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的暮色刚给天际染上一层淡紫，永宁县的夜市便如同煮沸的汤锅般喧嚣起来。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朱红、靛青、鹅黄的光影交织，将青石板路映得如同流动的织锦。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桂花酿的甜冽在空气中游荡，小贩们拖长声调的吆喝声里，王昊的衣袖忽然被轻轻拽了拽。
“王公子快看！” 胡飞飞踮起脚尖，指尖向街角的糖画摊子方向点去，月白襦裙的广袖随着动作自然滑落，露出半截如凝霜般白皙的手腕。鬓边的火焰纹金簪轻轻颤动，簪头镶嵌的珊瑚珠恰好接住一盏灯笼的暖光，在她眼角眉梢洒下细碎的金辉，像落了一身星子。
王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老艺人手中的铜勺正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琥珀色的糖稀在青石板上蜿蜒游走，不过眨眼间，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便跃然眼前。糖丝拉出的尾羽纤细灵动，在灯火下泛着晶莹的光泽，惹得周围的孩童们发出阵阵惊叹。
“我六岁那年……” 胡飞飞忽然凑近了些，鬓间的桂花头油淡香随着动作拂过王昊耳畔，“爹爹给我买过一只兔子糖画，我舍不得吃，偷偷藏在枕头底下……”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耳尖也泛起一抹薄红，仿佛在为自己孩子气的举动感到害羞。
王昊看着她这般模样，不禁轻笑一声，随即便从荷包里掏出铜钱。当那只晶莹的凤凰糖画递到胡飞飞掌心时，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糖画的羽翼，尝到甜味后眼睛一亮，却又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慌忙用袖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此时，月光恰好穿过她外罩的轻纱缠枝花纹，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藤蔓般的暗影，更添几分俏皮。
走到面具摊前，胡飞飞一眼便相中了一个缀着银粉的蝴蝶面具。琉璃珠串成的触须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叮咚作响，她将面具戴在脸上，眼尾的流苏轻轻晃动，笑着问道：“像不像《霓裳羽衣》里的飞仙？” 隔着面具，她的睫毛在脸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让王昊忽然想起现代博物馆里见过的青铜酒爵，那历经千年依旧优雅的弧度，竟与眼前的场景奇妙地重合。
戏台下人头攒动，拥挤的人群让王昊不自觉地护在胡飞飞身旁。当台上的武生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时，胡飞飞忍不住惊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仰去，发髻轻轻抵在了王昊肩头。隔着单薄的衣衫，他能感觉到她后颈处细碎绒毛间渗出的薄汗，心跳也不禁微微加速。台上正唱道 “月圆人未圆” 的悲怆唱段，胡飞飞却突然转头，湿润的眸子映着灯笼的暖光，轻声说道：“要是天天都过余庆节多好。”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仿佛想将此刻的美好永远定格。
来到河边放河灯时，胡飞飞裙裾上的银线忍冬纹在波光中轻轻摇曳，仿佛活过来一般。她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入水中，合十的指尖还沾着河水的凉意，目光专注地看着那盏承载着心愿的灯火随波逐流。王昊看着她虔诚的模样，心中也涌起一股温暖。他不知道胡飞飞许了什么愿，但他希望这个善良可爱的女孩能够如愿以偿。望着她被灯火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想起现代实验室里酒精灯跳动的火焰，同样是这般温暖而又稍纵即逝的光亮。
归途上，月光如水，路面如纱，将两人的影子映衬的很清晰，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胡飞飞哼着方才戏文里的小调，走三步便轻轻跳一下，腰间的禁步跟着叮铃铃响成一串，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悦耳。王昊故意放慢脚步，看着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变成一幅灵动的水墨剪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王昊望着她雀跃的身影，眼底不自觉地泛起温柔。她笑起来时眼尾会弯成月牙，发梢随着蹦跳的动作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幼时总缠着自己要糖吃的妹妹。胸口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守护这样的笑容，竟比想象中更令人心安——原来付出也这么如此温暖。
但他知道的，可胡飞飞不知道，他的父亲胡远山白日里经历了一场生死煎熬——
今日晨雾未散时，老管家李富的脚步声惊飞了檐下宿雀，脸色凝重地禀报：“二爷，东府的大爷派人来传话，要您独自去一趟，说是商议本月祭祀事宜。”
胡远山正在系玉带的动作一顿。铜镜里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历来祭祀都是管家往来传话，何曾要主子亲自登门？冰凉的预感顺着脊梁爬上来，莫非那件事...他强自镇定地抚平袍角褶皱，却抚不净掌心渗出的冷汗。
几个月前与姜黎密谋的画面在脑海炸开：山匪鲁强带着一帮众匪，埋伏在祭祀归途的密林中，姜黎作为内应趁乱反戈。可如今鲁强意外死亡，计划被迫搁置，而姜黎这个知道所有秘密的人，就像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都能掉下来。
“老爷，我右眼跳得厉害……”？
夫人李珍攥紧了手中的绣帕，帕上那对精致的并蒂莲早被揉得皱皱巴巴，花瓣扭曲，失了形状。她心中不安愈盛，正欲唤侄儿李勇随行，却被胡远山一把按住手腕。
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不过是些族中琐事，何须小题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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