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的阳光裹着桂花香斜洒进客厅前的小院，蝉鸣在老槐树上拖出长调。胡远山背靠门柱，望着头顶交错的枝桠率先开口：“东府燕窝在一层房檐之下，距离颇高，这个我知道，一人难以完成，另外那里的守卫布防和巡逻？”
李珍指尖摩挲着手绢，道：“咱们必须等到后半夜，也就是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抽出他们的空当。”
胡远山与李勇也在凝神思忖如何翻墙？如何避开巡逻队伍？
这时王昊倚靠着院墙轻笑出声，指尖夹着片新摘的树叶轻轻晃动。“既然是我找到的玉佩，自然由我来负责到底。”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要做的不过是去市集买壶酒。
胡远山听到此话，只觉得胸口一热，仿佛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突然被搬开了，勾起唇角露出赞许的笑。他上前两步，手掌拍在王昊肩头：“早看出贤弟不是凡人。” 李珍眉眼间满是信任：“既如此，咱们再细化些路线、时辰和接应方案。”
商讨完具体方案后，王昊伸了个懒腰，转身就回了客房。今晚可是要和胡飞飞“约会”逛西街，不养足精神怎么行？他往床上一倒，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香，直到下午五点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他脸上，王昊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眼腕表，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时间刚刚好。”
期间胡远山可没这么淡定。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家主，此刻却在王昊房门外来回踱步。他第二次来查看时，发现房门依然紧闭，里面还传来轻微的鼾声。胡远山不由得摇头苦笑：“这小子，天塌下来都能睡得着。”
但转念一想，胡远山眼中精光一闪。能在这种关头保持如此镇定，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就是深藏不露。不管是哪种，都让胡远山对王昊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
“有意思，真有意思。”胡远山摸着下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我胡家这次是捡到宝了。”
后半夜有重大行动，王昊依然陪同胡飞飞夜游最繁华的西街。这让胡远山和李珍、李勇稍微放松的心情又紧张起来，三人只能在府邸商讨细节，耐心等他们回府。
时间回到王昊和胡飞飞夜游归来……
当两人回到胡府大门前，月光下李勇的身影早已伫立在石阶上。这位平日里镇静、高冷的汉子，此刻却像个望眼欲穿的怨妇般来回踱步。见二人归来，李勇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你们可算回来了！”
王昊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兄弟这么早就候着了？”他转头对胡飞飞温声道：“飞飞，你先回府休息。”目送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王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一把揽过李勇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记住，后半夜按计划行事。”说着重重拍了拍李勇的肩膀，那力道让这位劲道十足的剑客都不由得身子一沉，“等我找你。”
话音未落，王昊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消失在街角。李勇愣在原地，只觉肩头还残留着那股力道，不由得喃喃自语：“这小子...深藏不露啊！”他抬头望向王昊消失的方向，眼中却闪过一丝期待和兴奋。
王昊去哪里？这心急火燎的。原来王昊护送胡飞飞回府，忽然瞥见西街灯火通明的“天香阁”门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曹忠那个年轻亲信。
那人鬼鬼祟祟，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王昊心中起疑，但眼下还得先送胡飞飞回府。他一边陪胡飞飞说笑，一边暗中留意那人的动向。
待将胡飞飞安全送回府后，王昊立刻折返天香阁。毕竟两家离得太远，神识够不到，若不赶紧回去，恐怕会错过重要线索。他快步穿过热闹的街道，再次踏入那莺歌燕舞的春楼，准备一探究竟。
当王昊站在天香阁朱红色的大门前，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让他不由得皱了皱鼻子。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等烟花之地，耳边尽是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女子娇媚的调笑。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适，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位公子好生俊俏～”一个浓妆艳抹的鸨母扭着腰肢迎上来，手中团扇轻摇，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不知可有相熟的姑娘？”她说话时，浓重的脂粉味随着扇风扑面而来，让王昊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王昊强自镇定，从袖中取出银两交了进场费，便快步步入大厅。厅中三面围着红木雕花看台，正中一座鎏金戏台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几个抱着月琴的乐师正在调弦，叮叮咚咚的声响里，穿桃红纱衣的姑娘们踩着碎步鱼贯而出。她们水袖翻飞时，腕间金铃脆响，腰间缀着的珍珠流苏随着舞步簌簌颤动，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晕。
