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庭之主走后,日子忽然变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青阳城外那片山坡上的草地,风吹过来,草叶摇晃几下,又回到原处。周鑫有时候会觉得,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是不是一场梦——界外之敌、虚空之噬、万道之心、超脱……这些东西离他现在的生活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不对,确实是上辈子的事。
他笑了笑,继续给院子里的冰心花浇水。
三年过去了。
周鑫的修为恢复到了金丹巅峰。不算快,也不算慢。破界神炉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吐出的混沌之力比三年前浓郁了许多,但离巅峰还差得远。他不急。急也急不来。
月清霜说他这是“伤着根基了”,得慢慢养。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当年给他熬药时一样。周鑫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母亲说的多半是对的。在修炼这件事上,月清霜其实懂得不少——她毕竟是冰魄神将的弟子,在神庭待了那么多年,见识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哥!你猜谁来了!”
灵儿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清脆得像过年时放的鞭炮。
周鑫放下水壶,转过身。
灵儿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沈青。
当年的天剑圣地大弟子,如今已经是天剑圣地掌门了。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背负长剑,面容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但在周鑫面前,他还是那副拘谨的样子,像当年替剑无痕送剑时一样。
“周家主。”沈青抱拳行礼。
周鑫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剑掌门还好吗?”
沈青在石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师尊很好。去年突破了化神期,把掌门之位传给弟子后,就背着剑云游去了。临走时说,这辈子剑断了,人没断,够了。”
周鑫笑了笑。
“他倒是洒脱。”
沈青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
“洒脱是洒脱,就是苦了弟子。天剑圣地那么多事,弟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灵儿给他倒了一杯茶。
“那你不会找人帮忙啊?”
沈青接过茶,喝了一口。
“找了。找了几个师弟帮忙,但他们毛手毛脚的,上次差点把藏剑阁烧了。”
灵儿噗嗤笑了。
周鑫看着沈青,问道:“紫阳真人呢?”
沈青放下茶杯。
“紫阳前辈的右臂接上了,但不如从前灵活。他不在乎,每天喝酒下棋,过得逍遥。前阵子还托人带信来,问您什么时候去紫阳圣地喝酒。”
“万兽老人呢?”
“万兽前辈又养了一头小金毛犼,取名‘小石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上次来天剑圣地开会,小石头把他最爱的剑穗咬断了,他也没生气,还笑着说‘小石头还小,不懂事’。”
周鑫失笑。
“苏掌门和星月掌门呢?”
“苏掌门闭关了,说要冲击化神期。星月掌门在研究星图,说要把诸天万界所有星辰都标注出来。”
“慧明大师呢?”
“慧明大师在般若圣地讲经,听说听经的人越来越多,般若圣地都快坐不下了。”
周鑫点点头。
“玄真子前辈呢?”
沈青沉默了一下。
“玄真子前辈……两年前坐化了。”
周鑫的手微微一顿。
“坐化了?”
沈青点点头。
“他伤得太重,一直没有好利索。两年前的一个早晨,弟子们发现他在后山打坐,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他顿了顿。
“天璇圣地的新掌门说,玄真子前辈走得很安详。临终前说了一句话——‘老朽这辈子,值了。’”
周鑫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冰心花在风中轻轻摇摆。阳光洒在花瓣上,白得发亮。
“值了……”他喃喃道。
沈青站起身。
“周家主,弟子还有事,先走了。”
周鑫点点头。
“替我向剑掌门问好。”
沈青抱拳,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周家主,师尊让弟子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青说完,大步离去。
周鑫坐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灵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爱哭的小丫头了,十六岁的她,出落得亭亭玉立,修为也突破到了金丹期。但在周鑫面前,她还是那个会撒娇、会哭鼻子的小妹妹。
“哥,你没事吧?”她轻声问。
周鑫摇摇头。
“没事。就是想起了玄真子前辈。”
灵儿在他身边坐下。
“他一定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他保护了神武大陆,保护了天璇圣地,保护了后辈。他走的时候,一定很安心。”
周鑫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灵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周鑫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说得对。”
傍晚的时候,洛天成来了。
他从洛家出发,骑着一头灵鹤,飞了三天才到青阳城。老头子精神很好,红光满面的,一进门就喊:“念念呢?念念呢?外公来了!”
念念是洛璃给未出生的孩子取的小名。大名叫周念,但大家都叫她念念。虽然念念还没出生,但洛天成已经把她当成心肝宝贝了。
“还没生呢。”月清霜从厨房探出头来,“妹夫,你先坐下喝杯茶。”
洛天成在院子里坐下,接过灵儿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本座知道没生。本座是来看鑫儿的。”
周鑫在他对面坐下。
“岳父,洛家还好吗?”
洛天成放下茶杯。
“好得很。本座把家主之位传给族里一个靠谱的后辈了,现在每天钓鱼下棋,逍遥得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周鑫。
“给念念的。”
周鑫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念”字,边缘雕着云纹,做工极为精细。
“这是本座让人专门雕的。”洛天成说,“洛家的暖玉,戴着对身子好。等念念出生了,给她戴上。”
周鑫收好盒子。
“多谢岳父。”
洛天成摆摆手。
“谢什么。本座的外孙女,本座不疼谁疼?”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小子,本座问你一件事。”
“岳父请说。”
“神庭之主……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周鑫沉默了一下。
“不会了。”
洛天成点点头,没有再问。
晚饭是灵儿做的。红烧鱼、清蒸灵鹤、炒时蔬,还有一锅灵参汤。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红烧鱼做得外酥里嫩,灵参汤熬得浓而不腻。洛天成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撑得直打嗝。
“灵儿这手艺,比洛家的大厨都强。”他赞不绝口。
灵儿得意地笑了。
“那是当然!”
月清霜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行了行了,别自夸了。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洒下一片清辉。
夜里,周鑫和洛璃坐在院子里。
月光很好,花圃里的冰心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洛璃靠在他肩上,手里拿着那个绣了一半的肚兜。
“念念什么时候才能来呢?”她轻声道。
周鑫笑了笑。
“快了。”
“你怎么知道?”
“感觉。”
洛璃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感觉准吗?”
“准。超脱境界的感觉,就算修为跌了,也不会错。”
洛璃笑了,重新靠在他肩上。
“那就好。”
远处,灵儿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她在给念念做小衣裳,红色的绸子上绣着一只小老虎,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胖猫。
月清霜和月清澜坐在廊下,一边剥莲子一边说话。剥好的莲子放在一个小碗里,白生生的,像是珍珠。
“姐姐,你说念念会像谁?”月清霜问。
月清澜想了想。
“像璃儿。好看。”
月清霜笑了。
“我也觉得。”
两姐妹相视而笑。
周鑫听着这些声音,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三年了。
界外之敌退了,神庭之主走了,七大圣地各得其所,洛家蒸蒸日上。灵儿长大了,母亲们安享晚年,岳父逍遥自在。妻子在身边,孩子即将出生。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什么大义,不是什么苍生。
就是这些。
这些普普通通的、平平淡淡的、不值一提的日子。
“周鑫。”洛璃忽然开口。
“嗯?”
“你说,念念长大了,会像谁?”
周鑫想了想。
“像你。”
“为什么?”
“因为像你好看。”
洛璃笑了,这次没有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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