可他也站不住了。
桃木剑脱手落地,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那是他咬破舌尖太多次的结果。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勉强抬头,看向师父那边。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老道士已经冲到了聚魂幡前,雷尺高举,正要劈下。可就在这一瞬间,那鬼傀忽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瞬移。
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老道士的雷尺还没落下,它已经出现在老道士身后!
那只枯爪般的手,狠狠刺入老道士的后背。
从后背刺入,从前胸透出。
“师父——!”
陈玄清嘶声大喊,拼尽最后的力气站起身来,踉跄着向前冲。可他只跑出三步,便一头栽倒在地。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他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鬼傀抽出手爪,看着师父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下。雷尺从师父手中滑落,紫光黯淡,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老道士倒在地上,血从胸前和后背同时涌出,很快浸透了身下的泥土。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可陈玄清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师父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出奇。
像是在说:别怕。
鬼傀没有再出手。它站在老道士身旁,低头看着倒下的老道士,那两团绿火闪烁不定,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然后它抬起头,望向远处——望向云崖寺的方向,望向那几百户百姓所在的方向。
但它没有动。
它只是看着,然后慢慢后退,退入那座大坟之中。聚魂幡跟着它一起沉入地下,裂缝缓缓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些剩余的怨魂,也在鬼傀退去后停止了冲击。它们徘徊在莲花台边缘,不再向前,只是静静地守在那里。
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那个鬼傀再次出现。
等待下一次,更猛烈的进攻。
陈玄清趴在地上,大口喘息。他试着爬起来,可手脚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一点一点向师父爬去,爬过被鲜血浸透的泥土,爬过散落的碎石和枯骨。
终于,他爬到了师父身边。
老道士还睁着眼,看见他过来,嘴角竟然扯出一个笑——很淡,很轻,像是平时骂他“少废话”时的那种笑。
“还行……”老道士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没死……”
“师父,您别说话,我给您止血——”陈玄清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衣襟,想要堵住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可血根本止不住,衣襟刚一按上去,立刻被浸透。
老道士摇了摇头:“没用的……那是鬼傀的阴毒……普通法子止不住……”
“那怎么办?我背您回去!回雷泽!去找药——”
“别动。”老道士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你现在……动不了我……也走不出这里……”
陈玄清愣住。
他回头看向莲花台的出口。
那些怨魂虽然停止了冲击,但它们并没有散去。它们就守在土坎废墟的外面,黑压压一片,将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
而他自己,也实在没有力气了。刚才那一战,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鬼傀暂时退回了地下,那些怨魂也停止了进攻。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旦天亮之前他们无法脱身,一旦鬼傀再次出现——
陈玄清不敢往下想。
他低头看着师父,看着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
他的眼眶忽然一热。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哭。
师父还活着,他不能哭。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师父,咱们现在出不去。那些怨魂守着路口,我也没有力气再杀一轮。”
老道士微微点头:“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老道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陈玄清,望向夜空。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后露出了一角,月光洒在莲花台上,照在那些累累坟堆上,照在那座倾倒的莲花塔上,照在那个刚刚吞噬了他的血的裂缝上。
“等。”老道士说。
“等?”
“等天亮。”老道士的声音越来越弱,“天亮之前……它们出不去莲花台……这是封印最后的力量……”
“可天亮之后呢?”
老道士没有回答。
陈玄清忽然明白了。
天亮之后,那封印的最后力量就会耗尽。到那时,鬼傀可以离开莲花台,那些怨魂可以离开莲花台。它们会冲向云崖寺,冲向那几百户百姓。
而他和师父,一个重伤垂危,一个力竭难战。
没有人能拦住它们。
他看着师父的侧脸,看着师父胸口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那些守在出口处的怨魂。
他没有说话。
挨着师父盘膝而坐,调息气血恢复灵力,准备着随时爆发的又一次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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