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罢,三人各自回房歇下。王昊屏气敛息,悄然施展起探查异能,无形的感知如细密的蛛丝,缓缓蔓延,眨眼间便将整座府邸笼罩其中。他心里暗自算着时辰,胡知县此前派邢捕头前往黑水岭查探情形,按脚程和查验时间来算,最快今晚便能折返,最迟明晚。
果不其然,月上柳梢头,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屋内的青砖地上,泛起一片银白。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邢捕头带着队伍,风尘仆仆地乘着马车赶回了衙门。
一路奔波,众人早已疲惫不堪,邢捕头和衙役们匆忙洗漱,稍作歇息,缓了缓粗气,便脚步匆匆地从侧门赶往知府宅邸。通报管家后,径直来到胡知县的会客厅。
胡知县听闻消息,也赶忙疾步赶来,衣摆随风而动,还未坐定,便目光急切地望向邢捕头,开口问道:“邢捕头,此番辛苦你了,事情办得如何?”
邢捕头待胡知县稳稳落坐,上前一步,抱拳行礼,神色恭敬地说道:“胡大人,小人不辱使命,已查明情况。那黑水岭的山匪,总共三十八人,悉数毙命,如今山上已无匪患。小人和衙役们不敢有丝毫懈怠,对山上细细搜查了一番,共搜罗到骡马十二匹,山刀十把,还搜得十六袋粮食,大约二十多两散碎银子,此刻都已一并带回。”
胡知县听着,眉头瞬间紧锁,仿若拧成了一个“川”字,片刻后又缓缓展开,神情却显得有些微妙,接着,他微微闭上眼睛,陷入沉思,并未言语。
邢捕头见状,心中揣测不透胡知县的心思,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道:“还有一件蹊跷事儿,大人。这些山匪,大半都是被一刀毙命,伤口的大小出奇地一致,而且极深,定是被同一种极为锋利的利器所伤。”
见胡知县依旧沉默不语,邢捕头接着禀报道:“此外,我们在山上还发现一个极为僻静的小院,屋内有个隐藏得极为隐秘的暗室,暗室尽头还有个隐蔽的储藏阁,只是……那储藏阁明显已被人打开,里头空空荡荡,依小人猜想,里面原本应该藏着山匪历年劫掠的大量银两,眼下,可能已被人抢先一步拿去了。”
半晌,胡知县才悠悠睁开双眼,目光深邃地看着邢捕头,问道:“你觉得,救赵安的那个王昊,仅凭他一人,杀光了全部山匪?”
邢捕头微微昂首,自信答道:“大人,这绝无可能。一个人,哪怕他有三头六臂,又怎杀得了三四十个穷凶极恶的山匪?他身边肯定还有帮手,而且若是有厉害的好手,配上极为锋利的配刀,依小人估算,至少也得在十五人以上。”
胡知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听闻那伙山匪里,有个光头模样的家伙,在匪窝里坐头把交椅。你查验可曾见着?”
邢捕头皱了皱眉,一脸疑惑,拱着手回道:“大人,小的细细将那山匪尸首全部查验过,未曾见着这么个光头头目。”邢捕头忽地眼睛一亮,道:“咦?大人,难不成那财物被那头目带走了?”
胡知县微微点头,轻声说道:“山匪尽数被灭,也是好事。这事情万万不可声张,也给下面的兄弟们交代一下,过段时间上头会下剿匪令,这笔功劳便可记在我们衙门头上,你也是立功一件。”顿了顿,又道:“只可惜这财物尽失,要不然,咱衙门平日的开销用度也能宽裕些。罢了,这散碎银子你且分发给兄弟们吧,这两日大家都辛苦了。带回来的粮食,待查验无误后,收入衙门粮仓妥善收储,马匹、刀具也一并入库。”
“是,大人。小人先行告退。”邢捕头见胡知县再无吩咐,便躬身行礼,缓缓退下。
邢捕头退出会客厅后,胡知县那张平日里维持着官威的脸瞬间扭曲,他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仿佛要将满心的愤懑与不甘都宣泄在这一下里。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鲁强你若不死,千万别落我手里,否则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会客厅里,胡知县来回踱步,脚下的步子显得急乱,片刻后,他终是烦躁地甩了甩衣袖,回了房。
正妻李珍正坐在床边,就着烛火做女红,见胡知县进来脸色难看,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迎了上去,轻声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胡知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将刚才的事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李珍听完,轻轻拍了拍胡知县的手背,柔声道:“老爷,您别心急。鲁强这些年也给咱帮了忙,积攒下不少土地和财物。如今他不论生死,咱们就随他去吧。他若拿走财物远走高飞,便当是两不相欠了。只要咱没落下什么实物把柄在他手上,料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夫人说的是,让我宽心不少,放心,你夫君做事还是晓得回避风险的。”胡知县嘴上这么说着,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甘,咬着牙恨恨道,“要不是那胡远乔处处压我一头,我何至于沦落到借用山匪这种下作手段做事!唉……只可惜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我就能……”话刚说到一半,李珍柳眉一蹙,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此事休要再提,往后也不许再做这等糊涂事!”
