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傀退回大坟之后,莲花台陷入短暂的死寂。
但这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陈玄清刚把师父扶到一块青石旁靠好,撕下衣襟想要重新包扎伤口,就听见地下又传来那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骨头。
他猛地回头。
那座大坟的裂缝重新张开,聚魂幡从地底缓缓升起,幡面上黑气缭绕。紧接着,一道又一道黑影从裂缝中钻出,比之前更多,更密,几乎像是井喷。
鬼傀没有现身,但它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嘶哑刺耳,像是锈蚀的铁片摩擦:
“杀……杀了他们……”
怨魂们齐声尖啸,黑压压一片向着土坎废墟涌去!
那里,风水屏障已破,只剩下一层极淡的金光勉强挡在莲花台与外界之间——那是封印最后的力量,是百年前高僧舍利留下的余晖。
金光剧烈闪烁,摇摇欲坠。
“该死!”陈玄清咬牙站起身来,捡起掉落的桃木剑。剑身上的青光已经黯淡,他的舌尖血也快咬干净了,但他没有选择。
他一步跨到金光后面,挥剑斩向第一道冲来的怨魂。
剑光闪过,怨魂惨叫消散。但第二道立刻补上,第三道、第四道……无穷无尽。那些怨魂像是疯了一样,不计代价地冲击着这最后一层屏障,哪怕被斩杀也毫不退缩。
陈玄清机械地挥剑、斩击、挥剑、斩击。他的手臂早就麻木了,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慢,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吃力。
可他不敢停。
停了,金光一破,怨魂就会冲出去。
冲出去五里,就是云崖寺。
云崖寺后面,就是那几百户百姓。
“不能停……”他咬着牙对自己说,“不能停……”
可他实在太累了。
刚才那一战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现在每一剑都是在透支本就不多的体力。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挥剑的幅度越来越小,脚步也开始踉跄。
又一剑斩出,竟然劈空了。
那道怨魂从他身边冲过去,狠狠撞在金光上。金光剧烈一颤,又黯淡了几分。
“陈玄清!”
身后传来师父的喊声,嘶哑却严厉。
陈玄清浑身一激灵,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侧身一剑,将那怨魂斩灭,然后大口喘息着,回头看向师父。
老道士靠在青石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衣襟已被鲜血浸透。但他还睁着眼,正盯着陈玄清,眼神里没有半分虚弱,只有严厉。
“你这样撑不了多久。”老道士说,“回来。”
“可是这些怨魂——”
“回来听我说。”老道士打断他,“你这样砍到天亮也砍不完。聚魂幡不毁,怨魂无穷无尽。”
陈玄清一愣。
他看向那些源源不断涌出的怨魂,再看那杆立在裂缝边缘的聚魂幡,幡面上黑气翻涌,每翻涌一次,就有新的怨魂从地下钻出。
师父说得对。
他这样砍下去,就算累死在这里,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聚魂幡还在,怨魂就会不断重生,永远杀不完。
可问题是,那鬼傀守在大坟里,聚魂幡就在它身边。想毁幡,就得先过鬼傀那一关。
而他和师父,一个力竭,一个重伤。
怎么过?
他挥剑逼退几道怨魂,踉跄退回到师父身边,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师父,咱们怎么办?”
老道士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杆聚魂幡,盯着那座大坟,眉头紧锁。半晌,他缓缓开口:
“你刚才问过我,能不能把符箓打入法器,再用法器攻击敌人。”
陈玄清一怔,随即想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刚跟着师父学艺时,他问过这个问题。当时师父说可以,但寻常法器承受不住符箓的力量,会炸裂。
“是问过。”他说,“您说可以,但法器不行。”
“对。”老道士点头,“寻常桃木剑,打入一张雷符就会裂开。想承载更强的符箓,得先提升法器本身的强度。”
陈玄清眼睛一亮:“您是说——”
“现在想毁聚魂幡、斩鬼傀,靠寻常攻击做不到。”老道士的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必须有一击必杀的绝招。这一招,需要几种符箓叠加,需要法器能承受得住,需要你我配合。”
陈玄清握紧了桃木剑:“怎么做?”
