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庭之主来的时候,是个雨天。
青阳城的春雨总是细密如针,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屋顶上轻轻走动。周鑫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冰心花被雨水打得微微低头,花瓣上的水珠滚来滚去,终于坠入泥土。
洛璃在他身边绣一个肚兜,白绸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冰心花,针脚细密,花蕊用了淡蓝色的丝线。这是给念念绣的——虽然念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洛璃已经开始准备了。
“下雨天最适合睡觉。”周鑫说。
洛璃头也不抬:“那你睡。”
“睡不着。”
“那就别说话,数雨滴。”
周鑫笑了笑,没有接话。
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他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滴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廊下的光线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天光。但只是一瞬,雨还在下,冰心花还在风中摇晃。
“怎么了?”洛璃抬起头。
周鑫摇摇头:“没事。”
他没有告诉她,他感应到了一股气息。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但那气息他很熟悉——神庭之主。
金丹初期的修为,感应不到太远的东西。但那股气息太特殊了,半步永恒残留的余韵,即使隔着万里,他也能感觉到。
“我出去一下。”
洛璃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他。
“去哪儿?”
“城外。很快回来。”
洛璃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说:“带伞。”
周鑫拿起廊下的油纸伞,走入雨中。
青阳城外,山坡上。
周鑫到的时候,神庭之主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坡顶,背对着周鑫,看着远处的青阳城。雨水打在他身上,他没有撑伞,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落魄。他的头发也散了,几缕白发贴在脸颊上,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周鑫在他身后三丈外站定,把伞插在地上。
“你来了。”
神庭之主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是本座?”
“感觉。”
神庭之主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在自嘲。
“感觉……本座活了数百万年,从来没有靠感觉做过任何事。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权衡过的。到头来,什么都算计错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鑫。
雨水从他脸上流过,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的眼睛浑浊了许多,不再有当年那种金光万丈的威严,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你的修为,还没恢复?”
周鑫点点头。
“金丹初期。”
神庭之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年你可是超脱。诸天万界唯一的超脱。现在变成这样,不后悔?”
“不后悔。”
“为什么?”
周鑫想了想。“因为值得。”
神庭之主沉默了很久。雨水打在两人身上,沙沙作响。远处的青阳城笼罩在雨雾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本座找了数百万年。”神庭之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从诸天万界的这一端找到那一端,从混沌的边缘找到核心。本座以为,只要找到永恒之种,就能突破到永恒,就能……”
他没有说下去。
“就能什么?”
“就能不再害怕。”
周鑫没有说话。
神庭之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可以撕裂虚空,可以捏碎星辰,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本座年轻时,有一个兄弟。他叫玄机。我们一起修炼,一起闯荡,一起建立了神庭。他是本座唯一信任的人。”
他顿了顿。
“后来,他突破了。从半步永恒突破到了永恒。本座为他高兴,真的高兴。但第二天,他就死了。界外之敌入侵,他第一个冲上去,挡在裂缝前面。他撑了三天三夜,最后力竭而亡。死的时候,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周鑫沉默。
“本座从那天起,就发誓要变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强到不会再失去任何人。本座以为,只要找到永恒之种,突破到永恒,就能做到。”
他看着周鑫。
“但本座错了。本座找了数百万年,什么都没有找到。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兄弟、朋友、部下……最后只剩下本座一个人。”
他笑了,笑容苦涩。
“你知道一个人活了数百万年是什么感觉吗?看着所有人死去,看着一切消失,最后只剩下你自己。你以为本座是为了权力才建立神庭?不是。本座只是害怕一个人。”
雨越下越大了。周鑫的伞被风吹得歪了,他没有去扶。
“冰魄跟了本座十几万年。”神庭之主继续道,“她是本座见过最聪明、最冷静的人。她从来不问本座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只是默默去做。本座知道她不喜欢神庭,不喜欢那些争权夺利的事。但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看着周鑫。
“你母亲被抓到神庭的时候,冰魄主动要求看守她。本座知道为什么——她想保护她。因为你母亲是她唯一的弟子,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本座没有阻止她。因为本座知道,失去牵挂是什么感觉。”
周鑫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是来杀我的?”
神庭之主摇摇头。
“本座杀不了你。万道之心封界后,本座的力量被压制到了永恒初期。而你……你虽然只有金丹初期,但你身后有太多人。冰魄、剑无痕、七大圣地、整个诸天万界。本座就算杀了你,也走不出这颗星辰。”
他顿了顿。
“本座来,只是想看看你。”
“看我?”
“看你过得怎么样。”神庭之主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做了本座做不到的事。封住了裂缝,保护了所有人。本座想知道,这样的人,过得好不好。”
周鑫沉默了一下。
“很好。”
神庭之主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青阳城。雨雾中,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地上的星星。
“本座要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可能去诸天万界的深处,可能找个地方坐化,也可能……随便走走。”
他笑了笑。
“活了数百万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现在,该试试了。”
他迈步往前走。
“等等。”周鑫叫住他。
神庭之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那是紫阳真人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喝。
“带上。路上喝。”
他把酒壶扔过去。
神庭之主接住酒壶,低头看了看。
“紫阳真人的酒?”
“嗯。”
神庭之主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烈酒入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好酒。”
他把酒壶收好,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冰魄那边,替本座说一声。谢谢她。跟了本座这么多年,本座没有好好待她。”
周鑫点点头。
“好。”
神庭之主没有再说什么,一步踏出,消失在雨幕中。
周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雨还在下,油纸伞被风吹倒在泥地里,他没有去捡。
回到洛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洛璃还坐在廊下等他,手里拿着那个绣了一半的肚兜。看见他浑身湿透,她眉头一皱,起身去拿了一条干毛巾。
“擦擦。”
周鑫接过毛巾,胡乱擦了几下。
“念念的肚兜绣好了?”
“还差几针。”洛璃把肚兜展开给他看。白绸子上的冰心花已经绣好了,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用了淡蓝色的丝线,栩栩如生。
“好看。”
洛璃把肚兜收起来,看着他。
“见到谁了?”
周鑫沉默了一下。
“神庭之主。”
洛璃的手微微一顿。
“他来做什么?”
“看看我过得怎么样。”
洛璃没有说话。
周鑫在廊下坐下,看着院子里的雨。
“他说,他活了数百万年,一直在找永恒之种。找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有找到。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顿了顿。
“他说他害怕一个人。所以建立了神庭,把所有人抓在手里。但他越是这样,身边的人越少。最后,还是只剩他自己。”
洛璃在他身边坐下。
“你同情他?”
周鑫摇摇头。
“不是同情。只是觉得,他挺可怜的。”
洛璃靠在他肩上。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他选了那条路,就要承受那条路的代价。”
周鑫点点头。
“是啊。”
雨渐渐小了。院子里的冰心花被雨水洗过,花瓣更加洁白,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
“他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让我替他说声谢谢。跟了这么多年,他没有好好待她。”
洛璃沉默了一下。
“冰魄前辈会听到的。”
周鑫点点头。
夜深了。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辉。院子里的积水反射着月光,亮晶晶的,像是一地碎银。
周鑫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洛璃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手里还攥着那个绣了一半的肚兜。
他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
远处,虚空中,神庭之主独自前行。他手里攥着那个小酒壶,偶尔灌一口。烈酒入喉,辛辣而温暖。
他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地,也不需要目的地。活了数百万年,他第一次不需要赶路,不需要算计,不需要担心任何人。
他只是走着。
前方是茫茫虚空,没有星辰,没有光芒,只有无尽的黑暗。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这一次,他是为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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