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远山拖着沉重的步子转过街角,身前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又被穿堂风卷着撞向街边,发出细碎的呜咽。青布靴底碾过石板路上的杂乱的干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抬头望见门廊下三道身影,夫人李珍攥着帕子来回摩挲,侄子李勇站在廊柱旁不住张望,王昊负手而立,月白色长衫在晨风中扬起衣角。
李珍一眼便瞧见胡远山走过来,绣着并蒂莲的裙摆扫过青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发间步摇剧烈晃动,却在靠近时刹住脚步,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夫君,事情可还顺利?” 嗓音依旧清亮,只是尾音不自觉地发颤。
李勇跟在姑姑身后,身姿依然挺拔,只是带着疑问的眼神迫切知道答案,待瞧见王昊踩着碎叶走近,他扬了扬眉,扯开嘴角露出痞笑:“王昊这卦算得准啊,说你快到西府,一出门就见着姑父了。”
他垂眸望着李珍发间晃动的珍珠步摇,那是成亲时亲手为她簪上的,岁月流转,珠色却依旧温润如初。李勇小心翼翼偷瞄他的模样,像极了初学骑马时,明明摔得龇牙咧嘴,还要偷瞄他脸色,强撑着说 “不疼” 的倔强小孩儿,虽不是亲生的,但是亲自养育大的,跟自己亲生一般。秋风掠过满地残叶,胡远山突然觉得,历经风雨归来,能被这样的目光牵挂着,才是此生最珍贵的归处。
八月的阳光裹挟着桂花的甜香,斜斜地穿过雕花窗棂,在西府会客厅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天井里那株老石榴树结满了泛红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却怎么也压不散厅内凝重的气氛。
会客厅内,胡远山便将在东府的经过简单讲述了一遍,以及目前面临的形势并特意向李珍解释了刺杀胡远乔的原因。
“糊涂!”李珍葱白的手指死死攥着帕子,听到丈夫擅作主张刺杀胡远乔时,她胸口剧烈起伏,杏眼圆睁,帕子上的绣花都被指尖掐变了形。“你!”她猛地站起身,发间的珍珠步摇剧烈晃动,“这般大事也敢自作主张?一个多月前我还特意叮嘱你,此事以后不许再提!你呀……简直是迷了心窍,冲昏了头脑,完全不计后果!“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音,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令人意外的是,这阵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李珍深吸一口气,忽然又道:“罢了...”她声音软了下来,像一阵带着桂花香的风,“实在不行,咱们把永宁县的产业贱卖了,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阳光在她眼角细纹间跳跃,“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
王昊心里暗自感叹胡远山娶了这个好媳妇,情绪稳定,顾全大局,价值情绪拉的满满的。有此妻夫复何求?
胡远山抬头望着妻子,喉结滚动了几下。阳光透过她耳边的碎发,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金芒。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八月的午后,她站在石榴树下对他笑的模样。
王昊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茶汤里映着他若有所思的眼睛——这位嫂夫人当真了得,三言两语就把剑拔弩张的气氛化作了脉脉温情。他瞥见李珍整理衣襟时,手指悄悄抹去了眼角的一点晶莹。
“或许...”李勇的清朗嗓音打破了静谧,他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能否重金收买知道玉佩下落的人?”话刚出口,他自己就先摇了头。铜钱落袋的声响在东府高墙内,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况且知道玉佩的人,只有姜黎本人。
李珍理了理衣袖,忽然道:“不如买通审讯之人。”她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让那姜黎...来个意外,悄无声息地消失?”她的目光像一把出鞘的短剑,直直刺向胡远山。
胡远山被这目光钉在原地。茶盏在他手中转了个圈:“万一对方不受买通...”他声音干涩得像秋日的枯叶,“反倒去胡远乔跟前告发,那我就是自投罗网了。”
“那就夜袭!”李勇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五成把握也是把握!”