老道士闭上眼,似乎在积攒力气。片刻后,他睁开眼,一字一句说道:
“第一,给你的桃木剑打入天罡符。这道符能增强法器的硬度,让它可以承载更强的力量。”
“第二,用法碗聚地气,在剑身结成一层防护。这层防护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保护剑身不被符箓的力量撑裂。”
“第三,在剑身内埋入诛仙剑符。这是杀招,专门克制阴邪鬼物。”
“第四,攻击时,用火雷符引爆。诛仙剑符的力量被瞬间激发,配合火雷,威力能翻倍。”
陈玄清听得心惊。这四种符箓叠加,他从未试过,甚至从未想过。每一种符箓都是中级以上,尤其是诛仙剑符——那是师父压箱底的东西,据说当年在子午岭用过一次,一剑斩灭了上百邪祟。
“这……能行吗?”他问。
“能行。”老道士说,“但有个问题。”
“什么?”
“时间。”老道士看向那座大坟,“诛仙剑符打入剑身后,必须在半炷香内激发。时间一长,剑身承受不住,会自己炸开。”
陈玄清心头一紧:“半炷香……那鬼傀会站着等我砍吗?”
“所以需要我。”老道士说,“我会打出上清大禁缚龙符,将它禁锢一瞬。只有一瞬,但你必须在那一瞬间斩出这一剑。”
陈玄清沉默了。
他明白师父的意思。
上清大禁缚龙符,那是雷法中最强的禁锢符箓之一。以师父现在的伤势,打出这一符,等于在拼命。
“师父,您现在的伤——”
“少废话。”老道士瞪他一眼,“你以为我愿意用?但凡有其他法子,我都不会提。”
陈玄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道士看着他,眼神忽然软了些:“你是我捡回来的。那年你在雷泽边上哭,才这么点大,浑身冻得发紫。我把你抱回去,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教你识字,教你画符,教你斩妖除魔。你以为我图什么?”
陈玄清鼻子一酸。
“我图的就是今天。”老道士说,“图的就是你能替我扛起这把雷尺,图的就是你能护住那些该护的人。现在那几百户百姓就在后面,你告诉我,咱们退不退?”
“不退。”陈玄清咬牙。
“那就干。”
老道士挣扎着坐直身子,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符文繁复,隐隐有金光流转——那是上清大禁缚龙符,他贴身藏着,从未用过。
陈玄清也从布囊中取出天罡符、诛仙剑符、火雷符,一一摆在面前。最后他捧出法碗,碗中青光隐隐,尚有余温。
“开始。”老道士说。
陈玄清深吸一口气,拿起天罡符,贴在桃木剑上。他闭上眼,调动体内残存的真气,将符箓的力量一寸一寸打入剑身。
桃木剑轻轻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剑身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那是天罡符的符文正在与剑身融合。片刻后,金光隐去,剑身比之前沉了几分,握在手里有一种扎实的感觉。
成了。
他睁开眼,不敢耽搁,立刻捧起法碗。碗中青光比之前亮了些,那是他刚才打坐调息时聚起的一点地气。他把碗倾斜,让青光缓缓流到剑身上,均匀地覆盖每一寸剑面。
青光和金光交织,在剑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这层膜很脆弱,一触即破,但足够在接下来的一炷香内护住剑身。
然后是诛仙剑符。
这是最难的一步。
陈玄清拿起那张符纸,符纸极薄,上面的符文却繁复得让人眼花。他能感觉到符纸中蕴藏的那股凌厉之气——那是纯粹的杀意,是专门克制阴邪的至阳之力。
他咬破食指,用血在剑身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引符阵。然后将诛仙剑符贴在阵心,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师父传授的咒语。
符纸无火自燃。
燃烧的火焰不是红色,而是金色,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火焰顺着引符阵流入剑身,与之前的天罡符、地气防护层融为一体。
桃木剑剧烈震颤,剑身滚烫,陈玄清几乎握不住。但他咬牙死死握住,不敢松手——松手就是前功尽弃。
震颤持续了足足十息,终于缓缓平息。
剑身恢复了平静,但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可陈玄清能感觉到,剑里面藏着一股可怕的力量,就像一头沉睡的猛兽,随时会苏醒。
最后一张符,火雷符。
他没有打入剑身,而是将它贴在剑柄处,用布条缠紧。这是触发机关——当他需要激发诛仙剑符的力量时,只需将真气注入火雷符,符箓引爆,就会点燃剑身内埋藏的杀招。
四符齐备。
陈玄清抬头看向师父。
老道士也在看着他。老道士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他还强撑着坐直,手中握着那张上清大禁缚龙符。
“准备好了?”老道士问。
陈玄清点头。
“走。”
两人同时起身。
老道士一步跨出,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身形,大步向前。陈玄清紧随其后,手持桃木剑,剑身藏在身后。
那些怨魂感应到他们逼近,齐刷刷转过身来,黑压压一片挡在路前。
老道士没有停步。
他左手掐诀,右手扬起那张上清大禁缚龙符,口中念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符纸无风自动,金光大盛。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那些怨魂开始后退。它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尖啸着四散奔逃。但已经来不及了。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老道士一口鲜血喷在符纸上,符纸瞬间炸裂成无数道金光!那些金光如绳索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怨魂纷纷惨叫着化作黑烟,根本来不及躲避。
金光绳索直冲那座大坟,直冲裂缝深处!