“诸位爷赏脸～”老鸨拍着手绢高声道，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今儿咱们怜星姑娘唱新谱的《牡丹春》！”她话音未落，看客们顿时兴奋起来，叫好声此起彼伏。
王昊寻了个靠柱的暗处坐下，跑堂立刻奉上酒壶酒盅。邻座几个绸缎商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正对着台上指指点点：“你瞧那领舞的腰肢，比上个月更软了三分...”他们说话时，酒气熏天，眼神迷离，显然已经醉得不轻。
戏台上，执牙板的女伶忽然转了个调子。唱词里“露滴牡丹开”、“蝶探花心”之类的隐喻，惹得满堂喝彩。
绿衣锦绣女伶唱道：郎姓齐，姐姓齐，赠嫁个丫头也姓齐，齐家女儿嫁来齐家去。半夜里翻身齐对齐。郎姓毛，姐姓毛，赠嫁个丫头也姓毛，毛家女儿嫁来毛家去，半夜里翻身毛对毛。
又唱：石狮子，我与你空成一对。我看你，你看我，好不孤凄，我两人都是石心石意。远又不多远，怎能勾做一堆，分隔在东西也，空自看上了你。
又唱：是谁人把奴的窗来舔破。眉儿来眼儿去。暗送秋波。俺怎肯把你的恩情负。欲要搂抱你，只为人眼多，我看我的乖亲也，乖亲又看着我。
又唱：俏冤家，想杀我，今日方来到，喜滋滋，连衣儿搂抱着。你浑身上下都堆俏，搂一搂愁都散。抱一抱闷都消。便不得共枕同床也。我跟前站站儿也是好。
王昊听了，甚是有趣，从未听过这些艳词浪曲，俗归俗，但也觉得有些情趣。
这时，有个醉汉突然冲上去要喂姑娘喝酒，被龟公笑着拦下，那姑娘却顺势将罗帕往客人脸上一拂——轻纱掠过时，半截雪白膀子从披帛里滑了出来。看客们见此兴奋起来，喧闹起哄，此起彼伏的声音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王昊对这些喧闹充耳不闻，他的神识已经悄然进入了后院幽静的一处闺房内。那里与外间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芰白娘子……嘿嘿……快一个月没有来了，没有怪罪我吧？”那位年轻男子还没有掩上门，便急不可待地笑对房中的一位姑娘道。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佻，却又刻意压低，像是怕被外人听见。
“谁是你娘子？”那被叫作芰白的女子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说过了！不要再叫什么娘子之类的屁话！”她的声音清冷如霜，与外面那些莺莺燕燕截然不同。
芰白背对房门时，正靠在窗沿望着十六的圆月，月光如水般倾泻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与大厅内的女子不同，她只是化了淡妆，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含情，脸色如三月桃花般粉嫩。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不可侵犯的威严，让她在这烟花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那年轻男子似乎习以为常，并未生气，只是缓缓走近，想双手搂住那女子的小蛮腰，一起欣赏圆月。他的动作看似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突然，女子腰身一抖一扭，如游鱼般灵活地绕过他的手臂，躲开了他的触碰，转而坐在了圆凳上。“警告你，谢明玦，”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下次再这样，我就让小青扭断你的手臂。快说吧，说完赶紧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都泛出了白色。
“急什么啊？”谢明玦不气反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怎么舍得离开呢？”他的声音刻意放柔，却让人不寒而栗。
芰白被纠缠得似乎已经无计可施，语气稍稍缓和：“你不要再对我有什么想法，我心已死，不要在我身上耽误工夫。”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眼神飘向窗外的明月，仿佛那里有她向往的自由。
谢明玦似乎已经失去耐心，突然提高声音：“你苏芰白，好好想想！”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我们谢家实力在璋国首屈一指，我能喜欢你，把你娶过门，已经是巨大的恩赐！你们家族地位还可以提高一个档次！要不是我们谢家求情，你们家族恐怕已经......哼......”他故意没把话说完，留下一个充满威胁的尾音。
他见苏芰白听到这句话眼圈发红，不说话，以为她怯懦、老实了，遂笑着走到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弯下腰来，要慢慢靠近她的脸颊亲吻。谁想，那苏芰白忽的站起身来，扑到门口，喊道：“小青！”她的声音里带着决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一位身材高挑，冷眉杏眼，鼻梁高挺的姑娘瞬间闯了进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她将苏芰白护在身后，杏眼圆睁，斥道：“谢公子请自重！”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谢明玦怒道：“这是我与公主的事，你先出去！”他特意强调了“公主”二字，声音里满是讥讽。
不提“公主”便罢，提到“公主”，苏芰白好像被戳到了心窝子，喝道：“住嘴！”她的声音颤抖着，“吃里扒外的东西，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仿佛真的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谢明玦似乎被人抓住了命脉，瞬间清醒了许多。他平静地笑了笑，用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威胁的话：“芰白，你也要聪明些，别犯糊涂啊。”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毒蛇盯着猎物。
