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东府时，青砖地上的青苔泛着冷意。绕过影壁的刹那，四个壮丁拖着血肉模糊的人从偏院踉跄而出。那人头发黏在脸上，露出的半只眼睛突然睁大 —— 正是姜黎！胡远山瞳孔骤缩，心里免不得心惊肉跳，却在护院统领赵德转头时瞬间恢复镇定：“此人何人？怎生如此狼狈？”
那人也认出胡远山，眼神顿时放出光彩，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呜咽：“二……二爷……救我……”
东府管家眼直盯着胡远山，皮笑肉不笑道：“二爷不认得嘛？此人正是大爷的近身护卫队长姜黎。此人对大爷大逆不道，图谋不轨。”
胡远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故作镇定地开口：“噢？即使如此，该好好教训教训！”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向内院走去。
那赵德站在原地，三角眼微微眯起，目光在血肉模糊的姜黎与胡远山的背影之间来回逡巡。姜黎瘫倒在地，血水正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染红了满地青苔；而胡远山挺直的脊背，在晨光里投下一道单薄却倔强的影子。
赵德盯着胡远山的背影心里嗤笑：“二爷这步子，倒比上刑场的囚犯还急。”
会客厅内，檀木案几上青烟袅袅，胡远乔一袭藏青长衫，端坐主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两侧下首坐着他的两个心腹亲信，三人面色阴沉，三人如三座山一般压得厅内气氛凝滞。胡远山刚跨过门槛，见此阵势便知今日绝非寻常议事，哪里是商讨祭祀事宜，分明是“兴师问罪”。
“大哥安好。”胡远山广袖轻振，行礼时腰间玉佩纹丝未动，仿佛没看见满屋剑拔弩张，“小弟特意从府上带来了自家做的五仁月饼，耽搁了些时辰。”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迟来缘由，又暗戳戳提起血脉亲情。
胡远乔闻言嘴角抽了抽，茶盏在掌心转了三转才道：“好——好的很——”尾音拖得老长，像钝刀磨着青石板。侍从搬来的绣墩明显比主座矮了三分，胡远山却浑不在意，落座时月白袍角铺展如云，接过茶盏先嗅后品，三起三落间愣是把粗陶杯喝出了御前贡茶的架势。闭口不谈此行来意，只等胡远乔先露出底牌。
胡远乔见他这般沉得住气，自己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着，一时间，会客厅内只有茶水入喉的细微声响。身旁的两位亲信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率先打破僵局：“大爷请二爷走一趟，谈谈祭祀事宜……”
胡远山盯着茶汤里沉浮的茶叶，尾音特意拉长，与方才胡远乔的阴阳怪气如出一辙。
空气骤然凝滞，胡远乔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对面的胡远山从容不迫的神态，忽然想起年少时在祠堂里那个被自己按在青砖地上的倔强少年，此刻的眉眼竟与记忆重叠。
“什么好得很？”胡远乔脸色骤变，语气陡然变冷。
“这茶火候足、回甘长，自然好得很。”说着又啜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动作掩住眼底的倔强与不服。
突然，“噗嗤” 一声闷笑打破死寂。胡远乔大笑，喷溅的茶水裹挟着茶叶直扑胡远山面门。温热的茶汤糊住脸面，胡远山本能地抬手格挡，陶杯在掌心剧烈震颤，半盏茶汤全部泼在袖口，晕开大片深褐色水渍。
胡远山低头整理衣袖的瞬间，眼底寒光乍现即隐，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温吞模样：“大哥这茶敬得......别致。”
“老二啊，老二，你这胆子怕是比后厨养的芦花鸡还小。”说着突然抄起茶壶，壶嘴对准胡远山空了的杯盏，“哗啦啦“的注水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那滴悬在眉心的茶水终于滑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痕迹，像极了二十年前祠堂家法落下时，他中衣后背渗出的血印，而胡远乔在酒桌上绘声绘色向身边人讲述他是如何让父亲相信这个庶出的弟弟违反家规的。
胡远山没想到胡远乔来这么一出，但又不得不忍着发作。在胡家，他从小到大，和胡远乔斗智斗勇，从来没有沾过便宜，心理上终究有些落于下风，但面上依旧看不出有什么不满情绪，甚至没有擦去脸上的茶水，忽然抬手指向东跨院方向：“东府内，见到一人被打得遍体鳞伤，心有余悸。”
“噢？害怕了？说说看，你当时是怎么想的？”胡远乔突然倾身，阴影如乌云罩顶，“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像钝刀剁在砧板上。
两位亲信不约而同向前探身，六道目光如钩子般撕扯着胡远山的面皮。窗棂外适时掠过一阵穿堂风，吹得胡远山腰间玉佩穗子乱颤，倒像是主人此刻的心跳。
胡远山听到这话，心惊肉跳，手中的茶杯几乎握不住，胡远乔问话一语双关，听起来似乎姜黎已经招供，但细细琢磨，又不是。
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盏底残留的茶沫画出个扭曲的圆弧。他太熟悉胡远乔这套把戏了，若真拿住把柄，此刻早将手中的茶壶摔在脸上，而不是这般猫戏老鼠的试探。