一声怒吼从地下传来。
鬼傀被迫现身。
它从那道裂缝中冲出,浑身黑气缭绕,面目狰狞。但它刚冲出地面,就被金光绳索死死缠住——一道缠住脖颈,一道缠住双手,一道缠住腰身,一道缠住双足。
它拼命挣扎,黑气翻涌,但金光绳索纹丝不动。
上清大禁缚龙符,可缚世间一切邪祟。除非施术者身死,否则符力不消。
老道士嘴角溢血,身体摇摇欲坠,但他死死盯着鬼傀,一字一句吼道:
“陈玄清——!”
陈玄清已经冲了出去。
他掠过那些四散的怨魂,掠过倾倒的莲花塔,掠过开裂的坟堆,直冲那座大坟,直冲被金光绳索死死缠住的鬼傀!
十步。
五步。
三步。
鬼傀那两团绿火死死盯着他,嘴里发出嘶哑的吼叫。它拼命挣扎,金光绳索开始松动——老道士撑不住了。
但已经够了。
陈玄清一步跨到鬼傀面前,桃木剑从身后挥出,直刺鬼傀胸口!
同一瞬间,他将体内最后一丝真气注入剑柄处的火雷符。
轰——
火雷符引爆!
剑身内埋藏的诛仙剑符瞬间苏醒,金色的剑芒从剑身中炸裂而出,比太阳还刺目,比雷霆还炽烈!那剑芒斩破空气,斩破黑气,斩破鬼傀仓促间聚起的防御,一剑刺入它的胸口!
鬼傀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
它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崩裂,一道又一道金光从裂口中射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炸开。它拼命挣扎,金光绳索终于被挣断,但已经晚了。
诛仙剑符的力量已经彻底侵入它的核心。
它抬起头,那两团绿火死死盯着陈玄清,嘴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诅咒。
然后它的身体轰然炸开!
黑气四散,碎片横飞,那一瞬间,整个莲花台都被爆炸的气浪掀动。陈玄清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桃木剑脱手飞出,插在三步外的泥土里。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座大坟。
鬼傀消失了。
只剩下一地的碎片,和一杆倒下的聚魂幡。幡面已经裂成两半,上面的符文黯淡无光,再没有半分黑气溢出。
那些剩余的怨魂,在聚魂幡倒下的一瞬间,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然后它们的身体开始消散,一道接一道,化作虚无。
莲花台终于安静了。
陈玄清躺在地上,大口喘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骨头都像要散架。但他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往回跑。
师父还躺在那里。
他跑过去,跪在师父身边。老道士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胸口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师父!”他喊,“师父!”
老道士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但还在看着他。
“成了?”老道士问,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成了。”陈玄清拼命点头,“鬼傀死了,聚魂幡倒了,怨魂散了。师父,咱们赢了。”
老道士嘴角扯出一个笑,伤势更加严重了,但还是挣扎着对陈玄清说:“鬼傀虽死……但莲花台下镇压的那东西……还在……”
陈玄清心头一紧。
“封印已经裂了……”老道士一字一句说,“结界也破了,必须尽快查清下面有什么才行”。
陈玄清回头看去,月光洒在莲花台上,洒在那座倾倒的莲花塔上,映着那魂幡下的一口石棺。
远处,云崖寺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陈玄清抬脚,踹向石棺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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