一时间，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烛火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此刻，小青冷冷开口：“谢公子，可以开始了吗？”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谢明玦见此，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圆凳上，笑了：“好——好——”他转向苏芰白，“芰白，别生气了，刚才是我一时激动，别耽误了正事。”他的态度转变之快，让人猝不及防。
苏芰白胸口起伏不定，似乎还在生气。旁边的小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无声的劝诫。苏芰白只好坐到了一边的床头上，冷冷挤出了一个字：“说！”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小青依在门框上，没有动，像一尊守护神像。
谢明玦便道：“好。近段时间，那老家伙倒没有什么大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只是在八月十五那天，来了个始安县的知县，叫胡远山，提溜着两坛酒来拜会曹忠......”
那谢明玦便将曹忠和胡远山见面情景详细叙述了一遍，几乎每个细节都注意到了。甚至曹忠将他支走，单独与胡远山私会的情况也不带一丝隐瞒的，说出给苏芰白听。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在背诵一篇精心准备的报告。
苏芰白只是静静地坐在床头，闭目养神一般，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不知是听还是在生闷气。她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待谢明玦讲述完毕后，小青道：“很好。”她的声音依然冰冷，“还有，那个事情完成的怎么样了？那是你的首要任务。”
“能怎么样？”谢明玦摊开双手，做出无奈状，“我已经尽力了，暂时还没有机会。”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告诉你家导师，要学会耐心等待才行。”他又补充道：“另外，麻烦你传个信，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不是你们家的奴仆！”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小青忽然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谢公子辛苦啦，你说对，合作愉快！”说着便向门口做出了“请”的手势，动作优雅却不容拒绝。
谢明玦对苏芰白笑道：“今晚多有得罪，还望芰白姑娘恕罪，告辞......”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虚伪的温柔，临走前还不忘深深看了苏芰白一眼。
苏芰白没有答话，自始至终都在闭目养神，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直到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她才缓缓睁开眼睛，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包含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小青笑着安慰道：“姐姐，我看谢公子对你有情有义，家族势力也是首屈一指，为何三番五次拒绝？若能做妻的话，不妨顺水推舟，还能壮大家族实力。”她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呀，想的太简单。”苏芰白被小青幼稚的话气笑了，那笑声里却带着苦涩，“借谢家地位壮大我们皇家实力？亏你想象的出来，呵呵......”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深邃，“皇家一旦失去国家，哪有什么地位可言？借助大世族恢复地位，更是痴人说梦。除非......”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除非推翻北狄汗国。”
“姐姐，可能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小青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羞愧，“这背后的道理我不懂。我只懂的习武练剑，其实......”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其实也只是导师的一颗棋子罢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苏芰白看着这个陪伴自己五年的姑娘，眼神柔和了些：“能看清你的位置，你也懂的几分道理了。”她的语气不再那么冰冷。
“跟着姐姐快五年了，自然是懂点儿的。”小青抬起头，眼中带着真诚，“虽然导师安排我监视你，可我并未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急于证明什么。
“小青，你的心意我懂。”苏芰白轻轻摇头，“不必解释......更不会责怪你。”她的声音温柔了许多，像是春风拂过冰面。
“姐姐放心，有我在，那谢明玦伤害不了你。”小青挺直腰板，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早点儿休息吧......”说完，她退到门外，轻轻将门掩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苏芰白顺势躺下，眼中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浸湿了枕巾。她望着帐顶，月光透过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烛火的摇曳而变幻，就像她飘摇不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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