“听管家说，他是大逆不道，图谋不轨，该打！否则下人们没有规矩，成何体统！”胡远山的答话装傻充愣，似乎此人此事与他无关。
胡远乔皱着眉头，依然冷面，死盯着胡远山未说话，此时场面一时冷如冰窖一般。胡远山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又品了一口刚斟的茶。
时间不长，但又似乎过了许久，“哈哈哈……老二啊，你快擦擦脸上的茶水，都流到下巴上了，诶呀……哈哈哈……”胡远乔又突然大笑起来，这一惊一乍，一冷一热地，甚至身旁亲信都觉得紧张，免不得看着胡远乔赔笑，掩饰自己的紧张情绪。
胡远山缓缓抬手，广袖上的暗纹竹叶随着动作微微颤动。他指尖轻触下巴，那滴茶水已经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在月白缎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鸦啼，衬得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大哥今日兴致真好。”胡远山忽然轻笑，声音温和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记得上次见您这般开怀，还是三年前收那匹西域汗血宝马的时候。”他边说边用帕子轻拭脸颊，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古玩。帕角掠过眉梢时，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笑声突然卡在喉咙里，他眯起眼睛盯着胡远山，却发现对方正专注地整理被茶水打湿的袖口，就像是兄弟俩逗闹一场，仿佛并未受到任何委屈。
胡远乔从小到大从未看透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这让他感觉自己很失败，尽管分家前，处处占上风。
胡远乔猛地将茶盏重重掼在案上，盏中残余的茶水如惊弓之鸟般迸溅而出。“那将死之人，昨夜与同僚饮酒，醉后说有人与他合谋，意图取我性命！
话音稍顿，他摩挲着腰间玉佩，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倒真是条硬骨头，至今都没吐露出幕后主使。不过……” 他拖长尾音，“东府的刑具可不是吃素的，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但凡敢算计我，我定要让他生不如死，加倍偿还！”
胡远山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换上恭顺的笑意。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向胡远乔遥遥一敬：“大哥定能将此等奸人找出，以绝后患！若有需要小弟出力之处，大哥但说无妨。”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面上满是关切，“愿爹爹在天之灵庇佑，盼我们兄弟平安，胡家兴旺。” 说罢，仰头饮尽盏中凉茶，喉结滚动间，将满心惊涛骇浪尽数咽下。
胡远乔端起茶盏轻抿，突然开口：“我那侄儿飞飞和姨娘，有我照看着，你只管安心做你的知县。” 他特意将 “照看” 二字咬得极重，杯沿映出他眼底闪烁的寒光，仿佛淬了毒的匕首。
胡远山心中猛地一沉，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字字如重锤砸在他心口 —— 分明是拿母亲和女儿性命做要挟！一旦找到证据，他将处于极为被动局面。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还笑着拱手：“多谢大哥费心。也请代我向母亲问安，顺道问候两位侄儿。” 说罢，特意加重了 “侄儿” 二字的语气。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直直戳中胡远乔的痛处。他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眼中闪过一丝恼羞成怒。想起自己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 胡大智、胡大勇，平日里唯唯诺诺，见人说话都不敢抬头，活像霜打的茄子。生意场上毫无主见，遇事只知躲在身后，哪有半点胡家男儿的血性？反观胡远山的女儿胡飞飞，聪慧机敏，胆识过人。虽是女儿身，却比他的那两个儿子强太多，每每想到此处，胡远乔心中就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妒意。
“知道了！” 胡远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烦躁，仿佛要驱赶这股令他憋屈的情绪。他哪里知道，自己平日强势惯了，身边的两个儿子整日被父亲气势压迫着，哪里还能硬的起来，独当一面？
胡远山见状，立刻抓住时机，恭敬地欠身：“家中还有急事，祭祀的事，我稍后让管家来与大哥详谈。”
胡远乔冷哼一声，懒得再虚与委蛇：“去吧。” 他靠回椅背，望着胡远山离去的背影，眼中的阴鸷愈发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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