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月清霜就起来了。
她没惊动任何人,一个人去了厨房。灶台上的火还没灭,她添了几根柴,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了热,又和了一团面,烙了几张饼。饼是葱油饼,周战天最爱吃的那种。她记得他每次出门回来,都要让她烙几张,他能一口气吃三张。
面饼在锅里滋滋地响,葱花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月清霜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渐渐变成金黄色的饼,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娘?”
周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月清霜擦了擦眼睛,回过头。
“怎么起这么早?”
周鑫走进厨房,看见案板上摆着的葱油饼,愣了一下。
“您在做饼?”
月清霜点点头。
“你爹爱吃。”她把饼翻了个面,声音很轻。
周鑫没有再问。他走到灶台前,帮母亲看着火。母子俩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锅里的饼滋滋地响,灶膛里的火噼啪地烧,厨房里暖烘烘的。
饼烙好了,月清霜又炒了两个菜,装进食盒里。食盒是洛天成让人准备的,红漆木的,分了三层,能装不少东西。
“你去叫她们起床。”月清霜把食盒递给周鑫。
周鑫点点头,走出厨房。
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有一抹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亮得像一颗宝石。灵儿房间的灯已经亮了,小丫头正在对着铜镜梳头,听见敲门声,连忙跑过来开门。
“哥?这么早?”
“吃完饭去扫墓。”
灵儿点点头,三两下把头发扎好,跟着他出来。
洛璃已经洗漱好了,站在廊下等他。她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裙,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脸上不施粉黛,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周鑫看着她,心中一动。
“走吧。”
一家人出了门,往后山走去。
清晨的山路很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露水打湿了草叶,沾在衣摆上,凉凉的。路两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宝石。
灵儿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回头喊一声“快点”。月清霜和月清澜走在中间,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周鑫和洛璃走在最后面,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墓地,天已经大亮了。
周战天的墓在后山半腰,背靠青山,面朝青阳城。墓前的松树又长高了一截,针叶郁郁葱葱,遮出一片绿荫。墓碑上的字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周战天之墓”。
月清霜在墓前站了很久。
晨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没有去理。只是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五个字,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未见的人。
“战天,我又来了。”
她把食盒打开,把葱油饼和菜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这是你最爱吃的葱油饼,我一大早起来烙的。还是那个做法,油不多,葱花多。你尝尝,看味道变了没有。”
她把一张饼放在墓前,又摆上筷子。
“这是炒青菜,你以前总说我炒得太咸,今天我少放了盐。这是红烧豆腐,你牙口不好,豆腐软,你吃着不费劲。”
她把菜都摆好,退后一步,看着墓碑。
“战天,我把清澜接回来了。她现在跟我住在一起,我们姐妹俩有伴了,你不用惦记。”
月清澜走上前,在墓前蹲下。
“姐夫,我回来了。这些年,辛苦你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在墓前,“这是我从神庭带回来的酒,师尊酿的,你尝尝。”
酒香弥漫在空气中,混着葱油饼的香气。
月清霜笑了笑。
“你看你,多有面子。我姐姐亲自给你倒酒。”
她说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周鑫走上前,跪在墓前。
“爹,我来看您了。”
他磕了三个头。
“我现在很好。娘也很好。洛璃很好,灵儿也很好。您不用担心我们。”
他顿了顿。
“爹,谢谢您。谢谢您把我养大,谢谢您教我做人。您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周家的人,顶天立地,宁折不弯。’我记得。一直记得。”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树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月清霜擦干眼泪,笑了笑。
“你爹听到了。”
灵儿走上前,怯生生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伯父好,我是灵儿。我不是周家的人,但哥对我很好,伯母也对我很好。我会好好练剑,保护好哥和伯母的。您放心。”
她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洛璃最后走上前。她没有跪,只是站在墓前,深深鞠了一躬。
“爹,我是洛璃。周鑫的妻子。我会好好照顾他,一辈子。”
她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字。
“您放心。”
一家人站在墓前,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暖暖的。
月清霜把葱油饼分给大家。
“吃吧。你爹吃不了这么多。”
周鑫接过一张饼,咬了一口。饼是凉的,但葱花的香气还在,面饼嚼起来很有韧性。
“好吃。”他说。
月清霜笑了。
“你爹也这么说。”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把山路照得亮堂堂的,露水也干了。灵儿跑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束野花,是她在墓前摘的。
“哥,你说伯父现在在哪儿?”
周鑫抬头看了看天。
“在天上。”
灵儿也抬头看了看。
“那他看得见我们吗?”
“看得见。”
灵儿高兴地把花举起来,对着天空晃了晃。
“伯父!你看!这花好看吗?”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咯咯地笑了。
月清霜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月清澜握住她的手。
“别哭了。今天高兴。”
月清霜点点头,擦干眼泪。
“嗯,高兴。”
回到周家,已经是中午了。
月清霜去厨房热饭,月清澜在一旁帮忙。灵儿跑去找花瓶,要把那束野花插起来。洛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
周鑫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阳光照在青石板地上,反射出淡淡的白光。墙角那棵老槐树又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屋檐下有一个燕子窝,几只雏燕探出头来,叽叽喳喳地叫着,等着妈妈喂食。
这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他小时候做过的每一个梦。
那时候他总梦见,有一天父亲会回来,母亲也会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没有人欺负他,没有人嘲笑他。
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也没有回来。他以为这个梦永远不会实现了。
但现在——
“哥!你看!”灵儿举着一个花瓶跑过来,里面插着那束野花,“好看吗?”
周鑫接过花瓶,看了看。
“好看。”
灵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放在你房间里好不好?”
“好。”
灵儿抱着花瓶,蹦蹦跳跳地跑了。
月清霜从厨房探出头来。
“鑫儿,去叫你岳父吃饭。他在书房看了一上午的信了。”
周鑫点点头,往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洛天成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岳父,吃饭了。”
洛天成抬起头,看见他,眉头舒展了一些。
“来了来了。”他把信放下,站起身,“这信是天剑圣地送来的,说神庭那边最近很安静,什么动静都没有。剑无痕觉得不对劲,让本座提醒你小心。”
周鑫沉默了一下。
“神庭之主不会善罢甘休。但他现在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万道之心封住裂缝后,诸天万界的法则稳固了太多,他的力量被压制得很厉害。”
洛天成点点头。
“那就好。走吧,吃饭去。你娘做了葱油饼,本座闻着香味了。”
两人往饭厅走去。
路过院子的时候,洛天成忽然停下脚步。
“小子。”
“嗯?”
“你爹那墓,本座一直想修一修。青石的墓碑,风吹日晒的,字都褪色了。本座让人换一块好的,用汉白玉。”
周鑫愣了一下。
“岳父,这……”
“别这那的。”洛天成摆摆手,“你爹是本座的亲家,本座给他修修墓,怎么了?应该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大步往饭厅走去。
周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饭厅里,一家人已经坐好了。
月清霜在盛汤,月清澜在摆筷子。灵儿坐在桌前,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葱油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洛璃坐在她旁边,帮她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发簪。
“快坐。”月清霜看见周鑫进来,指了指他常坐的位置。
周鑫坐下,拿起一张葱油饼,咬了一口。
饼是热的,外酥里软,葱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好吃。”他说。
月清霜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你爹一个人吃不完。”
周鑫点点头,又拿了一张。
窗外,阳光正好。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摆,燕子在天上飞。远处的后山,周战天的墓前,那束野花在阳光下开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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