胡远山苦笑着摇头,窗外的石榴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你当东府是菜市场么?今日我才去过,夜里就出事...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东府的人是谁动的手?就是没有玉佩那信物,胡远乔也有理由怀疑是我了。”
一阵风过,天井里的石榴树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脆响。厅内众人沉默下来,只剩下茶香在八月的阳光里静静流淌。
会客厅内的檀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在凝滞的空气中打了个旋儿,消散无踪。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浮着几片泡发的茶叶。胡远山盯着自己交叠的十指,指节泛白,那枚失踪的虎形玉佩仿佛化作一道枷锁,死死扣住他的咽喉。
此时的李勇,初次印象给王昊留下岿然不动、高冷的剑客,似乎也失了往日神采。
王昊忽然轻咳一声。他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绸缎袖口,月白色的衣料在透过窗棂的光束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胡兄,”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泓清泉,“可否将那玉佩的模样细说与我?”
三人同时一怔。胡远山手中的青瓷茶盖“叮”地一声磕在盏沿上,溅出几滴琥珀色的茶汤。李珍的绣帕悬在半空,金线绣的并蒂莲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王兄的意思是...?”胡远山的声音有些发紧。
王昊唇角微扬:“让我占上一卦。若是有幸找出玉佩方位,今日便可取回玉佩。”
胡远山急忙描述起来。他说那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雕成,虎形昂首,虎尾盘卷,在虎眼处有一点天然的红沁...说到激动处,他的手指在光束里比划着,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
“够了。”王昊忽然抬手,起身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沉香气,“诸位稍候。”
厢房内,王昊反手合上雕花木门。八月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子影。他坐在床榻上,凝神聚力,神识如潮水般漫开,越过西府的白墙青瓦,穿过东府的朱漆大门。每一个院落,每一间厢房,都在他识海中纤毫毕现。绣房里绣娘们穿针引线的银光,厨房里厨娘剁菜的“咚咚”声,账房先生拨动的算盘,甚至地牢里姜黎痛苦的呻吟...
时间在秋蝉鸣中流逝,日晷的影子悄悄移动……
无形的神思如清风一般掠过家庙飞檐,檐下燕窝裹着陈年的草屑,在六米高的空中轻轻摇晃。在飞檐的阴影里,一点温润的玉光闪过。那枚虎形玉佩正静静躺在废弃的燕窝中,虎眼处的红沁在阳光下如一滴凝固的血。王昊估算跳跃轨迹,以他目前的异能,或许能跃上三米,但最后那段距离,还需有人托举。不过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王昊睁开眼时,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抹了把脸,窗外的知了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这是他穿越后首次在如此广袤的范围内施展神识异能。东府的每一寸空间都在他的感知中展开:雕花木窗后的梳妆台暗格,回廊立柱里中空的夹层,甚至是祠堂地下三尺的青砖缝隙,都被他的神识如篦子般细细梳过,精力耗费着实不小。
王昊抬腕看看手表,已经将近一个小时时间。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王昊心中暗自感叹。
会客厅里,胡远山焦躁地踱着步,靴底摩擦着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李珍手中的茶盖与茶盏不断轻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李勇则抱臂立在窗边,浓眉下的眼睛时不时朝庭院张望。
一个身影绕过影壁墙,映入众人眼帘,三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王昊的身影逆着阳光,在地上投下影子。
“找到了。”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胡远山一个踉跄。
待王昊详细说明玉佩所在,又将玉佩其它细节描述一番后,胡远山终于相信玉佩找到了。怪不得他将信将疑,毕竟此事太过玄妙了。
“好家伙!藏在这种地方!”李勇古铜色的脸庞因兴奋而发亮,“今晚就行动……”
“且慢。”李珍忽然出声,“咱用一块极普通的青玉坠子,玉质要浑浊,雕工粗糙,市面上最常见的样式,把玉佩换过来。”
王昊眼前一亮:“妙计!”,注意到李珍眼角的细纹在强光下格外明显。
胡远山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逆着午后的阳光,他望向王昊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由衷的钦佩,暗想此等人物没有白交。
下一步就是如何取回玉佩了。胡远山和李珍虽相信李勇有这个把握,但要做到万无一失,风险依旧极大。
摆在眼前的难题有两个:其一,燕窝高悬,单凭一人之力,根本难以触及;其二,东府夜间必定有巡逻队伍来回穿梭,行动时必须悄无声息,避开巡逻,稍有差池便会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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