“好好,夫人放心便是。”胡知县赶忙应下,神色稍缓,不过片刻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事儿,话锋一转道,“对了,听邢捕头带回来的信儿,我琢磨着,那王昊所言应当不假。若等孔先生在清平村调查完回来,也能证明王昊所言属实,他的身份就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他自称是逍遥派弟子,性情率真,武艺超凡脱俗,赵安亲眼看到他出手那叫一个快,眨眼间就把看守的两个山匪给解决掉了,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而且啊,那小伙儿生得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有礼有节,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不凡的气质,任谁见了都得多瞧两眼。今儿个他还特地跟我说,已经相中了咱们县的一所小庭院,万事俱备,明日便可走手续过户了。你瞧瞧,年纪轻轻就有计划,办事也利落。咱飞飞也到了婚嫁的年纪,总不能一直把姑娘留在家中,夫人,你觉得这王昊如何?”
李珍听闻,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上扬,眼中满是笑意:“老爷,我连这王昊的面儿都还没见过呢,您这突然一问,倒让我不知如何作答。要我说,过几天我便差人把飞飞接回来,寻个合适的时机,让他俩碰个面,我也好瞧瞧这孩子究竟是个什么品性。”
“再者说,这才几天,你就看好他了?”李珍补充道。
“说的也是,不过凭感觉,他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质,哪像那些公子哥只知道寻欢作乐,不思进取。”
“反正啊,这事也急不得,咱们飞飞可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我一心盼着她能嫁个知冷知热、疼爱她一辈子的好郎君。”
胡知县见气氛轻松了些,心中一动,便凑到李珍跟前,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狡黠的笑,轻声道:“夫人,说到疼爱人,我不就是那个会疼爱你一辈子的男人嘛。”
李珍脸颊微微一红,抬手轻轻戳了戳胡知县的额头,嗔怪道:“少在这儿贫嘴,你要是真疼我,平日里就少往九红那儿跑,夜夜宿在她那儿。”
胡知县脸上一阵窘迫,干笑两声,解释道:“在有攀儿之前,我不也是为了给咱们家延续香火,传宗接代嘛。再说了,这九红当初还不是夫人你顾全大局,费心给我寻摸来的?我心里都清楚,你做这些,全是为了咱们这一脉,咱这一大家子。不管怎样,我的一颗心呐,始终都在你这儿,夫人千万别多心。”
“逗你呢,瞧把你急的,还解释个没完。其实呀,你懂我的心意就够了……”李珍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轻声回应道,眼中波光流转,柔情四溢,仿佛世间的万千温柔都凝在了这一瞬。二人相互依偎着坐在床边,絮絮低语,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化作轻柔的呢喃……
房内,坐在椅子上聚精会神发动异能的王昊迅速将外放的感知神识收拢回来,如同拉上了一层无形的帷幕。他心中暗忖,胡知县与他的正妻李珍,夫妻情分倒是真挚得很。连日来,胡知县都在李珍处过夜,两人促膝长谈,倾诉衷肠。李珍一介女流,却有着不凡的胸襟与气度,能在这等局势下为丈夫排忧解难,宽心安慰,也难怪胡知县在这风口浪尖,对妻子百般依赖,事事与她商量。
今晚,王昊凭借感知异能,把会客厅和屋内的对话“听”了个真切,心中犹如掀起惊涛骇浪,各种隐秘线索相互交织,背后潜藏的阴谋暗流汹涌,错综复杂得如同乱麻,一时间竟理不出个头绪。
胡知县已然对自己更加信任,甚至动起了招婿的心思,还想把自家女儿许配给他。他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此刻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这事儿可太棘手了,王昊的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个“川”字,脑海中两个念头天人交战:若是那胡飞飞当真相中了自己,这相公的身份,究竟是应承下来,还是婉言拒绝?他对胡知县背后的秘密还一无所知,不知如何应对。若应承下来做胡知县家的女婿,看似是一条捷径,实则极易陷入胡知县身后那错综复杂、暗潮涌动的政治旋涡与利益纷争之中,稍有不慎,便会被暗流吞噬。可要是婉言拒绝,以胡知县的权势与脾性,难保他不会心生芥蒂,恼羞成怒之下,动用手中职权对自己进行打压,让自己在这县城之中彻底失去立身之本,再难有容身之地。
自己必须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将这些信息和线索捋清楚,否则,在这暗流涌动的情形下,一步踏错,后续便是步步惊心,随时都可能陷入被动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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