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丝裹着腥甜的血腥气，在青瓦飞檐间织成朦胧的纱幕。胡远山踩着满地碎琼乱玉，青缎靴底碾过青苔时发出细微的 “咯吱” 声。绕过九曲回廊第七个转角，他骤然顿住脚步 —— 青石庭院中央，姜黎被铁链缠成茧蛹般缚在蟠龙柱上，浸透血水的粗布衫紧贴着脊背，鞭痕在冷雨冲刷下泛着诡异的青白，像极了被剥了皮的蛇。
“好狠的手段。” 胡远山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暗潮。东府管家的刻意回避、沿途刻意敞开的月洞门，都在昭示这场 “偶遇” 背后的算计。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装作视而不见，继续向前走去。
“二爷——” 姜黎破碎的嗓音突然撕裂雨幕。胡远山脊背瞬间绷紧。“三日...二爷...”身后传来姜黎嘶哑的呼喊，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垂死挣扎的绝望。胡远乔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胡远山禁不住转过身来，故作疑惑地走近：“你说什么？”姜黎艰难地抬起头，血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他嘴唇颤抖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三日……三日内不救，我就……把玉佩……交给大爷！”
胡远乔瞳孔猛地收缩。他当然记得那块玉佩——那是他身份的象征，更是他与姜黎密谋时亲手交出的把柄。当时姜黎提出要娶胡飞飞时，他只觉得可笑，但为了取得姜黎的信任，便答应了他的要求，把象征自己身份的随身玉佩竟交了出去。
如今想来，谋事期间，自己真的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一个是胆大包天，不计后果，一个是色迷心窍，痴心妄想。胡远山心里不禁苦笑，扔出去的长枪，几个月之后便反射向了自己。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胡远山作出疑惑的表情，他知道周围肯定是有人在暗地里偷听他们的对话，淡淡说了句：“西府管不了东府的事。”他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声音却微微发颤。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外，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从假山后转出。护院统领赵德狞笑着解开绳索，姜黎像破布一样瘫软在地。
“拖去地牢。”赵德踢了踢不省人事的姜黎，“大少爷说了，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转身离开时，胡远山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晨风拂过他的鬓角，带着仲秋特有的凉意，却浇不灭他心头燃烧的仇恨之火。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那个他与姜黎密谋的雨夜。
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他依然确信：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走上这条路。哪怕要赌上性命，他也要赌这一把！
二十年前那个阴冷的春日，胡家全族前往祖坟祭祀。回程时，胡远乔故意安排队伍分成前后两拨，将胡远山母子落在了最后。胡远山蜷在马车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这枚虎形玉佩是父亲临终时，当着全族面郑重交给他和胡远乔的。冰凉玉质贴着皮肤，父亲枯槁手掌的温度仿佛仍未消散。
玉佩雕工古朴，以猛虎昂首为形，暗合胡姓谐音。更关键的是，它与胡远乔的那枚玉佩构成完整信物 —— 两片玉虎内侧分别刻着阴阳两半的 “同” 字，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恰似古代调兵的虎符。合则成符，分则为信。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当行至鹰嘴崖那段狭窄的山路时，五个蒙面黑衣人突然从两侧山壁跃下。
胡远山至今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护卫老张的喉咙被利刃划开时喷溅的鲜血，母亲将他护在身下时颤抖的双手，还有那柄闪着寒光、直刺向母亲后背的长剑。
“二少爷快走！”最后一个护卫用身体挡在他们面前，转眼间就被乱刀砍倒。母亲拉着他想逃，却被一刀劈在腿上，鲜血顿时染红了她的裙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道上突然传来一声清喝：“住手！”
一个单薄的身影从山道土坡上疾掠而下，这个看似文弱的女人，剑法却凌厉得可怕。那柄三尺青锋泛着冷冽的寒光，身形如鬼魅般在四个杀手之间穿梭。剑锋所过之处，必带起一蓬血花。三十七个回合后，最后一个杀手捂着喉咙倒下，眼中还凝固着不可置信。
那个女人就是李珍，待她收起长剑，二话不说就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药瓶。他动作娴熟地为母亲止血包扎，那些药粉撒在伤口上时，母亲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没吭一声。
“忍着点，这药见效快。”李珍的声音很温和，与她方才杀伐果决的样子判若两人。此时，藏在一颗大树后面，一个大约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身是血的胡远山。
“过来吧。”李珍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低头为母亲清理伤口……
当夜，在李珍的护送下，他们终于回到了胡府。更讽刺的是，胡远乔居然带着一大帮人“闻讯赶来”，脸上写满了“关切”。
“二弟！你们没事吧？”胡远乔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虚伪的泪水，“都怪我安排不周，让你们落了单...”
胡远山永远忘不了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明明就是幕后主使，却演得比谁都像个体贴兄长。那一刻，他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笑里藏刀”。
在兄长转身的瞬间，瞥见他眼底一闪而逝的阴鸷。那抹神色如同毒蛇吐信，在往后无数个夜里啃噬着他的梦境。
母亲终究没能再站起来。李珍留下的药方很灵验，但膝盖的贯穿伤已伤及筋骨。每当看到母亲坐在轮椅上，费力地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盏时，胡远山就觉得有千万根钢针在扎他的心。
“娘，我发誓...”某个深夜，他跪在母亲床前，声音哽咽却坚定，“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母亲只是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摇了摇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儿啊，不许胡思乱想，听到没？”但胡远山看见了她眼中微微闪烁的泪光，和那抹隐藏极深的恨意。
此后，李珍便留在胡府照顾母亲。她熬药时专注的侧脸，换药时温柔的力道，都成了胡远山生命里难得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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